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终章（7）


    当真相被顾笑戳破的那一刻，混沌空间内情形一变，像是眼前笼罩的迷雾倏然散去，露出皮下最真实的模样。


    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但这次的世界却不如之前广阔浩瀚，变成了一个有边际的熟悉空间。


    顾笑的冥想空间。


    原来这段时间她从未离开过自己身体，一直蜷缩在意识深处。


    对面，一团充斥着贪婪、暴力等负面情绪的黑影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该死人类，原来你早就醒了，居然害我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能量，可恶至极！”


    推演小世界并不容易，要不是想要借小世界麻痹顾笑，然后趁机吞噬她的意志，它才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结果对方丝毫没有沉沦，甚至还有反过来压制它的意思。


    顾笑摊手：“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不是你的爱好吗？我配合你看戏也看得很累好不好？”


    黑影咬牙切齿，却没有如梦中一样向凶恶地扑过去，而是强压着脾气，故作大方道：


    “算了，我不想和你一个小小的人类计较，你打开这片空间，我要离开了。”


    顾笑勾起唇，故作不知道：“你进来时不是想来就来了吗？现在想走，自己走啊。”


    黑影暗暗咬牙，它进来时确实很轻松，区区一个普通人类的躯体，想占领就占领了。


    可是没想到它吸收完部分信仰之力，想要提前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出不去了。


    黑影奇怪地寻找着原因，结果在这具身体的深处找到了本应被抹杀的顾笑的意识。它意识到事情的不对，立刻分出一大团黑影想要彻底吞噬她，可是那团微弱的光点不知为何气势暴涨，竟把它的分身揍得落花流水，只余一点淡淡的黑影。


    黑影一惊，这才发现她的周围不知何时竟笼罩着一片片白色的小小光点，那分明是它十分熟悉的信仰之力。


    这种看似微弱的力量有多难对付，黑影十分清楚。


    它立刻加大力量，想要一举消灭对方。谁知道它的力量增强，对方的力量也跟着增加，一来一回，竟然僵持在了原地。


    愤怒之下，黑影一边加快吸收存储的信仰之力，一边构建一个虚假的世界囚笼，想要从世界内部瓦解她的意志。


    结果顾笑的意识在这个世界内部竟也获得了大量的信仰之力，随着意识复苏，她甚至逐渐占了上风。


    就是这个时候，黑影才发现自己这数万年攒下来的信仰之力不知何时已经被消耗一空。与之相对的，是对面女孩身上越来越亮的信仰光芒。


    黑影终于怕了，想要迅速离开这个身体，于是开始诓骗女孩打开这片于它而言的囚笼。


    “为什么不自己离开……强行冲破冥想空间会给你的意识海造成极大的伤害，小姑娘，趁着我心情好，愿意放你一马，你自己打开吧。”


    顾笑‘哦’了一声，淡定道：“我不介意，你自己走吧。”


    黑影：“……”


    眼看着无法诓骗顾笑，黑影瞬间漏出狰狞的面孔：“该死的人类，等到我吸收完全部的信仰之力，到时候你恐怕要求着我离开！”


    “全部的信仰之力？”顾笑掏了掏耳朵，指向它身边几不可见的微弱光点，“你是说这些吗？”


    黑影循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真的在身边看到了零星几个光点，不由一愣。


    它这数万年来，身上一直有还算稳定的、不断向他提供的、浓郁的信仰之力。


    杀了那数百名光明魔法师后，它略微关注过一段时间，发现信仰只是略微少了一点，影响并不算太大，于是很快放下心来。


    那些愚蠢的人类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控制。


    至于这段时间信仰之力耗空，不再有新的补充，它自动理解为这个空间有古怪，隔绝了它的信仰之力。


    可是看到身侧围绕着的新的光点时，黑影突然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如果这片空间并不能隔绝信仰之力呢？


    那它源源不断地能量呢？


    看到黑影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顾笑轻轻勾起唇角：“魔神，你的信徒呢？”


    是啊，它的信徒去哪了？


    黑影慌忙触碰一粒光点，透过光点看到背后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偏僻山村的沉默老人，因为不知道外界的变化，此刻正跪在蒲团前虔诚的祷告，祈求着圣神的祝福。


