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启的话，老程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刚才拍着胸脯吹嘘新军战力无双，可在自己心底盘算里，这次北伐能用三个月拿下湖南、半年打下武汉、一年之内平定江南孙传芳，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烧了高香了！


    两个月打到北平？


    他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不过，老程转头看着林启笃定从容的庞，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认识林拓之这一年多来，这小子好像从来没说过半句放空炮的大话。


    东江之战前他说三个钟头灭陈炯明，全军将领都不信，结果真就三个钟头灭。


    在上海都以为他黔驴技穷，结果一百架飞机拉出来把洋人吓跪了。


    上个月郭松龄七万大军反奉，没人看好张家父子能赢，结果巨流河铁桥上一嗓子就解决了。


    难不成，这回还藏着两个月平推天下的神仙手段？！


    长桌对面，天海和胡氏在短暂石化后，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看疯子的讥诮与冷笑。


    疯了！


    这个林拓之彻底被前几次胜利冲昏了头脑，狂妄自大到失心疯地步！


    从广州到北平足足四五千里地，就算孙传芳和吴佩孚手里是几十万头猪，两月时间都抓不完。


    就算让十几万大军两条腿扛着枪炮走过去，两个月都走不完！


    更何况前面挡着的是吴佩孚和孙传芳近四十万虎狼之师！


    想到这，天海和胡氏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好啊！


    你林拓之自己当着委员的面立下【两个月打到北平】的军令状，那我们还反对个什么劲？


    现在要是再拦着，倒显得我们不识大体！


    就让你去打，等过了两个月，大军被吴佩孚堵在湖南山沟头寸步难行，被北方大雪冻得哭爹喊娘，看你林拓之和老程还有什么脸面在大元帅府耀武扬威！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全军上下自己就能唾沫星子淹死你们！


    至于站在右侧的林子超，怔怔看着自家族侄足足十几秒。


    别人不了解林启，他这个当族伯的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妖孽侄儿。


    族侄看着年轻狂傲，实则骨子里稳得像泰山，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


    既然他敢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说出【两个月打垮吴孙、兵不血刃进北平】，那必定早就已经把吴佩孚、孙传芳乃至奉系张家父子全算死了！


    想到这，林子超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抚着长须，发出爽朗的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最多两个月！既然拓之有如此吞吐天地气魄，我这把老骨头，焉能在旁边扫了年轻人的兴？！老朽赞成，北伐大业，即刻开始！”


    林子超一举手，准备坐等看笑话的天海和胡氏也顺水推舟，皮笑肉不笑跟着举起了手。


    大本营出师北伐决议，当场全票通过！


    ……


    第二天，九月二十二，上午九点。


    长洲岛，黄埔军校校场。


    秋高气爽，珠江水面上波光粼粼，上百艘运兵船和炮艇在江边一字排开。


    校场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作为第一批主力开赴韶关前线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四军驻穗各师。


    以及黄埔军校第三期、第四期及特别补充班的数万名青年将士，身穿崭新军服，头戴钢盔，肩扛步枪，在校场上列成十几个望不到头的钢铁方阵。


    方阵两侧的，整齐排列从石井兵工厂拉出来的八十门最新克虏伯七十五毫米野炮和四十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


    黑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校场的上空，三十六架战斗机组成三个整齐的品字形编队，低空盘旋掠过，机翼下青天白日徽记清晰可见。


    看台上，挤满受邀前来的各界名流、商会代表以及英、法、美、日、苏各国领事，报馆记者的镁光灯更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第一军各团营队列前方，担任军事主官的陈传瑾、杜光亭、徐象谦、胡寿山等黄埔一期生，人人身穿笔挺军官服，胸前戴着大红花，斜挎武装带，左手按着腰间配枪，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


    等到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自打一年多前考进黄埔，他们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在沙盘前熬夜推演，日思夜想的就是打出两广，北伐中原，彻底砸碎北洋统治的这一刻！


    更让这帮一期生眼珠子发红，浑身热血沸腾的是，就在昨天晚上，大元帅府会议上内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第一军各团各营各连。


    天海和胡氏这帮文官老爷在会上百般阻挠北伐，拿北方冬天大雪说事。


    是林副校长当场拍案而起，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立下了军令状，夸下海口。


    最多两个月，打垮吴佩孚和孙传芳，把大旗插上北平城头！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陈传瑾他们肯定骂那人是吹牛皮不打草稿。


    可说这话的人，是他们的林副校长！


    是带着他们三个钟头平定东江，在上海用百架战机逼退列强的林校长！


    “光亭，听见没？天海那帮耍笔杆子的，正在后头等着林副校长的笑话，说咱们两个月连湖南都出不去！”


    队列前头，陈传瑾手按枪柄，咬着牙低声对身旁的杜光亭道。


    杜光亭眼神冷如铁，握紧拳头：“谁敢看林校长的笑话，咱们就拿枪把谁的嘴砸烂！林校长既然说两个月打到北平，那就是军令！这一趟出去，咱们一营和二营谁要是敢在冲锋时候慢半步、丢林校长的脸，不用军法从事，我自己拔枪毙了他！”


    “对！哪怕跑断两条腿、不吃不睡，也得在两个月内把吴佩孚和孙传芳打出屎来，给林校长争这口气！”


    后头的胡寿山、徐象谦，所有黄埔一期生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到顶点。


    九点半，礼炮二十一响轰鸣。


    全身戎装、披着雪白绶带的北伐军总司令老程，迈着步子走上阅兵台正中，手扶麦克风，对着台下数万将士和全场记者，用激昂高亢的奉化官话大声宣读《北伐誓师宣言》，正式向全世界宣布。


    收编湖南唐生智部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即日起，国民革命军全线出师北伐！


    台下万众欢呼，钢枪高举，“打倒列强，除军阀”、“北伐必胜”的口号声震彻珠江两岸。


    阅兵台后排最不起眼的遮阳棚里，今天这场大戏的总导演林启，连将官服都没穿，穿了身普通的灰色军装，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全程隐身，面带微笑看着台前聚光灯下慷慨激昂、风光无限的老程，看着其尽情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