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福是在看守所里，看到庭审新闻的。


    那天，他和其他在押人员一起，在活动室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报锦华公寓连环杀人案的庭审情况，当画面切到被告席上的陈建国时，周德福手里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水洒了一地，他也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视，看着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男人，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被告人陈建国，涉嫌故意杀人三十七起"。


    三十七起。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帮老陈交了几次房租，每次收两百块钱的辛苦费。他一直以为，老陈只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不想自己去交房租，所以托他代交。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代交的那些房租，对应的那些租客，都是老陈杀的人。


    他每次去交房租，老陈就杀一个人。


    他收的那两百块钱，是买命钱。


    "老周，你怎么了？"同监室的人问他，"脸色这么难看。"


    周德福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水杯，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了监室。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第一次帮老陈交房租的情景。那是2003年，老陈找到他，说自己经常不在家，不方便交房租，想托他代交，每次给他两百块钱的辛苦费。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两百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只是交个房租，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


    从那以后，每年的8月，老陈都会来找他，给他钱，让他去交房租。每次，都是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房间。他问过老陈，怎么每次都不一样。老陈说，是帮朋友交的，朋友经常换地方住。他信了。


    十九年，十二次。


    他帮老陈交了十二次房租，收了两千四百块钱。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只是在赚点小钱。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每一次代交房租，都在帮老陈维持一个死人的"活着"的假象。他的每一次代交房租，都在拖延案件被发现的时间。他的每一次代交房租，都在帮老陈掩盖一起杀人案。


    他不是在做小生意。


    他是在帮凶。


    虽然他不知情，虽然他没有合谋，虽然他不知道老陈是杀人犯。但客观上，他的行为，帮助了老陈，害死了那些人。


    两千四百块钱。


    十二条人命。


    平均一条人命，两百块钱。


    周德福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那些他代交房租的名字——王某、李某、张某、刘某……那些名字，他当时只是随手一写，根本没有在意。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名字，对应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有家庭、有父母、有亲人的人。


    而他，为了两百块钱，帮凶手，让那些人的死，被掩盖了十九年。


    "我有罪……"他喃喃地说，声音在发抖，"我有罪啊……"


    同监室的人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敢问。


    那天晚上，周德福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名字，那些房租，那两百块钱。


    他想起了警察第一次找他问话的时候，他还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只是帮人交了个房租，怎么就成了嫌疑人了。他还跟警察拍桌子，说自己是冤枉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冤枉的。


    他确实有罪。


    虽然法律上，他可能只会被判包庇罪，甚至可能缓刑。但在道德上，他欠了十二条人命。


    第二天，管教来找他，说有律师要见他。


    周德福跟着管教，来到了会见室。律师坐在桌子对面，看到他，笑了笑："周先生，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关于你的案子，我们……"


    "律师。"周德福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沙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帮老陈交了十二次房租，每次收两百块钱。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我以为他只是帮朋友交房租。"周德福说，他的眼睛红了，"但是，因为我的代交，那些死人的''''活着''''的假象，维持了更久。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更晚才知道真相。我……我是不是也有责任？"


    律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法律上，你的责任是有限的。你不知情，没有合谋，只是客观上帮助了凶手。法院会根据你的涉案程度和主观恶性，作出判决。"


    "那道德上呢？"周德福问，"道德上，我是不是欠了那些人的？"


    律师没有回答。


    周德福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他自己，能用后半辈子，去慢慢偿还。


    会见结束后，周德福回到监室，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电视上看到的受害者名单，他偷偷记下来的。


    十二个名字。


    他代交房租对应的十二个受害者。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知道，这张纸，会跟着他，一辈子。


    每次他摸到它，就会想起，自己为了两百块钱，做了什么。


    迟来的醒悟，比什么都痛苦。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后悔，怎么忏悔，那十二条人命，都回不来了。


    账底的暗流，终于被照亮了。


    而那个曾经在账底浑水摸鱼的人，终于，在真相面前，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