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你相信我吗？”（修）


    话音落下，两人均是一愣。


    方琦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这句话仿佛一盆冰水，将愤怒浇灭的同时，也把当下的气氛凉了个透。


    沈行则站在原地，身如青松，视线微垂，神情隐在眉骨之下，让人看不清楚。


    方琦张了张嘴。


    “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不该这么说。”


    沈行则难得没有反应。


    房间里一片死寂。


    方琦心头一涩，连忙掐住手心，不许自己逃避：“从昨晚到中午，许老师一直在找我。”


    “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不知道怎么解释，方琦有些语无伦次：“之前陈总的纪录片，许老师的部分连画面都没保住，这次我也给他删了。”


    “其实许老师有说感谢的话，如果成片里放出来，那些人很难在夫妻关系上面做文章。”


    “可是……”


    说到这里，方琦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局面不是她的问题。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既然私心是这场风波中的一环，那么即便无心，也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能第一时间回复许静禾，把原视频发过去，他们的公关也会更容易些，对方不至于那么着急。


    而且沈行则以前挺尊重她的，这次怎么这样子……


    “沈行则。”


    方琦又喊了他一声。


    还是没得到回答，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睛。


    方琦鼻头一酸，赶紧缓了缓，才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稳。


    她决定说下去：“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该朝你发脾气，讲出这么伤人的话。就算不认同你的做法，也应该好好说。”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我一直都知道的。”


    “……”


    说到最后，方琦几乎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哭腔也渐渐遮不住。


    沈行则肯定是不想再理她了。


    他大概也终于发现，她这个人就是问题一大堆。敏感，说话带刺，明明可以好好沟通的事，非要先发泄情绪。


    一次就算了，偏偏次次都这样。


    而且今天他们那么好，吃饭的时候他还牵着她，她还打算给他准备礼物，让他更开心一些。


    现在全毁了。


    但要怎么办呢？


    她就是这样的人呀。


    亲力亲为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就算是他也不能剥夺。


    而且她没那么温柔，沈行则又不是不知道。


    当然，他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被她刺伤，又是另一回事……


    狠话就是会让人受伤的。


    只是……方琦越想越委屈。


    如果他一直不说话，她要怎么办？


    再道歉几句吗？


    可都说到这里了。


    还要说什么。


    沉默沉默，沈行则怎么老是沉默！


    明明就是他也做的不对！


    方琦负气地移开视线，忽然发现这会儿房间里好安静，连空气都不再动了。窗外分明有风，树影婆娑。但都被紧闭的落地窗困着，什么也吹不进来。


    胸腔的酸楚快要爆炸，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可以把这页翻过去。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切都僵在这里。


    方琦实在受不了，她打算离开卧室，把门关得稍微响一点，惊醒这个陷在自己思绪里的人。


    但她还没这么做，沈行则先有了动静。


    “抱歉。”


    他抬起眼，


    “我不知道她来找过你。”


    方琦动作一顿。


    沈行则说：“昨晚热度涨势太快，长青科技那边没搞定，陈默才来找我。公关的时候，他说先别联系‘天才女友’的账号，因为还瞒着许静禾。当然，我也存了私心，不想把你再牵扯进来，就同意了。”


    “他也瞒着？”方琦一时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无语，委屈确实跑了大半。


    “嗯，”沈行则点头，“他不想许静禾因此内疚。”


    “等等等等。”方琦连忙打住，“为什么会觉得她内疚？”


    说着觉得不对，又道：“好吧，当然会内疚。毕竟这场风波明面上是因这个视频而起。”


    “可我们是成年人。”


    她睁大眼睛，强调道：“要是真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最能让人舒服一些的，不就是去补救？”


    “什么都没做才更痛苦。现在是网络时代，连隐私都变得更透明了，你们又能瞒多久？”


    讲到这里，方琦当然理解沈行则为什么会想隐瞒。但理解归理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刚刚我的话太难听，所以这会儿我重新来一遍。”


    “我真的很感谢你会担心我，疼惜我。但是沈行则，你应该更相信我，我可没那么脆弱。”


