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瓣墨莲合拢时，南宫照夜肋下那半截黑香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五道命血同时压进谷口，连香灰里那点用来镇痛的魔气也被挤散。三枚魔心链纹扣着骨缝往内一收，她喉间涌出的血没咽住，落在四角血灯的提梁上。


    青一站在正前方，掌中没有兵器。


    青二守左，指间夹着七枚细长血钉。


    青三背后悬一面无舌黑铃，青四踩住唯一通向谷外的窄路。青五脸上面具裂了一道，黑绫缠在双臂，袖口仍滴着自己的血。


    五个人，五个位置，恰好把完整墨莲的五个尖角踩住。


    南宫照夜身后是胜验灯。


    再后面是死谷石壁。


    “最后一次。”青一伸出空手，“灯芯、贺印、你的命火。”


    “拿什么换？”


    “留你名字进败者碑。”


    “听着比无名尸贵。”


    青一的手没有收回：“你喜欢讲规矩。见杀令下，护莲五使合阵，受令者可选一种死法。”


    “有全活的么？”


    “没有。”


    “那这条不算。”


    南宫照夜话音刚落，青二的第一枚血钉已经到了。


    钉尖取她右眼。


    她偏了半寸。


    血钉从颧骨旁擦过，带起一道血线。第二、第三枚紧随其后，封的是左肩和膝弯。她看见了，脚下却没退，反而迎着第三枚钉往青二面前撞。


    噗。


    血钉穿透左肩。


    青二明显怔了一下。


    南宫照夜已抓住钉尾。她没拔钉，借钉身与青二指间那丝命血相连，猛地把人扯进自己一臂之内。


    黑香从她右手翻出，擦过青二掌心。


    不是伤人。


    香尖挑走了他掌中那瓣护命莲。


    青一空着的右手终于握拢。


    整座五瓣杀阵向下一沉。南宫照夜脚下石面陷了两寸，青二那瓣离手的墨莲也被阵力定在半空，没有落进她掌中。


    青二伸手去收莲瓣，青五却先用黑绫卷住它。


    “先抢灯。”青五道。


    “我的命瓣！”


    “灯毁了，她拿什么告？”


    青三背后的无舌铃轻轻一晃：“圣女令要灯、人、命火都灭。少争一样，回去也是死。”


    三个人嘴上都在护莲，手却伸向不同东西。青二要保自己的命瓣，青五要抹掉她暴露私印的过失，青三只怕见杀令少一项回执。青一始终没说话，掌心一直对着南宫照夜肋下。


    他要的是命火。


    南宫照夜松开血钉，忽然扑向半空那瓣墨莲。


    黑绫立刻转向她手腕，七枚血钉从侧面合拢。她指尖离莲瓣只差一寸，青一五指再握，整座杀阵把她从半空压回地面。


    膝下石面炸开。


    青二趁机收回命瓣，反手将一枚血钉扎进她锁骨下方。钉尾莲纹亮起，开始顺着血吸她的魔气。


    南宫照夜一掌拍断钉尾。


    钉身留在肉里。


    第一次抢瓣，没抢到。她多挨了一枚吸魔钉，却看清青一每次压阵时，左脚都会离开莲心半寸。那处米粒大的缺口不能沾他的鞋底，否则预缚主印会反认护莲使本人为命火供物。


    青三背后的无舌铃响了。


    叮。


    逆心铃的余伤被同类声音勾起。南宫照夜心脉漏跳一拍，抓着血钉的手松了。青二趁机后退，抬脚踹在她肋下。


    她摔向石壁。


    青五的黑绫早等在那里，绫尾穿过石缝，横成一张紧绷的网。南宫照夜撞上去，腰侧伤口被勒得再次裂开，整个人悬在石壁前半尺。


    青四从窄路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她背后，短刃沿黑绫缝隙刺向心口。


    死谷外，一只残了半边银翅的纸鹤刚好落在石上。


    秦长青跟在纸鹤后面，停在五瓣杀阵之外。


    青四的短刃已经刺破南宫照夜后背锁甲。


    秦长青没有动。


    南宫照夜余光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越线，算第六个。”


    青二听见了，冷笑道：“你还怕有人帮？”


    “怕账多。”


    “你活不到算完。”


