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床上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瑶。


    但她此刻的装扮，与之前离开时截然不同，甚至与梁熙衡认知中，任何一个时刻的她都判若两人。


    沈瑶身上穿着一套略显泛旧、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白相间的套装。


    宽大的运动款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T恤。下身是同款的深蓝色宽松运动长裤。


    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额前散落着几缕未经刻意打理的碎发，衬得那张脸只剩下圣洁的青春与清纯。


    女孩皮肤在昏黄灯光下细腻如瓷，眉眼干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她就那样坐在他深色的床单上，与奢华暗沉的卧室背景形成奇异的冲撞，将那抹不染尘埃的纯净感放大到了极致。


    梁熙衡愣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竟无法将眼前这个清新如晨露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姐姐联系起来。


    沈瑶看着少年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拿出一套同款的衣服，递到他面前，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带着期待和亲昵：


    “梁熙衡同学，生日要不要和姐姐一起，重新过一次？就我们两个。”


    窗外，暴雨如注，惊雷滚过天际。


    梁熙衡的错愕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去接那套衣服，反而向前倾身，一只膝盖轻轻抵在柔软的床垫边缘，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是何姨帮的你？”


    近乎肯定的陈述。


    他从沈瑶去而复返、能准确找到他的房间、甚至提前藏在被子里，便推断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何姨，成了今夜这场“惊喜”的内应。


    沈瑶毫不避讳地点头，笑容依旧清甜，又将手里的校服往前递了递：


    “是呀，何姨最疼你了，也想让你开心嘛。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梁熙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蓝白套装上，又问道：“这是什么衣服？”


    “高中校服呀。”


    沈瑶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的讶异。


    “梁熙衡同学，在我们这儿，好孩子在你这个年纪，都是要穿校服上学的哦。姐姐今天就补给你。”


    从秦放那里零碎拼凑来的信息，再加上她自己的观察与推断，逐渐拼出一幅画像：


    梁熙衡，大概率错过了孩子应有的喧闹与嬉戏，也很少与人有过深入的沟通交流。


    他有两层渴求。


    第一层，是他想被“看见”——看见他缺失了什么，又曾渴望过什么。


    第二层，是他缺爱。但这爱，旁人给不了，也打动不了他。唯有带着血缘温度的关怀，才能真正触动他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


    而之前那份加了“料”的焦糖布蕾，则是必要的铺垫。


    在展示了“獠牙”之后，再递上这份“糖果”，其带来的冲击和软化效果，才会加倍。


    梁熙衡伸出手，接过了衣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瑶，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轻声说：


    “姐姐，你怎么那么会讨人喜欢？”


    他没说讨何姨喜欢，还是讨他喜欢。这个模糊的指代，让这句话意味深长。


    话音落下，少年握着校服的那只手纹丝未动，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勾住颈间那条早已松垮的领带。


    一下、两下，漫不经心地向外拉扯。


    领结松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身形——肩宽腰窄，骨相极佳，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龙章凤姿，不过如此。


    随着他扯领带的动作，长命锁从敞开的衣领间滑落出来，轻轻晃动。


    锁面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滑，在这光影里，这枚本该象征庇护与祝福的旧物，此刻却衬得少年的神情愈发幽深难测。


    沈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很奇怪。


    梁熙衡应该是又想逗她了。


    下一秒，少年忽然俯身靠近。


    沈瑶下意识向后一仰。


    那枚长命锁顺势滑落，冰凉的银面擦过她的嘴唇，还带着他体温残存的余热。


    少年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


    “等一下！”沈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你做什么？”


    梁熙衡停下扯领带的动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眨了眨眼：


    “换衣服啊。姐姐不是让我试吗？”


    “你在我面前脱衣服？”


    “不行吗？我成年了。”


    他语气坦然，仿佛她的反应才很奇怪。


    沈瑶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一下他扯着领带的手背。


    “啪”的一声轻响，在房间里格外清脆。


    梁熙衡被这带着亲昵感的“训诫”弄得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面上露出“乖乖认错”的表情，顺从地起身，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好嘛，姐姐别生气。”


    梁熙衡抱着那套校服，转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宽敞更衣室，“我去里面换。”


    看着他听话的背影，沈瑶松了口气。


    和梁熙衡相处，每一步都像在布满隐形丝线的黑暗中行走，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触发不可知的机关。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沈瑶抬眼望去，瞬间觉得眼前一亮。


    太……乖了。


    这是她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


    蓝白校服穿在梁熙衡身上，因他身量高挑清瘦，竟奇异地合身。唯有袖管稍短，露出一截突出的腕骨。


    上面那圈红线格外扎眼。


    那头黑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泽，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着她时，竟透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才有的干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而且他的耳尖，居然都在发红。


    “坏小孩”穿上这身象征秩序的校服，所产生的化学反应竟是如此奇妙。


    “来！”


    沈瑶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跳下床，把梁熙衡拉到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窗外一道惊雷劈落，白光乍然照亮整片玻璃，镜面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那一刻，沈瑶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要与这条蛰伏的毒蛇，共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