    “不光是你，陈总也该学会信任许老师。我们既然做了选择，就愿意为选择承担任何后果。许老师是谨慎的人，我也是。”


    方琦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自己像在劝舍不得孩子吃苦的家长。她相信沈行则和陈默足够好心，可是这个世界上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他们又不可能决定明天的天气。


    她话音一落，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只过去半分钟，沈行则就开了口。


    “我是很相信你。”


    他轻轻地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行则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他当然相信她能解决一切，也知道她反感后知后觉。


    可那些黑料铺天盖地，真的很难听，他只想把事情压下来一点，再告诉阿琦。


    而且他是真以为许静禾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心存侥幸。


    所以他理解阿琦为什么生气。


    但亲耳听见她说不需要自己，还是忍不住感到酸涩……


    “抱歉，我确实做得不对。”


    沈行则再次沉默下去。


    捕捉到他眼底的暗影，方琦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


    方琦说，“我也很抱歉，说了很难听的话。”


    但不等他回答，方琦又说：“乱发脾气是不对，可人不能总是憋着。”


    “沈行则。我感觉你在难过，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闻言，沈行则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的却是：“我在想公关的事。”


    方琦差点再一次暴走，但在无语之前，先感到一阵心疼。


    沈行则这人表面太完美，负面情绪几乎不外露，整个人就像个海纳百川的容器，别人做什么都行。


    可他明明也会难受。


    现在自己可以一次次问，那以前呢？


    在他成为现在的沈行则之前，在那些痛苦的，迷茫的时间里，他为什么选择了不说？


    方琦这回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她也没追着问，只问：“公关怎么了？”


    沈行则此时已经恢复如常，目光平静，回答道：“虽然热度降了一点，但对于谁是陈默贵人，官方没给回复。那些人也没放过这个点，开始拿长青科技的背景做文章。”


    “这个贵人是你，对吧。”方琦回忆道，“当时陈总特意交代过，要把感谢的话留在成片里。”


    “嗯。”沈行则顿了一下，说，“我其实是想冷处理，后续也只针对不实猜测做澄清。”


    “万一他们一直杜撰呢，公司上市前夕还得发声明？”方琦说，“你不想直接澄清，是不想太高调吗？”


    沈行则摇头。


    “那是为什么？”


    沈行则道：“如果主动澄清是我，林文柏藏不住，公众关注点会放到集团来，这样长青科技的热度会消得更快，故事的节奏也会由我们把握。”


    “挺好的呀。”方琦不解，“你在顾虑什么？”


    沈行则看着方琦，认真解释：“因为长青科技的宣传片，还有许静禾的采访，都是你拍的。”


    方琦一顿，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会扒我？”


    “嗯。”沈行则说，“林文柏一定会爆出我们的关系。”


    方琦恍然：“那这样的话，公众就会认为，宣传片和许老师的视频，甚至这次热搜，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沈行则眉峰微微一动，方琦知道自己说对了。


    “然后呢？”


    她又问，“后面应该怎么做？因果链一旦成型，怎么澄清都像在打补丁。”


    沈行则说：“把视线集中到对我们有利的部分，同时让林文柏给我们反向证明。”


    “怎么反向证明？”


    沈行则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只问她：“阿琦，你相信我吗？”


    方琦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脑中有灵光闪过，忽然就明白了他怕的牵扯到底是什么。


    停顿半秒后，她认真地点了头。


    “沈行则，我觉得你应该澄清。”


    方琦扬起笑脸，说，“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一个普通人，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顶多就是在亲近的人面前，脾气急了一点。”


    “而且，”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如果真的开始扒，网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呗，我不看就是了。”


    “哦对了，”方琦想起什么，眸色一亮，“如果他们乱讲我以前的事，有个人会帮我。兰城桂南街道786号，朱芳琳。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去找她。”


    说着她甚至有点兴奋：“放心放心，工作留痕，我妈从小就教我。”


    沈行则沉默几秒钟，忽然转身往外走，他边走边说：“你再说一遍地址，我拿笔记一下。”


    “拿笔干什么？”


