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欺负了。


    用嘴“欺负”的。


    陆修廷脸色一沉，没好气地打断：“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回你病床上躺着。”


    梁熙衡看着他这副暗恨在心却又发作不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薛怀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熙衡，我们先回病房吧。外公外婆，还有你爸爸和小叔，都还在等着。”


    方允辞也迈步走过来：


    “先回病房休息。你姐姐刚才只是……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嘴唇。没什么大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场冲突一笔带过，言语间不动声色地替沈瑶维持着体面。


    方允辞很久以前嘴上说过，要好好照顾梁郑和回国的儿子，可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把这个梁家小少爷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些漂亮的场面话罢了。


    梁熙衡此前也一直没有做出什么需要他“特别关照”的大事。


    今天，倒算是方允辞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梁郑和口中“问题不小”的儿子。


    梁熙衡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好。那我们以和为贵。千万不要再伤了和气了。”


    方允辞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又侧目瞥了一眼神情警惕的陆修廷和笑容纹丝不动的薛怀青，心底那股隐隐的感觉越发清晰起来。


    这个梁熙衡，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


    确实是个问题少年。


    一行人各怀心思，朝病房走去。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百合的淡淡幽香稍稍冲淡了些。


    沈瑶以“工作还有事要处理，明天再来看熙衡”为由，在外公外婆慈爱的叮咛与几个男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先行离开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


    陆修廷和方允辞的视线如有形的丝线，短暂地缠绕在她的背影上，又收了回来。


    一番简短寒暄过后，两人先后离开。


    齐峥多陪了梁熙衡一会儿，聊了几句，才牵着狗离去。


    魏老夫妇由梁郑泽陪着去用茶点。薛怀青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熙衡一眼。


    他要是还看不透梁熙衡在玩什么把戏，那他就不叫薛怀青了。


    只可惜，今天这场矛盾他救不了。只要瑶瑶存在一天，它就注定会爆发。


    更何况，他已不是十七岁的薛怀青了。


    善良这东西，早就从他身上消失了。


    方家也好，陆家也罢，闹成什么样，都与他薛怀青无关。


    梁熙衡迎上他的目光，表情自在极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梁郑和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少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担忧，多了几分深沉。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熙衡，刚才你们几个年轻人，说了些什么？我看允辞和修廷之间，气氛不太对劲，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梁熙衡闻言，微微歪头，看着父亲，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爸爸，之前我们打电话，我在意大利，不小心听到过你和薛怀青的谈话。”


    他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见梁郑和只是眉头微动，才继续说下去：


    “你说，陆家和方家最近这两年在接触，有合作的意向，如果让他们两家联手，我们梁家夹在中间，恐怕会被陆家卸磨杀驴，处境尴尬，对吗？”


    梁郑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示意他继续。


    梁熙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欣赏一件刚完成的杰作：“我想帮爸爸，就用了一点办法。好像……成功离间他们了。”


    梁郑和眼底掠过惊讶，身体微微前倾：


    “离间？熙衡，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是姐姐。”


    梁熙衡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玩味。


    “爸爸你不是说过吗？姐姐是那种，让所有男人见了都会心动的类型。”


    他语气带上一点孩子气：


    “我就是耍了一点小手段。借着齐峥，让她遇到了一点危险，又想办法让陆修廷知道了这件事。他追求正义，一定会去救人。”


    “这一来二去，英雄救美，美人落难，孤男寡女，又是在那么危险的情形，火花这不就擦出来了。”


    看着父亲震惊的神色，梁熙衡解释道：“放心，绑架姐姐的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至于方允辞，我给电视台发过匿名举报信，方允辞居然给压下来了。我很高兴。”


    “他看到陆修廷和姐姐走得那么近，甚至确定了关系，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今天这场面，爸爸你也亲眼看到了。”


    少年笑了笑，语气轻快：


    “多幸运啊，两个人正好今天撞在了一起。放心吧，这两家绝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关系了。哪怕只有一条小裂缝，我也有办法把它变成鸿沟。”


    梁郑和沉默地听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


    “玩弄人心，是非常危险的事。人不是棋盘上的死物——他们有感情，有变数，有无法预料的反弹。你姐姐她是枕星的亲人……”


    “我知道，爸爸。”


    梁熙衡打断了他，脸上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


    “可人生不像一局棋吗？我们每个人，不都在下棋，或者被别人当作棋子吗？”


    他看着父亲那双不赞同的眼睛，语气反而更加平静：


    “相信我，沈瑶非常有用。她……我刚开始，确实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棋子变成了姐姐，我就不会让她死。作为回报，我会帮她。她想要的东西，我会想办法给她。”


    梁郑和一时无言。


    最终，他叹了口气，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熙衡，心思太重，对你身体不好。少用点脑子，多休息。”


    梁熙衡乖巧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这次好不容易从意大利回来，想送你一份礼物。谢谢你把我接回来，还一直这么疼爱我。”


    “哦？什么礼物？”


    梁郑和神色缓和了些，带着点好奇。


    梁熙衡往前凑了凑：“我知道，爸爸在筹划对付齐家，对吗？”


    梁郑和为他掖被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熙衡，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熙衡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我见到那个人了呀。爸爸，那个女人，我猜是你安排的吧？她现在改名字了，叫杜婉。虽然变化很大，我也只见过一次，但我认出来了。”


    “杜婉。”梁郑和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起手，抚了抚梁熙衡的黑发，声音听不出情绪：


    “熙衡，你太聪明了。有时候……聪明得让爸爸都吃惊。没错，确实是爸爸做的。”


    梁熙衡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只要是我见过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变化不是天翻地覆，我都能认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凝滞了一瞬，眼神飘向虚空。


    “怎么了，还想说什么？” 梁郑和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常。


    梁熙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爸爸，我再想想。”


    梁郑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和药片，语气慈爱：


    “那就把药吃了。你这份礼物，爸爸收下了。你可以和怀青两个人商量着来帮爸爸。”


    梁熙衡顺从地接过，就着水咽了下去。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线索是什么？


    好像是关于薛怀青的。


    他是不是小时候在哪里见过他？


    少年努力回想，太阳穴却隐隐作痛。


    那引以为傲的敏锐与记忆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着。


    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