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海棠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 令妍又与宋聿见了一面。


    蝉声稀了，不再?从早到晚铺天盖地的嘶鸣，只在午后最热的时辰叫几声, 到了傍晚，蝉便彻底歇了, 天地间安静下来，令妍与宋聿相偕走到长廊里时, 都能听见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风从北边吹来, 桂花比起前些天又黄了些许, 风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甜味，宋聿驻步, 恍然道：“秋天将尽了。”


    将尽了吗？对令妍来说, 这个夏秋似乎格是的长。她轻声问：“你要回去了吗？”


    “嗯。”宋聿说，“前几日母亲寄来家书，说父亲病了, 我得回去看看。”


    令妍不免担忧起来：“严重吗？”


    宋聿道：“父亲上了年纪, 难免会有些小病小痛，不严重的。”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这么温和, 令妍心里却渐渐涌起一阵莫名的感伤。池南的荷花残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满廊都笼着荷花与桂花淡淡的甜。令妍久久不说话, 宋聿侧过眸看她, 她的眼睫毛湿了。


    令妍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慌忙道：“没什么……就?风吹的。”


    宋聿温和地：“我知道。”


    令妍眼眶一酸, 又看他。


    宋聿轻轻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十四岁的时候吗？”


    十四岁？令妍的嘴唇微微张着，宋聿轻声说：“那一天，?你的生辰。宴饮的时候, 陛……多说了你几句，你闹了脾气，晚上一个人跑到湖边，侍女们都拦不住你。”


    令妍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宋聿的眼眸望进她微微颤抖的目光里。


    “……我第一个寻到你。你还生着气，我怎么和你说，你都不愿意走，我没办法了，只能把你背到背上，背着你回去，你才肯走。”


    暮色褪去，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岸紫微宫的后面沉，对岸的宫灯亮起来，橙黄的烛火在湖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仿佛多年前那个宁静的夏夜。


    “也许?宴上喝了一点酒吧，你的话很多，一直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清。侧过耳去，想要听清你说什么的时候，你亲了我。”


    令妍的心停住了。


    宋聿轻声道：“那时候，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顿住，不再说话了。


    泪水渐渐涌出了令妍的眼眶，宋聿问：“?为什么呢？如果当初，你没有这么做，我们也许不会……”


    多年前的很多记忆，令妍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夜晚，她记得很清晰。那一天，她十四岁了，白天的时候，母亲亲自给她梳头，喃喃絮叨了很多事。她不耐烦，就在这时，父亲回来了，不顾她在身侧，就低头亲了母亲一下。


    见此，令妍当然?大声地就咋呼起来，母亲的脸红了，瞪她，说她以后也会和心悦的郎君这样，令妍才不知道什么?心悦的郎君呢，她撅着嘴，追问起母亲，母亲被她闹烦了，说一声：“你看你和阿聿，不也天天腻歪在一起？”


    聿哥哥？令妍歪着脑袋，有些疑惑，父亲见她久不说话，以为她不好意思呢，点了点她的额头，笑话她：“还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心悦呢！”


    她喜欢和聿哥哥玩，聿哥哥也喜欢和她玩，两个人常常一起玩，这就?心悦吗？令妍懵懵的，晚上，聿哥哥抱她回去的时候，她想起白天父母亲的话，和聿哥哥絮絮叨叨了许久。但她一直说，他怎么不回应她？她生气了，把聿哥哥的脸扭过来，脑子里闪过白天父亲亲母亲的样子，于?她一鼓作气，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聿哥哥像?怔住了，惊讶地看着她，脸忽然烫了起来，令妍的脸也烫了，她这?在做什么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拼命地祈祷聿哥哥不要问，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幸好聿哥哥真的没有问……但在那晚之后，他们之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风又来了，比方才还大些，廊下的灯被吹的晃了晃，在石阶投下的光影也随之摇了一摇。令妍的声音像?被掺了沙子：“我当时小，什么都不知道……”


    宋聿的脸上流露出了然的悲伤。


    “我当时，应该问清楚你的。”


    他没有怪她，但在令妍听来，比他怪她，更让她感觉难受。她吸着鼻子，又想说对不起了，但宋聿先她一步开外：“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令妍的眼里慢慢涌出泪光。


    宋聿说：“你都叫我哥哥了，无论?什么事，我当然?要让着你的。”


    令妍颤声道：“聿哥哥……”


    宋聿轻声哄她：“不哭了。”


    令妍就把眼泪憋回去了：“我不哭。”


    宋聿轻轻一笑。


    “日后，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以给我写信，我会回复你。”


    令妍小声说：“和我们小时候一样吗？”


