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鸾的右指在夜里收紧，扯醒她的却是左腕。


    她睡着时又去按伤肩，健左攥着衣领不放，前些日子震出的麻还没退净。姜璃替她松开指头，见领口下面有一点湿，先把灯移近了。


    “醒着没有？”


    “醒了。没抬盾。”


    姜没问盾。她以健右托住衣边，湿处只有细细一点，叶肩后那道牵到颈侧的裂纹却又绷了起来。


    骨网旧有的纹理还在撑着伤处。


    叶把右肩往里缩，想避开姜的手，痛反而从颈根拖下来。她咬住牙，没再动，等姜叫来值更，自己松开了衣领。


    “天亮再试。”姜道，“现在别跟它拧。”


    她先用原匣里一小段净布护住浅湿处，没有连着旧衬一把扯下。灰狼被灯惊醒，健爪撑起来，叶以膝侧挡了挡，让它仍卧回原席。


    清早，秦长青由同行扶到她身侧。


    来换守的人先问盾还放不放原处。叶的左手已经探过去，摸到盾带，才因腕麻停在半途。


    “放着。你扶底，别往我这边压。”


    值更依她说的扶稳，仍看半门前那段干路，没有把南坡的人抽来围着伤席。洛清寒也没有起身替她试盾，只将自己的新补鞘留在木架上。


    阿南那边的水送到了，照护应过换班的话，脚步从门内过去。叶听着那段脚步，原本一直勾着盾带的指头终于退了回来。


    叶没藏肩，也没立刻说今天还能守门。她让值更把盾放稳，健左搁在膝上，过了片刻才道：


    “我不想再绕着它转头。”


    秦听她报过夜里的牵痛，没有让她抬右臂给自己看。


    “归血走到这里，怎么停的？”


    “一股回来，一股顶着。越怕裂，越想把它们拢紧。”


    姜璃将衣领外侧的旧布边湿开，用的仍是原瓶洗伤药，再量一小勺兑净水。先前给南宫两处肉口用过两勺，这次她没有多倒，只清到能看见伤缘的位置。


    那一点新湿里有极细的亮。


    姜停住擦拭，叫叶别动。


    “旧网伤里的银粉，还有留在这边的。”


    叶侧过脸，肩骨网立即又紧了一下。她不能回头看清，便让姜报它露在什么地方，没用左指越过肩头去抠。


    “一处裂边。里面还有没有，眼下说不了。”


    “能洗掉？”


    姜只将浮在外面的那点清去，余下细亮贴着浅裂，随着叶的呼吸时现时隐。她不拿六根未开的伤针往深处探，也不把骨网当成要挑出来的金属。


    “这点不跟水走。你一绷，它就咬紧。”


    秦看向叶放在膝上的左手。


    “先把那只手松了。”


    叶张开健左，掌中留着四道指甲压出来的浅印。


    她原想让狼离远一点。狼却已经卧在她脚旁，左前伤爪收着，下巴压住原来那块折衣，没因闻见血味就跑过来舔。


    叶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赶。


    姜从余净布裁出两条窄边，一条留在手旁，另一条叠在匣内。新胶小罐隔温水暖过，取一滴落进药碟稀开，先薄敷到叶颈侧原来试过的位置。


    “这罐你还没用过。先等。”


    “不是都验过了？”


    “洛的腕用过，不替你这处答。”


    叶没再抢话，颈侧那一点凉退下去，她报没刺、没起新热。姜查过没有疹红，才将余下薄胶沿旧伤外缘轻护，不往深裂里灌。


    秦没运近阵辨势去追她皮下的线，只听她报哪股血先到、哪处随它发紧。


    叶将万妖骨令解下，放在原席一侧。


    她早已认过自己的名字，也走过归血的路，如今不需要再问骨令肯不肯认一个半妖。只是那口气真回到伤肩，身体仍会先去堵最疼的地方。


    她闭上眼，沿旧归血法慢慢收息。


    起初一切都稳。归来的暖意抵到肩下，她顺势将它往裂处送，想把那点冷痛推开。乌黑血纹刚退一点，赤红一侧便跟着鼓起来。


    叶忽然吸住气。


    肩后的浅裂渗出一颗小血珠，姜的健右立即护住她背侧。


    “停在哪儿？”


    “停了。”


