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成的脸色变得一言难尽。


    他现在很怀疑，自己这个儿子在边塞五年多，怎么看都不像是受罪去了。


    “京城为官不是这般作为的……。”


    徐仲成长叹一声无奈说道。


    可那不成器的儿子显然根本没往心里去，摆了摆手道：“我先去探望大姐跟二姐，这些东西你看着都收起来吧。


    那些个书房用的镇纸摆件啥的，没啥不能见人的，该摆就摆上，问心无愧就是了。”


    “你这哪里是问心无愧？这些东西……。”


    徐仲成话还没说完，某人已经带着那霍奴儿离开了厅堂。


    怔怔的站在厅堂，望着摆满地上的箱子跟麻袋，再看看放在箱子盯上的一柄金镶玉的如意，又低头瞅瞅手里重达十来斤，死沉死沉、俗不可耐的黄金实心如意。


    心头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刚刚被起复，不会被这不孝子给坑了吧？


    吴姨一边望着徐孝先跟霍奴儿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的走进厅堂，视线瞬间就被厅堂的几口箱子跟物件吸引。


    “老爷这是……？”


    吴姨吓了一跳，难不成……皇上又要抄徐家了？


    可也不对啊。


    这些箱子听说是刚才搬进来的。


    “是那混账东西从边塞带回来的。”


    徐仲成无奈的说道。


    吴姨看了看箱子里琳琅满足的金银玉器，又看看了那麻袋里露出来的各种皮子，整个人有种要被杀头的感觉。


    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哪里能想到，昨日刚团聚时还是父慈子孝的场面，这不过才过了一夜，父子两人就开始互相嫌弃了。


    吴姨不曾婚嫁，更不曾生子，所以对于父子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拿不准。


    但看着徐仲成阴沉着干瘦的脸，目光凝重又认真。


    想了想还是说道：“或许都是来路正当……。”


    “这不是来路正不正的问题，而是……。”


    徐仲成又是无奈的叹口气，而后摆摆手：“都先收起来吧，等我下差后再说。


    不管如何，这件事情必须禀奏皇上才行。”


    徐仲成说完便迈步往外走去。


    昨日一场秋意细雨，今日虽有阳光，但寒意已经渐渐显露。


    京城很大，也很热闹，官员也很多，权贵也不少。


    皇家宗室也是独占一隅，在京城东边连成一片，相比较而言，贵人喜清净，在这一片区域算是得到了证实。


    高宅大院，每一座府邸都占地极广，门前倒算不上热闹，偶有马车听在哪座府邸前，下来的人还是上车出行的，虽都是锦衣华服，但远远望去，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徐孝先、霍奴儿以及曹甲领着几个白虎卫的兵卒，在曹甲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座府邸前。


    大门恢弘，带着一丝常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曹甲上前敲响了侧门，与门子一阵说话，便见门子开着侧门往里小跑而去。


    “这门子看起来比宋延的门子要明事理一些啊。”


    霍奴儿靠着车辕双手抱胸下着定义。


    “那你可说错了。”


    徐孝先坐在车辕上，看着曹甲独自一人等候在王府门口。


    “王府可是没有门子、门房一说的。”


    “是吗？”


    霍奴儿疑惑道。


    “虽说干的同样是门子的活计，但人家都是有官品在身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偌大的王府按照规制，除了辅佐王爷的长史司外，还有管刑狱、膳食、礼仪、修造、奉祠等等。


    而且除了护卫之外还有仪卫，一个是保护整个王府的安全，一个是王爷的依仗。


    若是官方出行，那是需要按照规制用依仗的。”


    “就像昨日惠王妃回门时，前面有骑兵开路，中间跟后面还有打着各种旗帜的兵卒跟随？”


    “对，那些就是王府仪仗，昨日惠王之所以那般，主要也是为了给我那老爹看，以此让老爹知道惠王对他这个老丈人的尊重。”


    “真是麻烦，还是在楼州好。”


    霍奴儿也不知听懂没听懂，顿了好一会儿冒出了这么一句。


    “那可不，越是尊贵的人家，或者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就规矩越多。


    哪里像普通百姓，温饱都成问题，哪里有空去琢磨那些。”


    “那我一会儿跟你进去，不会给你……丢人吧？”


    “说的我好像懂一样。”


    徐孝先撇了霍奴儿一眼，微微叹口气道：“可不来一趟不行啊，大姐跟二姐看似飞上枝头变凤凰，但谁知道光鲜尊贵的背后是什么样呢，所以不来一趟，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怕大姐嫁入王府受苦？


    不应该吧，都是王妃了，谁还能……。”


    “是怕他们受委屈。”


    徐孝先淡淡说道。


    而在这时，瑞王府的中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徐孝先跳下车辕，走向男子。


    “在下徐孝先，乃是瑞王妃之弟，昨日刚回京，今日冒昧拜见瑞王与瑞王妃。”