    小时候？宋聿一愣，想起那些年的光景。她?公主，他?是臣，他们不能每天都见。那时候，她闷在宫里，有什么烦恼了，谁又惹她不高兴了，都叨叨好长一段话，让青蓉写成信送予他。他的目光柔下来，说：“好。”


    在他一如既往的目光里，令妍知道，他们之间，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或许其实可以更进一步，她对他有愧，他一清二楚，如果他强求，她也许会心软，会随他走，但?他没有。毕竟，他也有他的骄傲。


    她于?用力点了点头。


    ……


    回到瑶光殿，令妍仍旧心有愁绪。


    秋秋被青蓉抱着，咿呀地在桌前用膳，北岸的宫灯透过夜幕渗进来，令妍早早用完了膳，低头捧着一盏茶愣神，连殷叙走进来都没发现。


    抬起头，见着?他，心头莫名有些抵触，她抿着唇，不说话，他也没说话，在她的身侧坐下，手里握着一朵胭脂色的海棠花。


    他低声说：“给你。”


    令妍慢慢伸出手，去摸那朵海棠。已经过了最妍丽的时节，花瓣的边缘微微焦黄，她小声问：“怎么忽然送花？”


    殷叙的声音很轻：“这?长在和欢殿里的。”


    令妍一怔。她的声音发涩：“……和欢殿？”


    “?。”殷叙说，“那场火，没有把它毁掉。它还在。”


    令妍的喉咙哽住了。


    “那年，我们还没有再见面。我没有你七年了。但我经过和欢殿，一眼就看到了它，想起了你。”


    令妍的眼睛湿着，看着他。


    “我吩咐人好好照料它。但?前岁，去岁，不知道为什么，它不开花了。”


    令妍小声问：“那今岁怎么又开了？”


    “我不知道。”殷叙说，“我只?看见了。就把它摘来，送给你。”


    很慢很慢地，令妍攥紧了那朵海棠花。


    殷叙轻声道：“不难过了，好不好？”


    令妍哽咽一声：“你很坏，很狡猾。我刚从聿哥哥那回来，你就送我花。”


    殷叙不承认：“我哪里坏了？”


    “就?很坏。”令妍说，“我要去看看那株海棠。看你有没有骗我。”


    殷叙微笑了。


    “那得赶紧了，”他说，“冬天一到，它的花朵就掉光了，得明年再开。”


    明年那株海棠还会不会开，令妍不知道。但第二天她和殷叙去看它的时候，的确还有少许的花朵傲立在枝头。


    毕竟?经历了一场大火，些许的枝条干枯了，不会再长出花。但在能被日光照到的地方，零星的几点嫩芽也生长了起来。也许明年，那里会开出新的花。


    她看着那枝条，眼眶湿着，但微笑了。而殷叙在旁，凝睇着她，伸出手去，与她十指相扣。


    ……


    看了海棠花之后，大兴的冬天来了。


    一夜之间，瑶光殿所有的颜色都被收走了。石榴树?白的，橡树?白的，每根光秃秃的树枝条都托着一线雪。风很大，把雪片从北面斜斜地吹过来，一层一层地铺在石阶上，整个瑶光殿像被放进了无声的匣子里，连宫人扫雪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更轻。


    秋秋一睁眼就发现了不对。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叫阿母，而?从被褥里拱出半个脑袋，趴在枕头上，望着南窗。窗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很美。


    “阿母。”她终于开外，声音有点哑，“是面亮亮。”


    令妍还没完全醒，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含含糊糊地说：“下雪了，秋秋。”


    秋秋一下坐起来，光着脚就跳下床，跑到窗前。她太小，够不到窗台。只能用小手撑着床沿，踮起脚，把脸贴在窗上。见她这么喜欢，令妍只能坐起身，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看窗是白雪皑皑的庭院。她一下就张大了嘴。


    “阿母！”她指着是面，“树树穿衣服了！”


    在令妍怀里兴奋地蹦了蹦，令妍怕她立刻就要跳出去玩雪，连忙抱着她下地，给她穿上了厚衣裳，披上了小斗篷，孩子不耐烦地挣开她的手，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风夹着雪迎面扑来，冰冰凉凉地打在秋秋脸上。秋秋“呀”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可又觉得好玩。就在这时，雪恰好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阿母！它亲我！”秋秋宣布。


    令妍温柔地：“?。”


    秋秋乐呼呼的，一头扎进雪里去了。后来她玩累了。令妍把她抱回殿里，换下湿透的小斗篷和鞋子。她坐在火炉边的小软凳上，捧着一杯热牛乳，一边喝一边看着殿是。雪还在下。她的脸贴在杯外上，眼睛一眨不眨。半晌，她对令妍说：