    南宫照夜没再看谷口。秦长青停的位置恰好在第五瓣尖角外三寸，鞋底没有压住阵线，也没有替她挡青四的刀。


    南宫照夜却抬起被黑绫勒住的左臂，任刀锋穿过臂侧。刀尖从她身前露出时，她右手一把握住。


    血顺刀刃流到青四手上。


    她往前猛拉。


    青四没料到她会把自己钉在刀上，身体被带得撞进黑绫网。青五为了不让两人扯断绫阵，只得抬臂收线。


    南宫照夜等的就是这一下。


    黑绫一松，她从网上掉下来，落地时左膝重重磕在石面。她没有站稳，先将穿臂短刃连同青四的手腕一起压进四角血灯。


    灯中圣女私印亮起。


    青四掌中那瓣护命莲跟着发红。


    胜验灯认出开试前七日的同一条命线，灯壁上显出两个字：预缚。


    青四想抽手，南宫照夜反手一拧。短刃没从她臂上拔出，刀柄却先在青四腕骨间转了一圈。


    骨裂声很轻。


    他掌中莲瓣掉了。


    南宫照夜用脚踩住。


    第一瓣碎。


    五瓣杀阵向右倾了一下。青二那瓣原本被定在半空，也跟着下坠半尺。


    秦长青仍站在圈外。


    纸鹤想飞进谷口，被他左手两指夹住尾羽。


    “旁证不可干预。”鹤腹里传出问宗殿预留的冷声。


    “我没进去。”


    他看的是青一。


    也看南宫照夜身上的血。


    右肋旧链三处，左肩贯钉一处，穿臂刀伤一处，腰背六钉尚未落下。黑香只剩指甲长，她每次强催魔气，香灰都会从伤口边往里陷一点。


    秦长青袖中有姜璃给的一包止血草末。


    他没有取。


    药能压血，压不住五瓣阵。此时撒进去，药粉沾上护命莲的共血线，反而会让五个人多一条追她气息的路。


    从开战到现在，青一只握过两次手。一次压阵，一次稳住青二的莲瓣。他没有兵器，因为整朵护命莲都在他掌控之下。


    南宫照夜也在看他。


    青三第二次摇铃，青五同时收紧黑绫。青二剩余六枚血钉封住灯与人之间的空处，青四右腕已断，仍用左手去抢脚下碎瓣。


    四个人都在给青一拖时间。


    青一掌心中央，那处米粒大的莲心缺口正慢慢张开。


    只要缺口吃到南宫照夜一缕命火，碎掉的第一瓣便能补回去。


    “她在烧你的魔心。”青一忽然对南宫照夜道，“你还能撑几次？”


    南宫照夜把穿在左臂里的短刃拔了出来。


    血一下涌得更快。


    她扯下衣摆缠了两圈，根本压不住。黑香只剩指甲长，肋下链纹每三息往里收一次，心脉又被无舌铃震得发乱。


    “够你们一人一次。”


    她把短刃扔向青三。


    青三偏头。


    刀从他耳边飞过，什么也没碰到。


    青二的六枚血钉已经从侧面扎进南宫照夜腰背。她脚下一晃，黑绫趁机缠住右腕。青五往后一扯，她整条右臂被拉开，胸前再无半点遮挡。


    青一终于出手。


    空着的手穿过五瓣阵心，直取她肋下命火。


    南宫照夜没有防。


    五指刺进旧伤，三枚魔心链纹同时亮到发白。她疼得背脊弓起，左手却越过青一肩头，抓住了他身后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


    刚才扔出的短刃钉在石壁上。


    刀柄缠着青三无舌铃的一缕黑穗。


    青三偏头躲刀时，铃穗被带偏；第二次铃声越过南宫照夜心脉，震进整座护命莲的共血线。


    南宫照夜抓住的，正是被铃声震出来的阵心线。


    “你的手，伸得太深了。”


    她将线绕上青一手腕。


    青一刺进她肋下的五指猛地一僵。莲心缺口吞到命火，却沿着共血线分给其余四瓣。青二、青三、青四、青五的掌心同时冒出白焰。


    他们护的那朵莲，在吃自己人。


    青一想撤手。


    南宫照夜用右肋那三枚魔心链钩住他指骨，不许他退。


    她以伤口作扣。


    青一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想退？”


    他另一只手压向四角血灯。


    莲心缺口已经吞进一缕南宫照夜的命火。青一没有拿它补阵，反而沿共血线把这缕火送进胜验灯。灯芯记录的是她的血位，碰到同源命火会自行燃烧；只要灯先毁，谷外那只纸鹤看见什么都无所谓。