    她答得很快，右指却还蜷着。秦没说再试，只让她将指头松开，看着身前的水碗，把方才那口没吐完的气慢慢吐出来。


    姜以预备的窄净布轻蘸掉血珠，没拿这一下当作必须多挨的药效。


    “先歇。”


    叶望着膝上的手，半晌才道：“我刚才以为冷的在咬我。”


    “你赶走的是什么？”秦问。


    她没有立刻答。


    外敷胶的凉留在皮缘，里头另一股冷却从原有血路回来。方才她只顾疼，见暖便追，见冷便赶，竟将自己也要留住的那一股一并推到了裂口上。


    “也是我的血。”


    “银粉呢？”


    “贴在边上。它跟着我拢紧才咬，不是那股血。”


    她说完，盯着姜手里的窄布。血珠已经被吸去，里面露出一点灰银细屑，没有一条能够夹着拔出的完整网。


    叶将健左从肩边收回。


    她没忘自己是谁，只是在疼的时候，又想用最熟的那一下蛮力把路顶开。姜替她挪近水碗，碗底碰石的轻响传来，她才发现方才连狼换过一次卧姿都没听见。


    值更送早饭，秦叫她先吃。


    叶不肯让别人喂，健左端碗时腕里发麻，碗歪了一点。她停住，等值更替她把碗底垫稳，换了个托的位置，没用伤右来补。


    姜自己也坐下来，左肩靠着软垫，吃得比往日慢。她没有一边催叶歇，一边替全门端完所有的水。


    饭后，叶没立刻闭眼。


    她让姜再报一回肩后裂纹的位置，又问能不能将领边放松一点。姜松的是外衣折角，护伤的布仍留着，没有把整个肩臂放空让她硬试。


    “我想认清它们怎么回来。”


    秦点头。


    “不赶哪一股。”


    叶起初仍想将两股细息收成一样快。


    赤色先抵到肩下，乌色还留在更后面，她便拖住前面那一点等。等到两者齐了，肩后反倒又僵起来，像她夜里按紧衣领的左手，从里面重新扣住了伤处。


    她没再往前试，先睁眼。


    “不能齐着收。慢的还没转过弯。”


    姜的健右没有催她躺平。她让叶报清赤色停在哪儿、乌色经过哪里，再将自己看见的两道浅纹先后说回去，哪一处看不见便明说。


    秦等她们对过，才道：“你认得，按你的来。”


    叶低下头，没有去追骨令。那块令安静留在席边，能认她，也不能替她把这一处疼走过去。


    这次她没有从最痛的地方起。


    归血的旧路一小段一小段经过，她先认暖意从哪里回，再等另一股稍慢的血流追上。右肩想缩时，她只停住那一点，不往前顶，也不让健左去替它按死。


    灰狼在她脚边轻哼了一声。


    叶的右指动了动，仍放在垫上，没有伸出去抓它。


    姜看见赤红与乌黑两道浅纹先后经过裂边，原先总被绷成一道的伤缘，终于松开了极细的一线。那点银亮沿着浅口往外移，随即又被旧痂边卡住。


    “有一点出来。”姜道，“别为了它再加力。”


    叶没动肩。


    她认得那种想把东西一把扯掉的急。夜里连着身体一起转头时，最怕的就是疼不肯放；此刻真松下一点，反倒更想追上去，将整道裂口一并填好。


    她松开了已经绷起的右拇指。


    两股血没有因此散去。


    它们沿着各自原有的细路回到伤骨旁，赤色没有吞掉乌色，乌色也没将暖意推出肩外。叶等它们自己经过那一处，肩后细细刺了一下。


    姜没去揪骨网，只将接血窄布未用的一端湿开，接住移到外缘的灰银细屑。


    那一小撮旧银粉终于离开了浅裂。


    细亮落到布上，便不再随她肩后的血纹明灭。姜将布移开一点，叶的右指还等着那一下熟悉的反拽，却只等来伤口本身的细痛。


    她又想把肩缩紧，姜叫了她一声。


    “这点在我这里。别把自己再卷进去。”


    叶看见那条布离开了衣领，眼睛跟到药碟旁，才把背慢慢靠回原垫。她没有伸手去捏粉，也没有把肩上别的冷处一并当成已经能洗出的东西。


    叶后背向前缩，刚要用左手去压，便又自己停住。粉已出来，裂处却还软着，她得留下这一点自己的血，不能拿它再去追回已经离开的刺痛。


    “还在。”她低声道。


    姜问她说哪一样。


    “我留下的。”


