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一颗草的心。报答不了春天的阳光。像他。报答不了黄河。报答不了塬。报答不了老周。报答不了老船夫。报答不了沈婉清。报答不了阿依。报答不了阿月。像一颗草。报答不了春天。但他可以——走。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


    一


    西宁。海拔两千两百多米。


    他下了火车。走出西宁站。第一口呼吸就觉得不对。


    空气是稀的。像黄河枯水期的水。像塬上被风刮了一千年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薄了的东西——空气是稀的。


    他提着包。站在出站口。


    冷。不是北京那种干冷。是——带着刀的冷。像黄河源头的冰。像塬上冬天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刀的东西——冷。


    他裹紧了外套。拉链坏了一边。别针还在。硌着锁骨。这次他感觉到了。像黄河的冰硌着脚。像塬上的石硌着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硌着的东西——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


    他不知道去哪里。


    “有便宜点的旅馆吗？“他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像黄河边的人看陌生人。像塬上的人看陌生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了你一眼的人——司机看了他一眼。


    “城东区。有一家。干净。便宜。八十块一晚。“


    “行。“


    车开了。


    西宁的街道。比北京窄。比北京矮。像黄河上游的河道。比中游窄。比下游矮。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窄了矮了的东西——西宁的街道。


    他看着窗外。


    高原的天空。蓝的。像黄河源头的天。像塬上的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蓝了的东西——高原的天空。


    但天太蓝了。蓝得不真实。像假的。像电影里的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在高原反而觉得不真实的东西——天太蓝了。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咳嗽。


    二


    旅馆很小。三层楼。没有电梯。前台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线衣。像黄河边的落日。像塬上的晚霞。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红了的东西——红色毛线衣。


    他登记了。身份证递过去。


    女人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像黄河边的人看一张脸。像塬上的人看一张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了你一眼的人——女人看了看他。


    “顾明远？“


    “嗯。“


    “北京来的？“


    “嗯。“


    女人把身份证还给他。没有多问。像黄河边的人不多问。像塬上的人不多问。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不多问的人——女人没有多问。


    他拿了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像黄河边的窑洞。像塬上的窑洞。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小了的东西——房间很小。


    但干净。床单是白的。像黄河源头的雪。像塬上的雪。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白了的东西——床单是白的。


    他放下包。坐在床上。


    然后他咳嗽了。


    不是一下。是一串。像黄河的浪。一串一串的。像塬上的风。一阵一阵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他咳嗽了。


    咳得胸腔发疼。像黄河的冰撞着肋骨。像塬上的石撞着胸口。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疼了的东西——胸腔发疼。


    他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凉。像黄河源头的水。像塬上的井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凉了的东西——水凉。


    但凉水压不住咳嗽。


    他咳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第一天。他以为扛扛就过去了，这种念头起初很坚决，像黄河必须扛过冰封的冬季，像黄土塬必须扛过漫长的旱季。他觉得，这就像世上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事情一样，只要你肯熬，时间总会把它带过去——他笃信，扛扛就能过去。


    但第二天更重了。咳嗽从零星的一两声，连成一串；又从一串，发展成无法打断的一阵；最后，它干脆不肯停歇，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音。这过程像黄河的浪，起初只是缓流，后来却越涌越急；也像塬上的风，起先只是微风，渐渐却越刮越烈。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只会加重不会减轻的东西一样——他的咳嗽一直不停。


    他下楼去了街角的药店。买了一盒最常见的感冒药，又拿了一瓶止咳糖浆。这个举动很寻常，像黄河岸边居住的人也会去药店，像塬上生活的人也会去抓药，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努力活着的人一样——生了病，总要买药。


    回到旅馆房间，他按照说明吃了药，然后躺下。可药似乎不管用。或者说，它管用得实在太慢了。那种感觉，像黄河的水在枯水期流得慢吞吞，像塬上的风在某个午后刮得有气无力。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迟滞了的东西一样——药效来得慢。


