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的大雄宝殿极为雄伟。


    因为是皇家敕建官办寺院，所以形制规格极高。


    竺法潜带着众人进入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庄严宝相。


    谢宏都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某种庄严气氛。


    嗡！


    一声清脆而悠扬的磬声响起。


    众人纷纷落座。


    既然被竺法潜推为檀越主，谢宏就被请到了左首第一位，身为丞相的王导，甚至都只能坐在他对面的右首。


    依次是庾亮，郗鉴，卞壸，陆晔，还有刚领了扬州大中正的五兵尚书陆玩，以及朝堂上的诸位名臣，建康城内的名士。


    羊曼，桓彝等人皆在。


    另外还有年轻一辈的王悦，王羲之，诸葛氏，张氏，袁氏，孔氏的俊才。


    “寺主升座。”


    全寺僧众齐集大雄宝殿之外，知客敲击殿外石磬三下，钟鼓同时齐鸣。


    竺法潜身着加沙，由侍者持香盘，拂子导引，缓步从佛像后面走了出来。


    落座的诸人全都是沈清庄严的看着这一幕。


    谢宏也很好奇，他还从来没见过高僧的法会仪轨。


    竺法潜于佛前拈香礼拜，旋即登上法堂中央的高座，维那僧当众赞诵，僧众，同时作礼致敬。


    竺法潜落座之后，开始一一为谢宏引见在座他不认识的名士。


    谢宏也一一向众人施礼，仪容潇洒，态度亲和，又自然是刷了一波声望。


    谢氏子当得起谢郎美称，无论是才情，气度，容貌，与卫叔宝相较，卫叔宝除了容貌之外，余者差得远了啊。


    谢宏已经明白了竺法潜的用意，这分明就是借用自己的名望，来为谢宏造势。


    这份人情可就大了啊。


    按照道理，王敦乃是他的亲兄，怎么算王敦的败亡都跟谢宏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成仇人，能当朋友，也成不了至交啊。


    但竺法潜却愿意为谢宏背书，这中间大概还有什么事谢宏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谢宏心头猜测应该是襄城公主的原因。


    她同谢宏一同返回建康，又在豫章过年，甚至待谢宏如子侄，同样在其他人的眼里很有些令人惊奇不解。


    王敦的遗言，襄城公主一定是给竺法潜说了。


    所以在谢宏出征前夕竺法潜要助谢宏一臂之力。


    大概是这个原因，才有了今天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法会雅集。


    僧众为诸位名士奉上了庐山茶清茶。


    泡茶法如今已经成了江左流行的一种饮茶方式，意外的契合雅集清谈。


    竺法潜轻轻敲了一下石磬，满座声息俱静。


    “今日雅集，不谈因果，不论空有，只论一句，夫兵者，不详之器也，诸位尽可放开说。”


    谢宏顿时就愣住了。


    竺法潜这是干什么？


    我这边马上要出征，你就给我来个兵者凶器也？


    你这是给我站台还是拆台？


    今天算是谢宏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参加清谈。


    这种雅集几乎每天都在士人之间发生，说白了就是辩论赛，但跟辩论赛又不尽相同。


    辩难的最终目的，是追求义理的通透开悟，而不是绝对的胜负。


    辩论赛则是要分出明确的输赢。


    “兵者，非君子之器，乃为凶器，器之凶不在器之身，而在握器之手也。”


    说这番话的家伙，明显就是在暗指谢宏就是那个手握凶器的人。


    这个人的话音刚落，王悦立刻摇头，向前倾了倾身：“此言差矣，器虽凶，亦是除暴安良之利器也，若无当年武帝平吴之兵，天下三分何止？”


    一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硬生生就为这么一句话扯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样子，座上除了王导这些重臣没有发声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发了言。


    王羲之和陆始更是恨不得跳起来跟对方动手。


    就在这时。


    竺法潜忽然轻轻敲磬。


    叮！


    争辩的声音立刻消失。


    “谢郎有何高见？”


    他看向了谢宏，所有人也把目光落在了谢宏身上。


    谢宏却是苦笑摇头道：“竺公，晚辈曾有誓言，神州不复，绝不谈玄论儒。”


    满座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氏子好大的志向啊。


    虽然有关于他的传闻都说他志向远大，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他突然话风又是一转：“但晚辈或可以一字论之。”


    殿内诸人纷纷来了兴趣。


    谢凤至好傲啊。


    竟然想以一个字就驳倒我们所有人？


    听闻他两年前在庐山黄石岩上，当众驳倒了竺公和顾君孝，还有翟汤，今日我们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跟传说中那样的厉害。


    人情世故这一块，谢宏必须拿捏到恰到好处啊。


    人家竺法潜专门给你办了一场法会雅集，江左名士齐聚白马寺，就是要让你师出有名。


    你傲娇不发声算什么？


    但谢宏必须要保持住逼格。


    我说了不谈就是不谈，但竺公喊我谈，那必须给竺公一个面子，说两句。


    “请赐笔墨。”


    竺法潜都不用吩咐，旁边的僧人立刻就捧着笔墨走了出来。


    谢宏当众挥墨写了一个字，请僧人举了起来。


    “武？”


    “何解？”


    “谢凤至，把话说清楚。”


    “没错，打什么哑谜呢。”


    谢宏却笑着摇摇头，开始一言不发。


    武这个字，本身不存在独立的繁体写法，字形和现代的规范武字完全一致?。


    这个字也是极少数从古至今字形几乎没有发生过变动的汉字，从甲骨文开始，就由止戈两个字组合而成，是典型的会意字。


    王导等人除了一开始之外，立刻就明白了谢宏的意思，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谢凤至的机智恐怖如斯啊。


    王悦很快也明白过来，大声道：“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


    出声的人顿时一窒。


    却还有人问道：“是何出处？”


    王悦冷笑一声，并不作答，问话的问立刻面红耳赤。


    这是《左传》?的典故，说春秋时期的楚庄王率楚军在邲之战大败晋军，大夫潘党建议楚庄王堆积晋军尸首修筑京观，以向后世子孙炫耀赫赫武功，但楚庄王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当众说出了止戈为武这句话。


    他是第一个明确提出真正的武功要具备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七德的人。


    打仗的核心目的是止息兵戈，安定百姓。


    所以，谢宏出战，从根本上就是正义之战。


    “然也，说文解字亦将武定义为止戈。”


    “武五子传赞亦有言，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干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谢郎果为大儒，吾不及也。”


    “谢郎当为一字名士。”


    止戈为武也是当下士族名士人人熟稔的经典典故，完全可以和兵者凶器形成完美的思想对辩，更是精准戳中了当下士人心头有关于北伐与偏安的时代核心命题。


    你看，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谢宏就得意。


    这算是急智了。


    有时候根本不用叭叭个没完没了，跟这些嘴炮废什么口水啊。


    你只需要丢出一个观点，让他们去自由发挥，他们能给你写一篇小说出来，还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狗屁的清谈，辩难。


    全特么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


    把他们拉上战场去溜一圈，保证吓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