    她没有睁眼，等那两股细息各自归过一回。原先一收气便重新扯开的浅裂，合住了极短的一段。骨网的其余裂纹仍在，颈侧的深痛也没有清空。


    姜将那条沾银粉的窄布放到药碟旁，查过伤缘没有新血，才慢慢撤开扶背的手。


    “别抬。”


    叶睁眼，没与她争。


    她在席上靠稳，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向左转脸时，不必先把整个右肩一同拖过去。她只转到能看见秦的位置，便停在这里，没有为了给谁看再多拧一寸。


    秦问：“还牵？”


    “里面牵。外头这小段，没跟着翻开。”


    “记清是这一处。”


    姜从原来余下的半包稳络散里取薄薄一层，护在外周，余粉分开铺完这一小段，半包至此用尽。药匣另有那一整包，她没有再拆来压深伤。


    另一条未沾过血粉的窄布轻护住伤缘，没将整只右臂捆成不能动的样子。骨网仍要自己慢慢续，药只能护它这一回留下的地方。


    秦眼前浮起三行字。


    【弟子叶红鸾：归血护骨，续成一线。】


    【归血护骨感悟返还。】


    【封帝锁截留：七成。】


    细暖刚入身，胸前旧锁便压住大半。秦原本要说的话停了一下，左肘不由往里收，扶着他的同行先将臂垫托稳。


    他照已有守心息收住乱气，没有借新感悟去冲灰右。


    余下的一点只让他辨清，麻起时哪处是自己抢先绷住的力。他慢慢松掉那一下，左肘反复往回扯的急意缓了些，掌伤与指麻仍在，眼前的两重人影也没有变成一重。


    姜看过来，他先说：“肘里缓一点。没治好。”


    “那就别拿东西试。”


    秦点头，扶肘的人没有退。


    午后，姜才让叶试着把右前臂沿垫面向内移。她没有提盾，只挪到自己膝前，肩后那一段没有重新裂开，右指便轻轻落在了褥边。


    她先以健左去托右腕，被姜拦在半途。


    “刚才是你能动的，就自己慢慢动。别替它抬出一个样子。”


    叶将左手放回去，等那阵想赶快做完的急意过去，才重新沿垫面移了一点。原先一碰便牵到颈侧的地方没有立刻绷紧，深处却仍酸，她把两种感受都报了，没有只挑好听的一样。


    一息后，深处仍酸，她自己放回原位。


    这只手还不能替她守门。


    叶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叫值更将狼的席往自己这边近挪一点。不是要它站起来，也没动伤爪，只将原来隔开的折衣拉近。


    狼先用鼻尖碰她右指。


    叶没去抓它颈毛，任它把下巴慢慢搁到近处，手指轻轻搭了一下便收回垫上。


    南宫照夜在隔室听见狼哼，问是不是又让它舔伤口。


    “没舔。我摸了它一下。”


    “那今日别再摸盾。”


    叶朝门里望去：“管好你的灯。”


    南宫没再接。过了片刻，叶自己将还勾在膝边的盾带拨远，仍用健左，没有把新能动的右指伸进去试一试。狼的下巴压住了她拨开的带子，她用鞋尖碰了碰，没能拿回来，便任它压着。


    姜将药碟里剩下的稀胶清掉，新罐本次只耗一滴，与旧胶瓶分格盖好。沾旧银粉的窄布另以废药纸裹起，作为换下伤物留干处，不作能操纵猎妖网的新器物。


    午后，原采购同行已按姜提前写的旧方再去南岔，真实六枚配六剂，直接送旧址干格。小满原六剂的最后两包本日晨晚煎饮尽，新六包完整尚未用，这人今夜留旧址帮护；门内扶秦的另一人始终没走。


    洛清寒留在干壁旁，右肩肘托好，没有试新补的鞘。姬无霜残卷合在原阵席，十枚真针与左耳后那处空位各照原况，两成门阵主腹未动。


    日暮，叶没有再摸那一段新护布。


    好盾由值更扶在门侧，狼仍留原席伤爪缩着。她向左转脸，独自看过一回门前的新停效页，又慢慢转回来。


    这一次，右肩没有跟着她一起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