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明站在拍卖台侧方，脸色青白交替。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宴会气氛推至高潮、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缓缓揭晓那件压轴拍品。


    以此作为诱饵吸引全场注意，同时暗处埋伏的人手已经就位，只等林剑行按捺不住动手便就地围杀。


    但他万万没想到。


    林剑行根本没有等。


    他登船走进宴会厅不过三分钟，甚至还没落座就想着把整个场子掀了。


    现在全场几百双眼睛全盯着他和林剑行之间的对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陆长明深吸一口气，强行撑起那副属于陆家人的倨傲嘴脸。


    声音刻意拔高，朝着全场的权贵名流开口：


    "诸位！诸位都看到了吧，我陆某人今夜设宴，诚邀江南各路英豪共襄盛举。”


    “拍卖也好，交际也罢，都按规矩来，可某些人。"


    他的目光狠狠看向沙发上的林剑行。


    "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公然闯入陆家主场，当众威胁、砸杯、辱骂主家！”


    “这是什么行径？这是不把在场各位放在眼里！”


    “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他能踩我陆长明的脸，明天就能踩各位的场子。”


    “今日之事，已经不是我陆长明一个人的事了！"


    宴会厅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附议声。


    几个平时就跟陆家走得很近的商人和武道名流率先点头附和。


    有人甚至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朝陆长明微微举起。


    但更多的人沉默着。


    他们既不敢得罪陆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林剑行发出任何明确的敌意。


    昨晚鬼市的残局还晾在那里，没有人想当下一个王老狗。


    林剑行没有看那些人。


    他靠在贵宾沙发的靠背上，两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敲击着硬木桌面。


    他扫了一圈那些站起来附和的权贵：


    "你们这些人，脑子长在屁股上？陆长明拿你们当枪使，你们还自己往枪口上蹭。”


    站起来的那几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人讪讪地坐回去，有人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全场短暂的哗然之后再度陷入死寂。


    陆长明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他猛地抬手，拍了两下掌。


    侧门外的走廊中瞬间涌出数十名持枪的陆家精锐。


    战术背心、制式步枪、头盔上的夜视仪全部配齐，呈扇面包围了前排贵宾区。


    枪口齐刷刷指向林剑行和赵悠然。


    就在陆长明即将开口下令的前一秒。


    二楼环形看台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住手。"


    全场抬头。


    陆晗沫站在二楼VIP包厢的围栏后方。


    她身侧跟随着四名气息沉厚的诛魔卫，每人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短刃。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场，目光先掠过陆长明，然后扫过那些陆家精锐的枪口，最终落在沙发上的林剑行身上。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陆长明仰着头，眉毛微皱：


    "陆晗沫，你这是要包庇他？"


    "包庇？"


    陆晗沫的声音没有波动。


    "陆长明，诛魔宴外场试拍会全程在诛魔殿备案。”


    “黑金请柬持有者是合法受邀贵客，这是诛魔殿自己发出去的权限。”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拍卖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


    “场内只认客人身份，拍卖进行期间禁止动用任何武力。”


    “这是诛魔殿的底线，你想当众违抗这条规矩？"


    陆长明咬了咬牙。


    诛魔殿的规矩确实摆在明面上。


    当着全场几百号权贵和四名诛魔卫的面，他要是硬顶着不放人。


    明天整个南京的圈子里都会传"陆长明在自家场子里违抗陆家长女的命令"。


    这个代价他担不起。


    他死死盯了林剑行一眼，然后狠狠一挥手：


    "撤。"


    陆家精锐收起枪退出侧门。


    陆长明转身大步走上拍卖台，拍了拍手掌将全场注意力拽回来：


    "好！既然大小姐说了按规矩来，那就按规矩来。”


    “诸位，我宣布，今晚原定压轴的藏品，提前展出。"


    他猛地一把扯下展台上的红绸。


    聚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将展台中央那只防弹玻璃罩照得通透明亮。


    玻璃罩内部。


    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印静静躺在布垫上。


    印身布满水渍浸染过的深色斑痕，边角多处磨损，底部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


    那是一枚通关密钥。


    过去用于水路航运调度的最高权限印信。


    陆长明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拍卖师特有的抑扬顿挫介绍道：


    "通关密钥，出自十五年前某大族旧物，据考证曾掌控多条重要水路贸易命脉。”


    “诸位都懂物流渠道意味着什么。”


    “起拍价三千万，加价底线一百万。有意者可举牌出价。"


    全场安静了。


    没有一个人举牌。


    所有人都清楚，这枚印是陆长明用来试探林剑行的饵。


    出了价就是跟陆家站在了对立面，但不出价又等于当众拂陆长明的面子。


    几排贵宾座上的权贵互相看着，有人低头假装翻看拍品手册，有人端着酒杯慢慢喝，没人愿意当这第一个接烫手山芋的人。


    林剑行坐在沙发里，盯着那只玻璃罩中的金印，瞳孔猛然缩紧了。


    他认出来了。


    那枚印的底部云雷纹的走线方式、边角的磨痕形态、甚至连印纽侧方那道细微的裂纹。


    那是林家的总调度印。


    爷爷生前每一批重要货物出港之前都要亲自拿着这方印盖凭证。


    那方印应该在十五年前的大火中化成了金水才对。


    如此看来，它是被人从火场里拿了出来，被藏了十五年。


    今晚被摆在陆长明的拍卖台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用三千万的起拍价叫卖。


    而通关密钥这四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旧账册。


    叶知秋拼了命送来的账册上，那些加密暗语全部指向水路线路。


    爷爷通过水路将什么东西转移了出去，用的是这方印签发的凭证。


    账册是地图，印是钥匙。


    "陆老板，你们陆家卖东西就这个格局？三千万？"


    他开口，声音懒洋洋地穿过安静的大厅。


    "我出五个亿。"


    全场哗然。


    直接从三千万翻到五亿——翻了十几倍的加价，像一块巨石砸进原本平静的拍卖水面。有人酒杯掉了，有人猛地从椅子上坐直，有女宾捂着嘴低声惊叫。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举牌的权贵们全部缩了回去，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跟一个随手甩出五亿的人竞价。


    陆长明的手在拍卖台下面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白，心跳快了半拍——他原本笃定林剑行不会按规则来，一定会动手抢。只要动手，埋伏的人就有理由合围。但林剑行出价了。他在陆长明自己的拍卖场上、按陆长明定的规矩，轻描淡写甩了五亿出来。这个举动等于把"遵守规则"的标签贴在了自己身上，反倒让陆长明准备的那些后手全部落空。


    陆长明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五亿……还有没有更高的？"


    没有。全场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陆长明举起拍卖槌，准备落下的那一刻，林剑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陆长明的手悬在半空。


    林剑行从沙发上缓缓起身，朝拍卖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