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衡的赤边谷令挂在废矿木栏上。


    明日午时。


    验姜璃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为邪火。


    长青门所治病人，皆入谷复验。


    “皆”字写得很重。


    像一枚钩子，想把洞里所有病人一起钩走。


    阿南看了很久。


    小禾也看。


    她还不会认全字。


    只认出“病人”两个。


    姜璃把谷令取下。


    “不看这个。”


    小禾问：“我会被带回去吗？”


    姜璃道：“不会。”


    她说完，才看秦长青。


    秦长青没有纠正。


    这比任何保证都重。


    小禾不知道秦长青有多强。


    她只知道姜璃说完这句话后，没有人让她改口。


    于是她把退诊牌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不是认。


    是怕被抢走。


    那是别人写错她的证据。


    洛清寒站在门口。


    右手仍在治。


    左手握旧剑鞘。


    “他们要验火，不是验病。”


    姜璃点头。


    “所以我要让他们验不到火。”


    阿南抱着药账。


    “没有火，他们会说你躲。”


    姜璃道：“那就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午前。


    天机阁外栏贴出药王谷反告。


    姜璃盗谷方。


    以邪火诱病童。


    伪造退诊牌。


    勾结天机阁造谣药王谷。


    四行字贴得很高。


    像怕人看不清。


    也像怕旧证压住它。


    外柜弟子特意把告示贴在黑木牌上方。


    可风一吹，告示下角翘起，露出下面那句：


    药牌不是方。


    钱守常看了一眼，没有帮他们压平。


    他甚至让人把旁边的灯挪近些。


    于是“盗谷方”和“药牌不是方”一上一下，照得格外清楚。


    钱守常没有拆。


    他在旁边挂了四件旧证拓。


    药牌不是方。


    病人药不入分成。


    退诊牌外柜复核。


    边栏夜火黑符。


    外栏前有人笑了一声。


    笑的人是药材行掌柜。


    “伪造退诊牌？”


    他把小禾那张湿退诊牌的来路写出来。


    “我写的纸。”


    “车夫我找的。”


    “人不是天机阁造出来的。”


    药王谷外柜弟子要撕他的纸。


    钱守常拍了一下桌。


    “撕可以。”


    “签名。”


    外柜弟子手停住。


    这两个字现在比刀还烦。


    柳元白在木栏内看着。


    “记。”


    白衣执事写：


    药王谷反告姜璃邪火。


    外柜欲撕病患来路纸。


    闻签名而止。


    废矿洞中。


    姜璃把小黑炉搬到洞口。


    炉里没有火。


    只有旧井灰。


    她把阿南和小禾的药碗放在炉边。


    两个碗一大一小。


    阿南的碗边有旧裂。


    小禾的碗是刚找出来的，底下还刻着一个很浅的“禾”字。


    苏掌柜昨夜刻的。


    许衡午时到。


    他身后跟着两名内柜弟子。


    手里捧着验火铜盘。


    铜盘边缘有药王谷谷纹，中间刻着一个“火”字。


    盘底还有一圈很浅的黑红线。


    姜璃看见那圈线，指尖顿了一下。


    许衡也看见她看见了。


    他冷笑。


    “姜璃，你不敢开火？”


    姜璃道：“今日不炼丹。”


    “只熬药。”


    许衡冷声道：“药也有火。”


    姜璃拿起铜勺。


    勺里是温药。


    “火在三日前熄了。”


    “药是昨夜温的。”


    许衡道：“你以为这样躲得过验火？”


    姜璃把药碗递给阿南。


    “喝。”


    阿南喝。


    他喝得很慢。


    因为许衡一直看着他。


    小禾也喝。


    她手抖了一下，药汤洒在指背上。


    姜璃按住她的碗。


    “不急。”


    小禾三息。


    未愈。


    姜璃把两只空碗倒扣在验火铜盘前。


    “验。”


    铜盘没有亮火。


    只亮出两道病气。


    一道旧。


    一道新。


    都带弃槽印。


    许衡的手压住袖口。


    他身后一名内柜弟子脱口：


    “弃槽印怎么还在？”


    柳元白看向他。


    “你知道弃槽印？”


    那弟子立刻闭嘴。


    白衣执事写：


    药王谷内柜弟子自称弃槽印。


    待核。


    姜璃把碗收回来。


    “我说过。”


    “今日不点火。”


    洛清寒鞘尾磕上石面。


    许衡看过去。


    洛清寒道：“验病，还是验你们自己留的印？”


    许衡道：“洛姑娘，剑修不懂火，少插话。”


    洛清寒看着铜盘。


    “我不懂火。”


    “但我懂裂。”


    她话音刚落。


    验火铜盘裂了一道细纹。


    裂纹正停在“弃”字下。


    声音不大。


    可外栏前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南低头看自己的碗。


    “它裂在我和小禾前面。”


    姜璃道：“嗯。”


    小禾小声问：“那坏的不是我，对吗？”


    姜璃把她的碗放回她手里。


    “是他们的盘坏。”


    柳元白道：“裂盘入案。”


    许衡眼角抽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拿走铜盘。


    因为裂纹就在“弃”字下。


    拿走，就是拿走药王谷自己照出的弃槽印。


    外栏前的人没有立刻散。


    他们都在看那个裂开的“弃”字。


    以前弃症、弃槽、归弃这些词，像药王谷账册里的冷字。


    今日裂在铜盘上，忽然有了声音。


    小禾抱着碗，问阿南：“它也疼吗？”


    阿南想了想。


    “盘不会疼。”


    “但它会告状。”


    姜璃听见这句，低头把两只空碗洗干净。


    明日还要用。


    许衡没有拦。


    他能拦验火盘入案，却拦不住两个空碗明日继续摆出来。


    碗比反告轻。


    也比反告难毁。


    因为碗明日还会盛药。


    反告只会继续变旧。


    姜璃把碗倒扣晾在炉边。


    两个碗口朝下，像把药王谷那些反告都压在了下面。


    许衡看着那两只碗，才明白姜璃为什么不急着辩。


    她每洗一次碗，都是在说病人还要喝下一顿。


    药王谷想验火。


    姜璃只让他们看见，火后面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