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没有看秋分，他看着那根水线。


    手指那么粗，从后脖子一直延伸到水中，微光闪烁，绷得笔直。


    “确定一条规则。”他说，“打这条线不算违规吧？”


    秋水挑了下眉毛，没有回答。


    “好。沉默就是不算违规了。”


    舌根下压。不握紧，不推动。让灵气如同流水一般，自己向前流动。


    一寸一寸地沿着舌尖抵住上颚。


    松开。


    嗡！


    这次就是闪电了。


    一缕真实的、噼啪作响的电光，缠绕在他的舌尖上，白得刺眼。许砚自己也愣了半息，然后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张开嘴，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嘴里含着电光，说话清楚：“水可是导电呢。”


    满庭之中，鸦雀无声。


    池边，秋水上人从石案后面站了起来。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站起来了。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一道闪电，牢牢地盯住了它，眼睛里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里出来之后，就露出了一种许砚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修士的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是馋。


    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就像饿了几百年的人隔着橱窗看着肉一样馋。


    “真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知道感觉怎么样。”


    许砚的舌头很快地伸出来，在水线上方轻轻一点。


    白光由他舌尖开始，沿着那条线一直烧到水中去。


    水是这世上最老实的东西。你给它什么，它就传什么。


    “哎哟！！”


    鱼叫了。


    这不是一般的鱼叫。劈进水中之后，整个水池都震动了一下，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波纹都是白色的。


    整条鱼从水中跳出，在地上乱扑腾，鳞片全都竖了起来，就像炸开的松球一样。


    鱼眼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缝，鱼嘴一张一合，合不上。


    “痒！痒痒痒痒痒。”


    秋分也不好受。连体的，鱼受的，他也受。那道白光顺着水线烧到他后颈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棍，两条腿当场就软了，扶着池沿才没趴下去。他的表情还维持着那副客气笑，但那笑是僵的，嘴角在抖，眼睛里的客气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字：麻。


    从后颈麻到脚底。


    “秋分！秋分你个死东西！”鱼在地上打滚，尾巴拍得青石板啪啪作响，“快认输！我认输！！”


    “夏至，你冷静，”


    “冷静个屁！”鱼滚到秋分脚边，拿尾巴抽他的鞋，“十年了！十年没人碰过我！他上来就电我命根子！痒死我了。你倒是跪稳点，你一抖我跟着抖！”


    “你也给我抖轻点！”秋分咬着牙，“你抖一下，我半边身子跟着麻！”


    “活该！谁让你把我泡在里头！”


    兄弟俩，一个在地上滚，一个扶着池沿抖，隔着水线互相埋怨，谁也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全庭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敢笑。


    因为那根水线还在白光里一明一灭，像一根烧红的灯丝，两个人都挂在上面。


    然后，水线断了。


    啪。


    发出的声音很轻，就像琴弦被拉断了一样。


    整个池塘就变成了白色。


    一池清水从池底涌出，变成乳白色的。仿佛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整坛月光，白得耀眼，白得柔和，一池浑浊的水瞬间就变成了清澈甘甜的美酒。


    “灵液……”老钟失声，声音很颤抖，“师弟把十年积攒下来的灵液全都震出来了……”


    满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分扶着池边慢慢站起来。


    他的后颈上有一条水线断了，断口的地方一滴一滴地流出乳白色的水珠。他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摸到的是几十年没有摸过的一块属于自己的脖子。


    水里，那条鱼翻了个身，鳞光一闪。


    水花散开，一个人形从乳白的池水里站了起来。


    瘦瘦小小，眉眼和秋分有五分像，浑身淌着白光，站在没过腰的灵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哥。”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劈，“我有腿了。”


    “嗯。”


    “我他妈四十年没走过路了。”


    “嗯。”


    “你养的这条鱼腰子也太好吃了……不是，灵液也太多了。”


    秋分没理他。他转过身，脸上那副僵了半晌的客气笑，终于化开了。


    他看着许砚，看了很久。


    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受教。”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佩服，“……你这精进，也太快了啊。方才打我身上，还是挠痒。这才隔了几个呼吸，口含闪电。”


    “我照师傅的样子学的。”


    “学？”


    秋分回头看了一眼那池乳白的灵液，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十年没用过的腿，忽然笑了。这是许砚今天见到的，他第一个真笑。


    “我和我的弟弟连体十年了。宗门里的人说，这个局面是无法解决的。”他说，“今天居然被你解决了。”


    第二鞠躬。


    “谢谢”


    夏至在池塘里踩着灵液向岸边走去，每走一步都会晃三下，靠着池边，每一步都十分吃力，口中还在骂骂咧咧地说道：


    “这灵液谁也不许动！全部是我的。十年份的！老钟你退后一些，我看到你吞咽口水了。”


    老钟不声不响地把视线移开，吹了一声口哨。


    “第三局，许砚赢了。”秋水站了起来，“文道比试，二比一。”


    绕过石案之后，她向许砚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就停了下来，低下头去看他嘴里的电光还没有消散。


    许砚站在原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还没有等他开口，后面就传来了阿枣的声音。


    “师兄赢了！”


    小苏把账本合上了。


    焦拾从小苏身后探出头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苏清鸢拍拍许砚的肩膀。


    “老公做得很好。”


    许砚看着她。


    “刚才说文道认输最简单的是谁？”


    苏清鸢的脸色一直都很正常：“我说的是我们。”


    “……”


    “又没说你。”


    许砚回到精光上人的身边，师傅看了他一眼。


    “打了三场比赛之后，会很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