    他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旅馆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年久失修，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那裂缝的模样，让他想起黄河蜿蜒的河道，想起塬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深深沟壑。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绽裂了的东西一样——那是一道裂缝。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裂缝。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北京。想起北京那些快捷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上面常有渗水留下的、地图一样的黄色水渍。那黄色，像塬上裸露的黄土，也像黄河水里裹挟的沉沉泥沙。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从内部渗出来的东西一样——那是水渍。而此刻西宁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带着裂痕，像黄河源头的冰面浮现的纹路，也像塬上积雪被风吹开的裂口。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裂开了的东西一样——那是裂缝。


    一个黄，一个白。一个是从内部慢慢渗出来，一个是从表面干脆裂开来。这对比，忽然让他觉得，像他的身体，也像他的心。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还在跳动和感受的东西一样——一个黄，一个白。


    他又咳嗽起来。但咳嗽之后，他竟然笑了。那笑意不是涌上来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像黄河的洪水退去后，河床会露出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像塬上干裂的缝隙里，在雨后总会挣扎着钻出几茎绿草。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顽强活着的东西一样——他笑了。


    因为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能扛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满山遍野奔跑追逐镜头的年轻人了。他已经三十八岁了。这个岁数，像黄河流淌了三十八载光阴，像黄土塬屹立了三十八个春秋。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到了三十八岁的东西一样——他三十八岁了。


    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提醒他。像黄河的冰层用封冻提醒它凛冬已至，像塬上的裂缝用龟裂提醒它干旱来临。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有知觉的东西一样——身体在提醒他：你不再是那个年轻人了。


    这不是因为衰老本身，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的路。就像黄河的水，不是因为天生浑浊，而是因为走了太远太远的路，一路裹挟了太多的泥土与沙石，才变成了浑黄的颜色。也像塬上的风，不是因为终于疲倦，而是因为刮过了太广太广的土地，吹拂了太多的尘与土，才渐渐停息。他走了太远的路。从北京到西宁，从虚拟的网络世界回到真实的黄河岸边，从隐形的观察者变成一个真正的出发者。从沈婉清到苏眠，从阿依到阿月，从赵鹏程到老周，从老船夫到——此刻躺在旅馆床上的，他自己。他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所以身体在提醒他。用这止不住的咳嗽。像黄河也会咳嗽，那是它奔腾时的咆哮；像塬也会咳嗽，那是风穿过沟壑的呜咽。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承载了太多故事的东西一样——他在咳嗽。


    第四天。第三天的时候，他去了医院。不是那种人潮汹涌的大医院，只是旅馆附近一家小小的社区医院。就像黄河沿岸村落里会有的卫生所，像塬上乡镇里会设的卫生站，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普通人生了病会去的地方——社区医院。


    他挂了号，排队，等待叫号。候诊室里坐满了人，那景象让他恍惚想起北京西站的候车大厅，只是这里小得多，也安静得多。像黄河上游的水面，总比下游入海口显得平静；像塬顶掠过的风，总比塬下沟谷里的风声轻柔。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安静下来的东西一样——这间候诊室。


    他独自坐在角落的蓝色塑料椅上。没有人特意看他，更没有人认出他来。这感觉，像在北京西站硬座车厢里默默坐着的无数旅客中的一个，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学会了隐形的人——没有人注意他。


    终于叫到他的号了。“顾明远。”他应声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医生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半旧但洁净的白大褂。就像你在黄河边或塬上能遇到的任何一位医生一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以此为职业并认真活着的人——戴着眼镜。


    “哪里不舒服？”


    “咳嗽，已经三天了。还有点喘，感觉气不太够。”


    “高原反应加上感冒。”医生很快给出了判断，“很正常。你从哪儿来的？”


    “北京。”


    “哦，那海拔差了一千多米，身体不适应是正常的。”