    “徐大人客气了，昨晚王爷便叮嘱在下了，让在下今日随时在府里恭候徐大人的到来。


    哦，对了，在下瑞王府长史姚有为。”


    “见过姚大人。”


    徐孝先心头莫名受用，没想到瑞王这般重视自己，竟然派王府的长史迎接自己。


    双手把礼单交给了姚有为。


    姚有为也不怠慢，双手接过道谢。


    没办法，寻常人家送礼可能就直接送给主人了。


    而权贵人家，却是需要经过府里僚属的手才行，一是为了登记在册，二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若是有三，那便是主人不沾染铜臭味儿的心理作祟。


    以此彰显自己在人前的风骨、气节。


    也是万一收了之后又反悔，退还时也就不会让主人为难。


    一切都是下面的人做的，跟主人没关系。


    礼单递了，礼物自有曹甲命人按照姚有为的吩咐抬进王府。


    亭台楼阁、假山游廊徐孝先跟霍奴儿倒是没有看见。


    只是走过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就在霍奴儿心里计算着，按照这般距离，怕是都要走出小半条楼州那条最长的街道时，穿过一道游廊后，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的院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主院。


    不时能够看到宫女、太监默默无声的各行其是、人影闪烁。


    而在厅堂的门口，一名漂亮典雅的宫装妇人正美眸带着喜悦，看着徐孝先在姚有为的引领下走过来。


    “下官宪章司白虎卫都统徐孝先见过瑞王妃。”


    徐孝先公事公办的行着礼，心里头却是别扭急了。


    感觉自己跟大姐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楼州到京城的距离还远。


    “有礼了，徐大人请。”


    徐长虹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弟，心里头却是充满了欣慰。


    小弟真的是长大了，且不再傻乎乎的了。


    转身进了厅堂，徐孝先便也跟了进去。


    霍奴儿被姚有为领着去了旁处。


    厅堂内，待姐弟二人落座，徐长虹便摆了摆手，几名宫女便屈身行礼离去。


    就剩下了他们姐弟二人，以及两名侍奉在角落的宫女。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过来吗？”


    “没有，是怕爹在我跟前唠叨，所以就跑出来了。”


    徐孝先老实说道。


    “你刚回来，爹还舍得唠叨你？你不会干什么让爹生气的事情了吧？”


    徐长虹一边说，一边亲手剥了一个橘子。


    像从前那般，贴心的掰成一瓣一瓣的递给徐孝先。


    徐孝先也不客气，望着案几上琳琅满足的甜点与水果，嘴里嚼着甘甜凉爽的橘子，道：“大姐客气了，摆这么多好吃的。”


    “好吃不好吃？”


    徐长虹溺爱的看着傻傻的打量着四周的小弟问道。


    徐孝先嘴里嚼着橘子，点着头，吞咽下去后扭头问道：“大姐适应不？”


    徐长虹看着徐孝先那黝黑的脸颊，虽棱角分明、模样俊俏，但就是黑了点儿。


    不过也理解，边塞风霜寒暑，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恢复了。


    想到这里，便对旁边的宫女说道：“去把我那些护肤的多拿些过来，一会儿让小弟带走。”


    一宫女应声行礼，随即快步离去。


    徐长虹这才对着徐孝先说道：“哪有什么适应不适应，当初像她们这般都能适应，何况如今。


    只是一直以来跟爹还有你二姐都很担心你，你现在回来了，大姐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女人用的你给我干什么？我又不用。”


    “不用往后怎么娶妻？黑乎乎的跟碳似的。”


    徐长虹说道。


    徐孝先无奈，知道大姐就是看着好说话，但其实比二姐还要不好说话。


    大姐不容易被忽悠，二姐会。


    “晚上少喝些酒，知道吗？”


    “嗯。”


    徐孝先点着头乖巧应是。


    并没有在瑞王府过多停留，因为还要去惠王府看望二姐徐温柔。


    所以徐长虹也没有挽留，反正如今小弟就在京城，以后想见就能见到，不像是在遥远的边塞那般了。


    “等一下。”


    徐长虹叫住徐孝先，掏出锦帕帮徐孝先擦拭着嘴角刚吃点心时，粘在嘴角的碎屑。


    而后才道：“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


    “走吧。”


    走出王府，徐孝先本以为自己会空着一半马车离去，哪里曾想到，那长史姚有为，拿着一份礼单双手恭敬的递给徐孝先。


    “徐大人，这是瑞王跟瑞王妃的一点儿心意，还望您能收下。”


    徐孝先疑惑的看向大姐，徐长虹微笑道：“拿着吧，往后需要什么派人过来捎话给我，或者自己过来跟我说就是了。”


    “我不需要这些的。”


    徐孝先看了看礼单无奈道。


    但徐长虹却是平静微笑的看着他不说话。


    徐孝先无奈，只好谢过徐长虹而后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