    血灯内壁冒出黑烟。


    三声钟的血影开始融化。


    南宫照夜右手被黑绫扯住，左手还抓着阵心线。她若松开青一，能抢回灯；一松，五瓣阵也会重新闭合。


    青五看出她的迟疑，拼命收绫：“选啊。要命，还是要那盏破灯？”


    南宫照夜抬脚踢向血灯。


    距离太远。


    脚尖只擦到提梁，灯在石面滚了半圈，黑烟更浓。胜验灯芯缩成一点暗红，再烧两息便会断。


    她忽然咬住左肩那枚贯体血钉的钉尾。


    青二夹钉的两指猛地一缩：“断血线！”


    来不及了。


    南宫照夜用牙将钉身从肩头硬拔出来。钉上还连着青二的命血，她甩头把钉射向血灯。血钉穿过提梁，钉进莲心缺口送出的那缕命火。


    青二的命血压住她的命火。


    灯芯停在将断未断的一点。


    青二却惨叫一声，掌心莲瓣被胜验灯当成遮证之物，边缘烧出一圈白火。


    南宫照夜肩头血流如注，左手仍没松开阵心线。


    “灯归我。”她吐掉嘴里的血，“命也归我。你们替我选不了。”


    青五第一个断线。她挥黑绫斩向自己掌心，想把护命莲瓣切掉。南宫照夜右腕仍缠着她的绫，顺势一拉，青五那一刀偏了半寸，正斩在青二悬空的莲瓣上。


    第二瓣碎。


    白焰失去去处，反灌青三的无舌铃。铃壳烧得通红，从中间裂成两半。


    青三吐血跪地。


    第三瓣跟着焦黑。


    青四握着断腕后退，脚下却踩着自己的碎瓣。他想逃出谷口，秦长青往旁边让开一步，没有拦。


    青四刚跨出五瓣圈，掌心命线便被青一的莲心扯回。五使合阵未解，少一角的人先承全阵反噬。他被自己的短刃拖倒在界线上，左膝撞碎，第四瓣从袖中滚出来。


    南宫照夜抬脚踢碎。


    只剩青五。


    她看见另外四人的下场，突然松开黑绫：“我退出护莲位。”


    “谁准？”青一道。


    青五僵住。


    她们替圣女灭口时说强者定规，轮到自己想走，青一又抬出了护莲命契。


    南宫照夜捡起地上的半截黑香，走向她。


    青五下意识后退：“我已断线。”


    “刚才那张自愿让位的纸，谁拿来的？”


    青五不答。


    “谁落的无名准印？”


    她仍不答。


    南宫照夜抬起黑香。青五以为她要刺喉，双臂护住颈前。香尖却落在她袖口的护莲红线上，轻轻一挑。


    那瓣莲从袖内掉下来，已经被白焰烧穿中心。


    南宫照夜踩下去。


    第五瓣碎。


    完整护命莲在青一掌中炸开。


    他五指还扣在南宫照夜肋下，爆开的莲纹沿手臂一路反烧。皮肉没有焦，掌心那枚能号令护莲五使的主印却一寸寸剥落，最后掉在两人之间，裂成六块。


    南宫照夜拔出他手指，踉跄退了两步。


    她没追青五，也没补青三、青四的命。五使的护莲印全碎，命灯与圣女私印断开，青一右手主印尽失。五个人还活着，已不能再借那朵预缚莲位合阵。


    谷里只剩喘息和血落石面的声音。


    南宫照夜弯腰捡起四角血灯。提梁上全是她的血，胜验灯芯还亮着。


    灯芯只剩原来一半，三声钟的血影缺了第一声，第二、第三声与试前缚莲日仍在。青二那枚血钉熔在提梁上，把他参与焚证的命血也留了下来。


    残翅纸鹤这才从秦长青指间挣开，贴着圈外飞了一周。它没有收南宫照夜的原灯，只把地上五枚碎瓣、青一裂成六块的主印和仍活着的五个人各映了一次。


    鹤腹的旁证格亮了一格。


    落印处仍空着。


    秦长青没有替她按。


    她这才看向谷口。


    “看了多久？”


    “从第一枚血钉。”秦长青道。


    “为何不进来？”


    “你没让。”


    南宫照夜盯了他片刻，又看他手里那只残翅纸鹤。


    “七地的人？”


    “不是。”


    “正道？”


    “也不是。”


    她笑了一声，牵动肋下伤口，血又顺着衣摆往下滴：“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秦长青低头看了看脚边六块碎主印。


    “看你算账。”


    最后一块护莲碎片从青一掌中滑落，正停在他鞋前。


    秦长青没有踩。


    “你的魔道，比他们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