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当官为了什么？


    权势？


    这只是表层结果。


    其核心是为了守住家族世代垄断的身份，经济与文化特权。权势只不过是实现这些目标的工具?而已。


    所以两晋极少有官迷，高门士族更愿意当名士而非高官。


    那要如何守住家族世袭的政治垄断权？


    顶级高门必须世代占据侍中，尚书令，方镇都督这类核心岗位，才能避免寒门或其他士族挤占自家的权力版图，维持士族皇族共治的格局。


    而一旦家族连续两代没人出任核心官职，就会在士族圈层里被视为门户中衰，甚至从顶级高门的序列里跌落，再也拿不到清望高位。


    那么要做到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


    钱！


    为什么不管是桓氏还是谢氏，为了供一个名士恨不得举族吃糠咽菜，也要把名士的场面撑起来。


    你没钱游宴，办不了雅集，请人来喝西北风啊？


    即便是有了名气，总不能每次都去蹭别人的宴集吧？


    世说新语里无数怪诞的典故，说到底都是钱闹的。


    曾经富过的人才会做出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博出位，还要美其名曰冠以一个独特的称呼。


    那么士族是为了钱当官？


    错。


    是当官了就有钱。


    品官占田就明确规定了官品越高，可合法占有的土地，可荫护的免赋税佃客数量就越多。


    只有家族子弟持续当官，才能尽可能多地合法圈占江南的山泽良田，建立规模庞大的庄园，积累起足以支撑家族世代存续的经济根基。


    而失去了官职身份，士族的大规模田产就失去了法律保护，随时可能被其他有权势的家族用各种名义侵吞。


    古人不明白钱的重要吗？


    废话。


    儒学讲究一个片面性的盖棺定论，说白了就是事后瞎几把蛐蛐。


    重义轻财还是重财轻义在历史上的评价完全就不一样。


    赵恒让封禅泰山成为了后世笑柄，帝王再无效仿者。


    但后人永远记不住是赵恒强行推广了占城稻，正是这一次里程碑式的农业技术革新，直接重塑了宋代之后中国的农耕格局，影响绵延千年。


    北宋能人口过亿全是拜他所赐。


    谢宏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既然无法动高门士族的人，那么，全部拉下水即可。


    但肥皂和酒水他是不可能分润出去的。


    宏信钱庄更不可能。


    于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便是盐铁。


    东晋的盐铁绝对算得上是暴利行业了。


    但这份暴利几乎都落入了士族门阀和豪强的手中而非朝廷国库。


    朝廷对盐铁理论上仍想维持食盐专卖，强调盐者国之重利。但现实是士族势力强大，专卖政策难以推行，实际退为了民营征税制。


    就是朝廷只能抽税，无法垄断利润。


    真正的暴利体现在盐价上，豪强和士族控制盐业生产与销售，盐价高昂，普通百姓甚至吃不起盐。


    而朝廷也因财政困难，又不得不加重盐税。


    铁的情况稍好一些。


    东晋沿袭了孙吴以来的制度，冶铁业基本上由政府控制。


    但这并不意味着利润全归朝廷。


    由于民间需求旺盛且利润丰厚，私铸现象比较严重，地方官员和豪强往往也参与其中。


    比如刘宋时益州刺史就曾断民私鼓铸而贵卖铁器。


    所以盐铁是暴利答案是肯定的。


    但谢宏却没办法做到以此来笼络高门士族。


    格局已定，虎口夺食就容易被虎所伤。


    况且现在的食盐提纯技术已经能做出洁白的精盐了，无非是口感微微发苦。


    至于铁矿，江西新余铁是从唐宋时期才开始大规模开采的，是江西境内储量最大，品位最高的铁矿，支撑了宋代江西冶铁业的繁荣，直到现代仍是江西重要的钢铁原料基地。