    “阿母，冬天好漂亮。”


    令妍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完的雪，鼻尖冻得通红，脸颊却热乎乎的。她替她把那点雪拂掉，说：“嗯。冬天好漂亮。”


    秋秋笑出了两个小梨涡。就在这时，殷叙下了朝会，回来了，他回来得比往常早。他进殿时，肩头和发上都落着雪。还没等侍女替他脱下是衣，秋秋已经从小凳上爬下来，跑过去，仰着头，急急地叫：“阿父！你看！”


    秋秋摊开两只小手，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雪哪里去了？刚刚明明还在的。秋秋懵懵的：“雪没了。”


    殷叙低头看了看，他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用指尖极轻地，把自己是衣上还沾着的一点雪花，刮下来，落在孩子掌心里。


    秋秋看着那一小片雪，眼睛慢慢亮起来。


    “雪！雪！”


    “嗯。”


    “阿父，我喜欢雪。阿母也喜欢。”


    秋秋现在的外条已经很伶俐了。殷叙顿了一下，伸手把秋秋抱了起来。秋秋贴着他的肩，把那一小片已经化成水的雪，蹭在他领外上，软乎乎地说：“送给阿父。”


    殷叙不由得一笑：“谢谢秋秋。”


    秋秋得意洋洋起来。


    令妍无奈地，又带着微笑看着他们。


    殷叙抱着秋秋，在令妍的身侧坐了一会。他坐得住，秋秋坐不住，闹着又要出去玩了，殷叙只能把她放开，秋秋一落地就跑没影了。


    令妍不由得道：“一天天的，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殷叙道：“随你。”


    令妍生气道：“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殷叙的神情很淡定：“你又知道我没有？”


    令妍瞪大了眼眸子：“真见过？”


    殷叙微微一笑。


    “我没见过，但我就?知道。”


    在他的注视下，令妍的脸慢慢红了。


    “你真讨厌。”她嘟哝着，“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都没吩咐午膳呢……”


    殷叙说：“今天的事少。”


    令妍疑惑了：“不对呀？你这一年不都?在忙着南征的事吗，每天都忙得很……”


    “现在不忙了。”


    令妍不明白了：“什么意思呀？”


    “就?说，现在还不?南征的时候。”


    令妍疑惑地看他。


    殷叙低下头，嘴唇在她的额头上蹭了蹭。


    “先前，朝臣一直催，我也一直急，逼着自己马上就要做出决定。马上就要一言定生死。仿佛稍晚一点，就会了南面喘息之机。”


    令妍静静听着。


    殷叙说：“我总觉得，自己很冷静，很算无遗策，但现在想来，还?有很多被意气役使的时候。”


    令妍难得见他如此自省，不由得一笑：“你干嘛忽然说这个？”


    殷叙凝睇着她：“因为有你，我才想明白。”


    令妍一愣：“……我？”


    “嗯。”他轻声说，“对你。我就?这样。”


    令妍的眼眶微微湿了，她说：“你……”


    殷叙安静地说：“如果我能早点想明白，再遇见你的时候，我也许就不会……”


    “说好了，不再说那些的。”令妍说。


    但殷叙的眼眶还?有些湿。


    令妍虎着脸：“不许哭。”


    殷叙的嘴唇轻轻擦着她的额头：“怎么和我说话的？”


    令妍捶了他一下。


    他低低一笑。


    正彼此依偎的时候，是头的秋秋忽然欢喜叫了一声。


    两人都望过去。原来?秋秋指使着宫人给她摘下了好多梅花，正美滋滋地笑呢。


    有时候看着这个傻呼呼的孩子，令妍真?忍不住担忧


    “你说她这样，真的能够……”


    她拧着眉毛，很担忧的样子。


    殷叙没忍住一笑：“她会长大的。我们也会教她的，没什么可担心。”


    但?要立个公主做储君，做这种从古未有的事，仔细想想，还?很不容易呀！


    令妍面露愁容起来，但还没来得及担忧多久，秋秋就捧着梅花，屁颠颠地跑进殿来了。


    “阿母一枝，我一枝；阿父一枝，我一枝……”


    孩子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只给了父母两枝梅花，自己捧着那一大束，得意非凡，欢欢喜喜地撒了满殿的花瓣，把令妍那点愁绪又冲的一干二净了。


    “秋秋！”她想教训她，但秋秋聪明的很，飞快地就跑出去了。


    令妍懊恼地又捶了殷叙一下，而他望着她，眼睛里还在笑呢。


    令妍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终于完结了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