    没用，下一个。


    面容凄苦的老妇人、衣着破烂的乞丐……光点背后人的面容一个个从黑影面前飞速闪过，直到几个穿着白袍的圣徒身影出现，它终于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那几个圣徒是现在圣殿的在职人员，他们大声痛斥着‘希望之神’的卑鄙，讲述着那些人掠夺圣神信徒的无耻行径，哭诉着自己实力不济、无人庇护以及真正的圣神殿已经被王族控制即将走向没落的真相……


    黑影只觉脑子里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怎么会这样，它只是杀了几个信徒而已，这件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做过，虽然会让那些人类短暂的信仰下降一段时间，后面却还是会很快涨回来。


    毕竟它赐下了那么多火种……对，它还有火种，那些人呢？


    努力搜寻着，黑影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光电上看到‘火种’的下落，只见原本被它寄予厚望的火种们现在大部分都被关在一道与世隔绝的囚笼里，许多人甚至连一级的门槛都没有踏入。


    另外一些意外逃脱的人为了快速提高实力，不择手段地吸取他人能量，在这片大陆上成为了人人喊打的存在，最终基本全部被齐心协力的人们发现并处决。


    到最后唯有一两个突破成为高阶魔法师，但因为势力单薄，始终不敢露头，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圣殿日渐衰落。如此情况下想要重新掌管圣殿，夺回属于圣神的信仰，恐怕至少要数千甚至数万年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这些可恶又无能的人类！”


    黑影愤怒地看着这些的画面，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它太着急了，它应该先从这具身体里出去，然后再掠夺那些本该属它的东西，之后再一点点吃掉那些美味的食物……


    正愤怒地畅想着，对面顾笑不慌不忙的声音传来。


    “临终关怀时间要结束了。”


    “魔神，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它要准备什么？


    黑影茫然抬头，入目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白光的不断蔓延，它们迅速包裹住黑影的身体，在黑影的惨叫声中，一点点将它腐蚀消融，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至此，魔神终于被彻底消灭。


    偌大的冥想空间中只剩下顾笑一人。


    然而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好整以暇的看向空间的某个角落，慢悠悠道：“魔神已死，您是不是也该出来了——”


    “祖神。”


    随着顾笑的声音落下，那片空间缓缓出现一个微笑着的古典女性。


    她的长相十分素雅，气势却很凌厉。骨相与荆棘大陆的人类完全不同，五官相对扁平，面颊饱满，手持竹简，与顾笑前世的人类也有着些微区别。


    “顾笑，你好，我是素叶。”


    出乎意料，祖神相当平易近人，和顾笑打完招呼后，便就着她的疑问解释起了这一切的源头。


    原来祖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她来自另一个纬度，在她们那个世界，她这样的人被称为修仙者，祖神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因为飞升出了意外，她无意间降落到这个世界。休整期间，她发现这里有一个集黑暗、暴戾为一身的邪神，于是主动出手消灭了它。


    没想到没过多久，魔神的气息竟然再次出现。祖神以为是自己的失误，准备再去消灭它一次，结果发现新出现的魔神竟然只是一团巴掌不到的黑色薄雾。


    那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魔神是由这个世界的贪婪、嫉妒、傲慢等一系列负面欲望组构，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产物之一，所以无论她将魔神打散多少次，它都会再次卷土重来。


    “等等，魔神竟然是在这个世界自主诞生的？”顾笑惊讶。


    在所有她看过的这片大陆的历史记载中，魔神无一例外都是天外来物，祖神才是本土真神。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反过来的。


    祖神微微点头。


    因为这个发现，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兴趣，一边在这片大陆上游历，一边默默观察着魔神的形成过程，不得不说这段神奇的经历，确实为她的突破提供了不少思路。


    感念于这个世界为她提供的帮助，离开前祖神第二次击杀了刚刚成型的魔神，知道魔神还会再次卷土重来，而这个世界的本土生物并没有能力对付，她就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精神烙印。