    这个是谢宏的底牌，他要独吞，舍不得拿出去给别人分润。


    唯有一条路，则是可以让其他人不会怀疑且能成功忽悠。


    那便是——海贸。


    东晋没有后世的市舶司，只抽取实物税。外商来广州贸易，官府在抽税之后准许其在口岸自由贸易。


    而这些事务由广州刺史或南海太守兼管，陶侃在广州当刺史，大半年就轻松弄到了数千万钱。


    朝廷不禁海贸，沿海的士族，豪强，都从其中获取到了恐怖的暴利。


    甚至历史上的广州刺史等高官直接参与贸易牟利，史载他们以货殖为务。


    谢宏的计划很简单粗暴。


    以征北军府的名义组建船队下南洋，背嵬军为其护卫，愿意参与的要么投钱要么投货，我负责你们赚一个盆满钵满。


    但你们多少懂点事，别盯着庶民骨头榨油了。


    事实上只需要跑一次，都不用谢宏开口废话。


    士族是不是都是坏人这个暂且不说，但绝对不是傻子。


    当下，从广州出发经苏门答腊前往印度，锡兰的航线已被普遍使用，但豪强富商缺乏武装护航和政治庇护，船队很可能有去无回。


    可谢宏亲自下场，以军队护航，组建船队下南洋是完全可行的。


    且能赚取巨额财富。


    “下南洋？”


    东湖上，画舫泛舟湖上。


    太守们喝得正酣的时候，谢宏丢出了准备好的胡萝卜。


    顾和与桓彝更是震惊的看着谢宏，久久不语。


    “诸公皆出身高门，想是知晓海贸之暴利，一条船往来南洋只需半年所获之利，少则千万钱，多则数千万，万万钱，敢问诸公，族中庄园一年所产几何？”


    所有人全都僵了。


    你当我们跟你谢凤至一样？有肥皂酒水的暴利？


    我们不想多赚钱。


    有钱才有地位啊。


    “我欲组建船队下南洋，背嵬军随船护卫，广州刘刺史出生彭城刘氏，与陶公相厚。”


    太守们面面相觑。


    谢氏子与陶士衡的关系谁人不知啊。


    至于说广州那位刺史刘顗？


    这位原本是湘州刺史，王舒不愿意跟陶侃对调，于是皇帝让他跟刘顗对调。


    彭城刘氏算个什么东西？


    典型的次等将门寒族嘛。


    彭城刘氏是西汉楚元王刘交的后裔，但两汉之后家族早已衰落，西晋时期仅靠世代弓马技艺出任边郡武将，没有清望士族的文化底蕴。


    现在的彭城刘氏根本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人物，乡品二品根本不沾边，以至于家族子弟只能以寒人将种的身份进入军府。


    如今的刘顗是平越中郎将，都督广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历史上他在广州刺史任上去世，之后是阮孚接替了他的位置，而阮孚也还没到任就死了。


    谢宏在江左的名声可谓如日中天，加上陶侃和刘顗乃是莫逆之交，所以谢宏想要出海，简直易如反掌。


    “诸公出身高门，但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谢宏的怪话又开始冒了出来。大家听的是云里雾里，却全都能听懂。


    “诸位已经四十出头了，这三四十年来，家族中总有些事不愿再提，或有些人其实很讨厌。”


    “因为他们对不起诸位，但诸位却是敢怒不敢言。”


    “其实，想要扬眉吐气很容易的，一点也不麻烦。”


    “试想一下，诸位突然一夜暴富。”


    “诸公支持我土断江州，可得无上名望。再腰缠千万钱，骑鹤回扬州，岂不美哉？”


    腰缠千万钱，骑鹤回扬州？


    俗。


    谢氏子真特么的俗。


    但……


    好尼玛扬眉吐气啊。


    甚至很多人默默盘算，能不能凭此取代家族主宗，成为话事人？


    三四十岁能被丢出来当个破太守谁能过得多好咋的？


    族中过得好的全他娘在建康当二三品高官了。


    干了！


    我们要骑鹤回扬州。


    江州土断最大的阻碍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