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太湖边缘。


    雨下得极大。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先遣军前线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废弃乡绅宅院。


    屋顶漏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哒哒哒哒……”


    远处机枪声连成一片，没有丝毫停歇。


    炮弹爆炸回音顺着水面传过来，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完了。”


    张宗昌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满脸横肉呈现紫红色。


    “装甲车全陷在泥里，两千多毛子被孙传芳的围死在太湖边，连个突围口子都撕不开！”


    邢士廉站在一旁，满脸凝重，军装全是泥浆，狼狈不堪。


    “效坤，咱们重炮拉不上去，步兵冲锋在烂泥里就是活靶子，孙传芳这是铁了心要一口吃掉咱们的主力。”


    邢士廉声音发颤，十分绝望：“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一个时辰，白俄兵死绝，孙传芳包围圈一收缩，咱们这个指挥所也得被端。”


    张宗昌站起身，拔出腰间配枪，拉动套筒：“拼了！老子带卫队上去，把老子的兵捞出来！”


    就在他准备拼命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司令！司令！”


    一名浑身湿透的参谋冲进屋，手里高高举着个油布包。


    “孙传芳那边来人！是个没带武器的军官，划着小舢板穿过封锁线过来的，说是奉孙传芳的命令，有十万火急的亲笔信交送给司令！”


    张宗昌和邢士廉对视一眼，两人眼闪过一丝错愕。


    “信？这个时候送信？”


    张宗昌一把夺过油布包，撕开外层，抽出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张宗昌目光扫过，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肌肉剧烈抽了几下。


    他愣在原地，拿着信纸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信上的内容。


    “效坤，孙传芳说什么？”


    邢士廉一把夺过信纸。


    视线落下，邢士廉倒抽了口凉气，后背渗出层冷汗。


    信上的内容简单、直接、粗暴。


    【欲全两千白俄及装甲列车之命，先遣军及邢部，需即刻无条件撤出无锡至常州一线防区关隘，让开通道，我军即刻停火放人。若拒不撤兵，一小时后，玉石俱焚。】


    “无锡至常州一线……”


    邢士廉转过头，扑向桌上军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最终重重戳在无锡和常州上。


    这道防线，是奉军在江南唯一能够依托的天然屏障与交通枢纽。


    邢士廉盯着地图，脑中疯狂推演，几秒钟后，他脸色煞白，失声惊呼：“效坤！绝对不能撤！孙传芳胃口太大了！”


    “他要干什么？”


    张宗昌一把揪住邢士廉衣领。


    “他要的根本不是吃掉这几千白俄大兵！他要的是整个上海！”


    邢士廉指着地图，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


    “常锡防线一旦让开，我们背后就彻底空了！孙传芳兵锋将直接穿插过去，不仅上海会拱手让人，还能直接冲垮在后方压阵的杨宇霆部队！”


    邢士廉死死抓住张宗昌手：“效坤，这是借道杀人！整个过江之战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笑话！咱们要是撤了，就是奉军罪人，大帅会活剐了咱俩！”


    面对邢士廉的警告，张宗昌却松开了他的衣领。


    张宗昌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常锡防线，死死盯着太湖边缘代表白俄雇佣军的包围圈。


    “不撤？”


    张宗昌转过头，冷冷看着邢士廉，眼中没了之前慌乱，只有极端利己的狠辣：“如果不撤，孙传芳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集中火力，把装甲车和毛子兵炸进湖里！”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吼道：“那是老子安身立命的本钱！等他吃掉我的主力，回首掏过来，不出半天时间，就能把你我生擒活捉，直接去祭旗！到时候，杨宇霆能来救你？大帅能飞过来救你？”


    “可是……”


    邢士廉浑身发抖：“擅自撤出防线，导致全线溃败，事后老帅追究起来，那是杀头的死罪！”


    “先把命和家底保住再说！”


    张宗昌摇了摇头准备拍板，转身对着门口参谋大吼：“传我的命令！常锡防线所有部队，立刻打包辎重，向北撤出关口，让他们不要问为什么，执行命令！”


    “效坤！”


    “闭嘴！杨宇霆死活，关老子屁事！他不是总参议吗？让他自己去顶孙传芳的枪子！”


    张宗昌一把推开邢士廉。


    电波穿透雨幕，撤退指令下达到前线。


    路一让开，战局瞬间一面倒，整个奉军防线雪崩。


    孙传芳部队如入无人之境，兵不血刃占领常州无锡核心关隘。


    整个上海与江苏腹地，对五省联军来说变成一马平川，无兵可挡，无险可守。


    孙传芳作为直系老将，纯纯北洋一脉。


    在这事上还是很守信用，先遣军一撤，他立刻下令停止炮击。


    太湖边上，包围圈闪开条口子。


    两千浑身是泥、伤痕累累的白俄大兵，连同已经失去动力的装甲火车，被五省联军礼送出境。


    孙传芳甚至派出亲兵，将狼狈不堪的邢士廉和张宗昌一路护送出了防区。


    张、邢二人部队擅自撤出战场，导致整个奉军南下阵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