    直到第三次，她在域外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呼唤，于是派分身来消灭了新的魔神。考虑到不想重复这样无休止的来回，再加上几万年的时间过去，祖神本身的见识和能力都有所提升，她想出了一种特殊的破阶封印方法，即利用信仰之力消灭魔神。


    知道魔神还会再次出现，这次解决魔神后，她对外宣称‘魔神只是被暂时封印’，算是对众人的预警，至于与祖神同时苏醒，则是给这个世界的人留一点希望。


    同时，她也的确准备最后来这个世界一次，确认他们能否解决魔神。


    “结果就是，你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祖神眼中透出一丝欣慰。


    “原来如此。”顾笑若有所思的点头，又迟疑道，“那……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原本以为是魔神作怪，后来排除这个选项，她又猜测是祖神，可是听祖神这样一讲，似乎也不是她？


    祖神微微一笑：“好孩子，你忘了吗？你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顾笑茫然地望向她。


    祖神抬起手指，一段不属于顾笑的记忆被投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男人举起手，准备抽空一个孕妇体内的能量，然后残忍的将母亲与孩子同时杀害的场景。


    在母亲绝望的那一刻，她腹中的胎儿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痛苦情绪，同样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潜伏数万年的魔神接收到这种世上最深刻的痛苦，如久旱逢甘露，终于突破最后的桎梏，悄悄探出了邪恶的触手。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祖神感知魔神出现，悄悄突破壁垒，来到了这个世界。


    壁垒突破的那一瞬间，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息碎片被带入到了这个世界最关键的一环——那个未出生的胎儿体中。


    “那个孩子，就是你。”祖神温柔的看向顾笑。


    因为心智不全，再加上那些记忆只是一些碎片，所以直到十二岁时，顾笑才终于慢慢成熟，踏上了属于她的既定命运轨迹。


    “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仔细回想一遍你的记忆，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


    顾笑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不用刻意去回忆，从很早以前她就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不全，原本以为是进入这个世界后前世的记忆逐渐被模糊了，没想到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


    原来……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属于她自己。


    爱她的家人，爱她的母亲。


    原来，顾岚真的是她的母亲。


    一个她渴望已久的、很好很好很好的母亲。


    良久。


    顾笑如释重负的松开眉头，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底的名为‘窃取他人人生’的负罪巨石，笑容明媚道：“我明白了。”


    “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不遗余力的保护这个世界，也谢谢您，愿意救下我和我的母亲。”


    顾笑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祖神摆摆手：“不用客气，天道制衡，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世界走向灭亡。我的所作所为也是这个世界轨迹既定的一部分，所以我也已经拿到了属于我的报酬。”


    “孩子，我准备离开了，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来这个世界。”


    “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要问吗？”


    顾笑还真有，她连忙问道：“谢谢祖神！按理说魔神创建的那个小世界不应该是幻影吗？为什么我真的从那里获得了信仰之力？”


    四块朝着‘她’飞来的四族之心，其中浓郁的信仰之力可做不得假。


    “那个啊？四颗心确实是真的。不过不是曾经的那些，而是这些天四族祭祀后，最新凝结的信仰之心。”


    “？！”


    顾笑惊讶之后又是疑惑：“可是他们信仰的不是您吗？”


    按理说她是不能调动这部分能量的。


    “你忘了这个世界所谓的信仰之力是为什么出现了吗？”祖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是用来对付魔神，信仰谁又有什么关系。”


    顾笑恍然，对祖神的无私又多了更多敬佩。


    “还有一个问题。”顾笑不好意思的，“我能修仙吗？”


    哪有人不向往飞天遁地的？魔法不算。


    祖神摇摇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可以。不过你的躯体曾被魔神占领过，因祸得福，所以你现在寿命要比普通人类长许多。不出意外应该能活到两三千岁。”


    顾笑遗憾之外，又感觉十分满足。


    寿命增加了这么多，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看着顾笑开心的模样，祖神轻轻一笑，温声道：“孩子，我要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顾笑这次没有再阻拦，只是再次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静静目送着祖神的身影彻底消失。


    等到一切归于寂静，这片大陆某个黑暗的山洞里，一位沉睡的黑发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笑大步走出山洞，向着光明之处微微一笑：


    “荆棘大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