    医生拿起听诊器，示意他解开衣领。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那触感很突兀，像猝然触到黄河源头的碎冰，也像塬上深冬未化的积雪。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凉意的东西——听诊器。


    “吸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气。”


    他缓缓地呼出。


    “再吸一次。”


    他照做了。


    “没什么大事，”医生拿下听诊器，“肺部很干净。就是气管有些发炎。”点炎症。吃点药。注意休息。别再往高了走。


    “谢谢。”


    他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医生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病的那种看，是——看了又看，像黄河边的人端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塬上的人凝视一张被风尘刻过的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了又看的人那样——医生又多看了他一眼。


    “您——”医生犹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是不是上过电视？”


    顾明远笑了笑，笑容平淡而疏离。


    “您认错人了。”


    不是因为羞耻。


    是因为——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像黄河的水从源头流出来，起初是干净清冽的，后来慢慢变黄了。不是因为脏，是因为走了太远太远的路，裹挟了太多的泥沙，于是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变脏了，是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像塬上的风，从沟底寂静地刮到塬顶，起初是纯净清爽的，后来裹满了黄土的颗粒。不是因为脏，是因为刮了太远太远的路，携带了太多黄土的记忆，于是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变脏了，是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因为羞耻。


    是因为——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了诊室。


    五


    从医院出来后，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沿着一条河慢慢地走。


    那是湟水河。


    黄河上游的一条重要支流，静静地在西宁城里穿过。它像是黄河伸出一条温柔的胳膊，也像塬上那道深邃的沟壑，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水——它就是湟水河。


    他走到河边，停下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水。


    那水，清澈见底。


    不是浑浊的，不是黄的，不是他记忆中黄河下游那种浑厚的颜色。


    是——清澈的。澄净的。


    像黄河源头冰雪初融的样子，像塬上深井里甘冽的井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洗净了尘埃的东西——那样清澈见底。


    透过水面，他能清晰地看见河底的石头。


    那是鹅卵石。


    一颗颗，光滑的，圆润的，像一颗颗被岁月和流水精心打磨过的心。它们像黄河里那些历经冲刷的卵石，也像塬上被风蚀雨琢的土块，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痕迹的东西——那些鹅卵石。


    那么光滑，那么圆润。


    这不是它们天生的模样，是被水打磨出来的。被湟水河的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温柔又固执地打磨着。就像黄河的水打磨着中下游的卵石，就像塬上不息的风打磨着高原的黄土，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中存在的东西——总在被某种力量打磨。


    一颗心，也是被打磨过的。


    不是被粗暴地弄碎了，而是被缓慢地、持续地打磨得光滑了，圆润了，失去了最初的棱角，像这些鹅卵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依然在跳动却已不同往昔的心——都被生活打磨过。


    他蹲下身来。


    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河底的鹅卵石上。


    然后，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孟郊的诗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寸草之心，三春之晖。


    一颗小草那样微薄的心意，如何报答得了春天辽阔温暖的阳光呢？


    就像他。他觉得自己报答不了黄河的哺育，报答不了塬的承载，报答不了老周的恩情，报答不了老船夫的摆渡，报答不了沈婉清的等待，报答不了阿依的歌声，也报答不了阿月的眼泪。


    就像一颗草，终究报答不了整个春天。


    但他可以——走下去。


    从源头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丈量这片土地。像黄河水一样，一步一步，执着地向东流去；像塬上的风一样，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却又无处不在；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按照自身轨迹活着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完成自己的路程。


    他蹲在湟水河边。


    看着这清澈的、上游的水。


    看着水底那些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它们多像一颗颗被打磨过的心啊。


    然后，他站起来了。


    似乎不咳嗽了。


    或者——其实还在咳，但感觉轻了许多。像黄河的浪涛从壶口的激越奔涌，渐渐化为入海前的平缓宽阔；像塬上的风从冬日的凛冽呼啸，转为夏夜的轻柔低语；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正在慢慢平息下来的东西——那咳嗽，确实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