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栏夜火之后，药材行开始断货。


    不是明断。


    是每家都说路上堵了。


    青肺草堵了。


    寒砂堵了。


    稳脉藤也堵了。


    连平日最不值钱的地苦根，都说昨夜被雨泡坏，不能入药。


    苏掌柜拿着空药筐回来时，筐底只有三根碎草。


    草叶边发黑，全是被人挑剩的。


    姜璃看了一眼。


    “够半碗。”


    苏掌柜道：“阿南一天要一碗。”


    姜璃把碎草放进铜钵。


    “那就先熬半碗。”


    阿南坐在旁边。


    他把药账往自己膝上拖。


    “我可以少喝。”


    姜璃没抬头。


    “不可以。”


    “我少喝一口，小禾就能多一口。”


    小禾立刻摇头。


    “我也可以少。”


    铜杵落下。


    咚。


    声音不重。


    两个人都闭嘴了。


    姜璃道：“药少时，不许病人互相让命。”


    洞外传来脚步声。


    钱守常派来的小厮跑得满头汗，手里举着一截断短签。


    “药王谷外柜说，凡卖药给长青门，账册一律入谷核查。”


    “有两家铺子已经把进货册烧了。”


    姜璃手里的铜杵停住。


    洛清寒站起身。


    右手仍在治。


    她左手握住旧剑鞘。


    秦长青道：“姜璃。”


    姜璃抬头。


    秦长青只问：“你想烧谁？”


    姜璃沉默了一息。


    “想烧他们的外柜。”


    秦长青道：“那就先别点火。”


    姜璃低头看铜钵。


    碎草被碾出一点苦汁。


    她其实已经把火压在指尖了。


    那一点生死丹火在指甲下跳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左肩旧伤随之发烫。


    不是火烧别人。


    是火先烧自己。


    洛清寒看见她指尖一瞬间发白，鞘尾在石面磕了一下。


    秦长青没有看火。


    只看姜璃的手。


    姜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铜钵里只剩药草苦汁。


    她把苦汁倒进小黑炉。


    不用生死丹火。


    只用旧井灰温着。


    炉底火色灰青，几乎看不出亮。


    半碗药熬出来。


    苦味很薄，薄到像被水冲过三遍。


    她先端给阿南。


    阿南不接。


    姜璃道：“喝。”


    阿南接过去。


    喝完。


    他没有再咳。


    也没有往后退。


    只是两只手把碗抱得很紧，像怕剩下那点苦味也被人拿走。


    姜璃这才把剩下的药渣摊开。


    药渣里有两粒细黑蜡屑，是封签边蹭进去的。


    她用铜针挑出来。


    “去告诉钱守常。”


    “药材行烧册的，不急。”


    “先问谁让他们烧册。”


    钱守常很快回信。


    烧册的两家铺子，灰还热。


    一本烧在后灶。


    一本烧在账房铜盆里。


    两处灰里有同一种药蜡。


    药蜡不是铺子自己的。


    外柜封账蜡。


    柳元白带人到药材行时，铺子掌柜跪在门口。


    他一边磕头一边说：


    “不是我想烧。”


    “他们说不烧册，明日药王谷断我三月货。”


    柳元白问：“谁说？”


    掌柜递出半张传话纸。


    纸上没有人名。


    只有：


    封账。


    核查。


    外柜代行。


    银案尺压下。


    代行下面浮出一枚半圆印。


    缺口朝右。


    与归空令规页背面准空签栏同样。


    掌柜看见那枚半圆印，脸上血色一下退尽。


    “我只见过封账令。”


    他急急道。


    “没见过准空签。”


    柳元白道：“所以今日记你见过封账令。”


    掌柜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饶他。


    但也没有立刻把他推成药王谷的人。


    他把头磕下去。


    “我签。”


    他在自己的口供后面写下名字。


    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出一条黑线。


    白衣执事写：


    外柜封账传话纸。


    半圆印缺口朝右。


    与归空令规页背面准空签短应。


    罗阙站在门外。


    他说：“外柜代行，不涉旧库。”


    柳元白道：“昨日护栏。”


    “今日封账。”


    “都不涉？”


    罗阙不答。


    药材行掌柜忽然抬头。


    “我有一本没烧。”


    他说完，从灶灰下面摸出一本小册。


    册角焦了。


    但中间还在。


    上面写：


    长青门药材。


    不得断病人药。


    姜璃的纸鹤落到案边。


    纸上写：


    病人药不入分成。


    也不入断货。


    柳元白看了半晌。


    “记入外务案。”


    药材行掌柜听见这句，胸口那口气才吐出来。他抬手抹脸，抹下一道灰。


    “那明日还送吗？”白衣执事问。


    掌柜看向门外。


    门外两个外柜小厮正盯着他。


    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本没烧完的小册按在案上。


    “送半车。”


    “能送多少送多少。”


    天机阁外栏当天多了一块牌。


    边栏夜火未成。


    封账烧册又成证。


    姜璃没有点火，药王谷自己把账烧给了所有人看。


    长青门洞中。


    洛清寒看完，左手松开旧剑鞘。


    “你没点火。”


    姜璃道：“点了他们就说我是邪丹师。”


    她看着小黑炉。


    “不点，也能让他们自己烧。”


    秦长青点头。


    “记住这个。”


    苏掌柜记：


    姜璃今日未强火。


    左肩牵痛未扩。


    阿南今日药未断。


    药材行烧册两本。


    未烧小册一册。


    夜深后，药材行掌柜又让伙计送来半捆地苦根。


    根须很细。


    不够一碗药。


    伙计把东西放下就想走。


    苏掌柜拦住他：“谁送的？”


    伙计低头：“掌柜。”


    “谁过手？”


    伙计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我。”


    苏掌柜把他的名字记下。


    伙计看着那一笔，忽然没那么怕了。


    药王谷烧账。


    长青门记人。


    姜璃看着那半捆地苦根，没有立刻入炉。


    她先让苏掌柜把伙计的名字抄到药账边。


    药可以少。


    经手不能少。


    这是她今日没点火后，真正烧出来的第一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