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瑶身上。


    梁郑和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走。我们得亲自去。”


    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车，冒着倾盆暴雨，驶向梁家位于西山半山腰的家族陵园。


    雨刷疯狂摆动，却难以看清前方的路。车灯刺破厚重的雨幕，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沈瑶坐在后座，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薛怀青缠着纱布的侧影。


    她能想到梁熙衡可能去了母亲的墓地。


    那么，更了解梁熙衡的薛怀青，会想不到吗？还是……他故意不说？


    这个念头缠绕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_


    梁熙衡站在一座墓碑前。


    他穿着那身单薄的蓝白校服，此刻早已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高挑的轮廓。


    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少年低着头，盯着墓碑上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嘴角带着笑意。


    梁熙衡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妈妈。生前躲在庄园里，盘算着怎么除掉我。死后埋在这片风水地里享清福……”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下去：


    “你未免……太安逸了。”


    何姨跪在一旁，浑身湿透：“少爷，快停手吧！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您别这样！”


    梁熙衡没有理她。


    他弯下腰，捡起旁边的铁锹。


    在何姨惊骇的目光中，开始一下、一下地挖掘墓碑前的泥土。


    梁熙衡全程呼吸平稳，没有喘息，没有抱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他一边挖，一边喃喃自语，声音在雨声中若隐若现：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是嫌弃我身体孱弱，丢了梁家和你的脸面，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我这个孩子？”


    铁锹插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惜啊……你没成功。”


    泥土一铲一铲地被翻开，堆积在两侧。


    他挖了很久，直到铁锹触碰到某种坚硬的物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棺木表层的覆土已经被他挖开。


    梁熙衡低头看着面前的棺材，眼底翻涌着炽烈恨意，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成灰烬。


    “今天是我最爱的下雨天，见不到火。”


    他握着铁锹，转头看向那个已被吓到失魂的人，语气里带着讥诮：“你不是一向很冷静吗？这点场面就没见过？”


    何姨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熙衡……对不起……”


    她究竟在对不起什么？


    梁熙衡他曾以为这世上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四个：爸爸、小叔、妈妈，还有她。


    可一夜之间，其中两个都这样对他。


    “你们背叛了我。”


    他要杀了她。


    梁熙衡一步步逼近何姨。


    铁锹挥了下去。


    一击落在何姨后脑，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顺着雨水蜿蜒流出。


    梁熙衡仍不肯放过她。


    就在他准备再次举起铁锹时，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少年的脸色在雨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住左胸——那是心脏病发作的前兆。


    他停下动作，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棺木盖板。


    “熙衡……”


    轻柔的呼唤穿透雨幕，落入他耳中。


    沈瑶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


    她身后，车内的梁郑和与梁郑泽看见梁熙衡的行径，几乎气得要晕过去，却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刺激他。


    毕竟，站在梁熙衡的视角来看，他们两个也是加害者。


    他们生怕这时候贸然上前，会让事情再也无法挽回。


    竟是沈瑶，第一个下车，走向了这个在暴雨中掘墓的疯狂少年。


    保镖和随行医生在沈瑶镇定的眼神示意下，迅速将何姨拖上了梁家的专属救护车。


    梁熙衡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的眼神在雨夜里格外明亮，也格外幽怨。


    “姐姐一路跟过来，是想劝我收手？还是害怕我疯起来，连身边的人，也一起怀疑？”


    没等沈瑶回答，他已经支撑不住，半跪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心脏的绞痛。


    沈瑶猛地冲上前，在湿滑的泥土上踉跄了一下，重重地跪倒在他身边，张开手臂，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我是害怕你死了。”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哽咽。


    梁熙衡的身体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僵硬了一瞬，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少年冰凉的嘴唇，带着雨水的气息，轻轻印在沈瑶湿润的颈侧。


    那是一个依赖的、毫无侵略性的触碰。


    “对不起，你的腿，因为我受伤了。”他低声说，“姐姐说吧，我该怎么补偿你？”


    沈瑶摸着他的头：“姐姐没有怪你。如果你真想补偿，把青协会长送给我，就好了。”


    梁熙衡笑了一下：“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姐姐，你不会骗我……是不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


    如果没有趁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后面一旦被梁熙衡怨恨上，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可她居然也有些想发抖。


    寒风和雨水，为这颤抖找到了借口。


    沈瑶有些害怕。


    眼下这局面，她不能把外公外婆牵扯进来，他们需要尽快离开燕京，越快越好。


    无论是让他们知晓，梁熙衡今日做出的偏激之事，还是梁熙衡因为魏枕星而把矛头对准他们，都是天大的麻烦。


    她不知道，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沈瑶跪在暴雨中，感受着梁熙衡微弱而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渴求。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她仰望雨夜的脸，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


    她抱紧了他，声音很低：


    “我不会骗你，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姐姐，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梁熙衡本应不再相信这些关于永远与不会的诺言。


    他确信，世上最坚实的承诺来自法律。而那些甜言蜜语，恰恰是最不值得相信、最不值得给予的。


    可此时此刻。


    他却无比相信沈瑶说出的那句“永远不会离开你”。而他自己也像鬼迷心窍一般，说出了那句“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亲人啊。


    她本就是属于他的，属于弟弟的。


    那一刻天旋地转。


    梁熙衡知道，自己已踏入一个无可逃脱的旋涡。而他甘之如饴，甘之如饴。


    甘愿吐出那些从前最鄙弃的甜蜜诺言，甘愿溺毙在这句话里——


    他的姐姐，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梁熙衡的头沉沉抵在沈瑶温热的胸前，像一个退回最初襁褓的幼胎，蜷进唯一能容纳他所有黑暗的温热巢穴。


    他蜷缩、嵌合，紧绷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寸寸融化、溃散。然后彻底交出意识，在她怀中晕了过去。


    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