庾翼如今还是个少年。


    庾亮乃是他最崇敬的大兄，被一个跟他一样年纪的少年评价得如此不堪，他能忍才怪了。


    “殿下，陈郡谢氏尽是狂妄之辈，吾不屑与之共坐。”


    庾翼说完，转身拂袖便要离开。


    司马绍脸色陡然一沉，喝道：“汝给孤坐下。”


    庾翼不敢违逆太子，只能愤愤不平的坐在了司马绍身后，继续用眼神狠狠瞪着谢宏，仿佛要吃人。


    谢宏却轻轻一笑，旋即离席起身，对着司马绍深深一揖：“殿下，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臣请告退。”


    说完直接转身拂袖而去，丝毫不管司马绍的脸色变没变。


    庾翼又跳了起来，指着谢宏的背影大声喝道：“狂妄，狂妄，殿下，谢氏子如此羞辱殿下，哪有人臣之相？”


    司马绍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冷冷看着庾翼。


    庾翼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顿时吓得直接跪了下去，趴在地上惊惧莫名。


    他是司马绍的小舅子不假，但他也是臣啊。而且他并未出仕，连臣都不是，只能算是民。


    司马绍快步起身，竟然光着脚就朝着谢宏追了上去，留下庾翼趴在地上震惊无比。


    温峤和王悦从一旁的房间走了出来，温峤笑着摇头道：“庾郎君，某曾在武昌识得谢凤至之傲气胆气，便是当着王处仲之面他都敢言彼乃逆贼，汝兄可与王阿黑比之乎？”


    庾翼还是有些气愤的说道：“吾兄不是智小谋大，才高识寡之人。”


    王悦伸手把庾翼从地上扶了起来，叹道：“稚恭，吾家阿菟何等骄傲之人，也被谢凤至三言两语折服，如今正在家中习字呢。”


    年轻顶级士子当中庾翼算一号人物，但他最佩服的就是王羲之，经常把王羲之当着榜样，他不知道王羲之竟然也见过谢宏，一时之间瞠目结舌。


    不多时，司马绍牵着谢宏的手，满脸是笑的又把谢宏请了回来。


    见到温峤和王悦，谢宏半点没有吃惊，只是很是惊喜的喊道：“长豫兄，太真叔父，你们也在啊？”


    王悦郑重作揖，温峤却哈哈一笑：“凤至可继续高论。”


    司马绍目视庾翼，庾翼垂头丧气的对着谢宏很是敷衍的一揖：“谢郎君，我口无遮拦，便向汝赔罪了。”


    谢宏立刻笑眯眯的往前两步，伸手扶起庾翼，毫不在意的说道：“知错能改，可称君子，稚恭郎君，你我年岁相仿，正该亲近才对。”


    庾翼……


    你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呢？


    王悦在一边憋不住笑了出来，庾翼顿时脸红，斯斯艾艾局促无比。


    司马绍却大笑道：“甚好，甚好，凤至请落座。”


    他竟然拉着谢宏的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强行按着坐了下去，又吩咐女婢重新上了茶点，酒水，温峤和王悦陪坐在一旁。


    “实不相瞒，孤此次专为凤至而来，当下士人只喜清谈，少有务实之才，凤至黄石岩三问三答尽显其志，长豫又为孤带回谢氏四言，孤亲至彭泽便是定要请得凤至为孤之友，绝不使贤才遗野。”


    温峤在一边也劝道：“凤至，殿下亲至，不可再推辞了。”


    王悦也连声附和：“是啊，天下再无一人如凤至这般得殿下器重，不可令殿下失望啊。”


    司马绍看着谢宏，真是越看越激动。


    在没见到谢宏的时候，他多少还觉得是不是别人在吹嘘。


    但此刻他却觉得谢凤至完全不输王导，陶侃，至于他的大舅子庾亮，原本是他心头当之无愧的第一风流人物，如今这个位置也被谢宏取代了。


    司马绍原本就是极为英明神武，别人不太看得穿庾亮，但他却看得穿。


    谢宏对庾亮的评价很过分吗？


    或许有点，但却极其准确。


    庾亮经常在司马绍面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全都是将来如何如何，司马绍一开始也听得热血沸腾，但渐渐就发现不对劲了。


    庾亮的很多主张太激进了，比他父亲重用刁刘戴周四个寒门还要激进很多。


    这四个人如今三死一逃，一个王敦就直接破坏掉了父亲的计划，司马氏更是沦落到近乎于羞辱的地步。


    司马绍早已经在心头给大舅哥判了刑，他若登基，大舅哥就去当一个刺史，州牧，绝对不能在朝执政。


    他自然不会知道，他登基不过两年就挂了，从此再无人制衡庾亮，谢宏说的全中。


    司马绍心里的话是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甚至连父亲都不能。


    颍川庾氏，如今是他最大的倚仗。


    他要利用庾氏制衡王氏，又要利用庾氏对自己的支持登上皇帝位。


    见谢宏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司马绍顿时有些急了，一把抓住谢宏的手，脸色诚恳道近乎于哀求的看着谢宏：“孤之有凤至，犹鱼之有水也。”


    此话一出，温峤三人都忍不住一脸的羡慕。


    这句话，是刘备对诸葛亮说的，出自三国志中的蜀书诸葛亮传。


    堂内几乎没有半点声音，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谢宏，庾翼表情最是复杂。


    他实在想不通，太子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个谢氏子。


    就算他才学惊人又如何？


    就算他那三问三答一难堪称微言大义又如何？


    就算他编撰出《谢氏算则》又如何？


    他陈郡谢氏不过是次等士族啊。


    高门甲族，一等士族就没有秀才了吗？


    他哪里能跟大兄比了？


    终于，谢宏开了口：“殿下，臣很为难啊。”


    司马绍不由得一楞，急切道：“有何为难？”


    谢宏淡淡道：“殿下应该知晓，臣说过，自黄石岩雅集之后不再谈玄论儒，殿下若征我，就必须答应我这个条件，我若不愿，绝不逼迫我与任何人清谈。”


    堂内鸦雀无声。


    就算是温峤都觉得谢宏有点过分了。


    即便是你讨厌清谈误国，但有些时候该谈还得谈啊。


    若太子殿下在某些宴会上遇到被人刁难，你身为东宫掾属，你难道不为太子出头？


    庾翼也是一脸惊愕的看着谢宏，又看向了司马绍。


    殿下是肯定会生气的。


    还没有人可以这样跟殿下谈条件。


    即便是大兄，也不敢这样触怒殿下啊。


    但庾翼也不得不承认，谢氏子真的太狂了。


    他竟然真的敢连太子殿下都亲自出面征辟都还要推三阻四谈条件。


    庾翼在听到谢宏说敦非相乃逆也这句话的时候，是不相信的。


    陈郡谢氏就一个谢鲲拿得出手，为了门第一直小心翼翼，凭什么敢如此狂妄？


    但现在他信了。


    谢氏子别的他还不知道，胆大包天是肯定的了。


    司马绍只犹豫了三息，看着谢宏郑重道：“孤征凤至不为清谈，只为治国。”


    谢宏这才端端正正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司马绍拜了下去。


    “蒙殿下垂青，臣愿为殿下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