    方琦叫住他，飞快在屏幕点了点，沈行则放在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沈总，高科技时代了。缺德地图，你值得拥有。”


    方琦揶揄道。


    沈行则倏然停步，回头笑开。


    看见他的笑容，方琦揪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行则，”方琦抿了抿唇，问，“那你原谅我了吗？我们算和好了吗？”


    沈行则眉眼弯弯，抬步走来。


    他步子迈得很大，速度很快，快到带起了风。卧室的新风系统恢复工作，空气总算流动起来。


    沈行则伸手将方琦搂进怀中，道：“我们没有吵架，是我不对。”


    后者抬眸看他：“但我说的话也很难听。不过你刚才不理我，我还是好伤心。”


    沈行则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对不起，我状态不好。”


    “只是状态的问题吗？”方琦轻哼，“你就是不想理……”


    可惜我字还没出来，唇就被堵了个干净。舌尖被迫离开原位，音节被搅碎，剩下湿漉漉的轻吟。


    方琦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放松推他的手臂。


    其实她还有好多要说的，但现在也不想说了。心跳逐渐加快，呼吸变得粗长。方琦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要命了，沈行则真的很好亲。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方琦枕在沈行则的臂弯，又有点困了。


    刚想找个更好睡的姿势，突然听见他声音响在耳边，还带着热意。


    “老天佐证，阿琦，我才不舍得不理你。”


    作者有话说：


    嘿嘿，应该没几章就能完结啦！


    第五十二章 她好喜欢这样的沈行则。


    方琦眯了二十分钟，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在震动，立刻睁开眼睛。起身去拿时，把抱着她的沈行则吵醒了。


    “怎么了？”他问。


    方琦躺回沈行则怀里，举着手机：“是许老师。”


    刚刚她给许静禾发了原视频，同时表达歉意。这会儿许静禾说没关系，又引用网盘的链接，十分客气地说，谢谢，辛苦了。


    方琦思考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按下去，咬了咬唇，强行终止自己不是那么积极的想法。


    “也发一份给我吧。”沈行则突然说。


    方琦“哼”一声，转发过去的同时，翻身捏住沈行则的脸，恶狠狠道：“都怪你！”


    “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许老师。”


    “对不起，”沈行则半搂住她，声音轻轻的，“以后都不会了，有事一定先商量。”


    见他态度如此，方琦气又消了。低头趴进他颈窝，蹭了一下，提醒道：“你还是和我师姐联系一下，小心有版权纠纷什么的。”


    沈行则点头，发丝擦过方琦耳朵，毛茸茸的：“我跟秘书交代过了，只是还没跟我汇报进度。”


    闻言，方琦关注点瞬间跑偏。她长叹一声，说：“秘书果然是霸总身边最忙的人，你要是早点松口人家还能早点休息。我们陈秘书，可真是让人心疼。”


    沈行则沉默一秒，说：“我没发给他。”


    “那你发给谁了？”方琦好奇地支起脑袋。


    “罗秘书。”


    沈行则说，“秘书办有五个人。她们可以轮岗，但我只有一个。”


    言外之意就是他工作时间比谁都长。


    方琦不为所动，只道：“要不让人家拿你的分红呢？”


    沈行则又不说话了，慢吞吞把脸埋进枕头，露出脖颈。


    他长年健身，肩颈线好看。这会儿皮肤被拉薄，肌肉有力起伏着。


    “你干嘛呢？”方琦偷笑。


    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困。”


    方琦简直没能憋住。


    她故意说：“那你好好睡一会儿，我起来了。”


    说完就要起身，又被沈行则拉了回去。


    方琦彻底笑开，问：“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行则还是没吭声，但耳朵却红了。


    方琦心里一痒，低头叼起他一小块皮肤，用牙齿很轻地磨。鼻腔里顿时被他铺满，清冽沉稳，暖烘烘的。


    她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沈行则。


    脱去稳重外衣，卸掉肩头重量，温温吞吞的，暗暗表达一些小心思。


    虽然那张嘴常常不用，但她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琦松开沈行则，看着被自己咬过的皮肤。牙印中间部分已经红了，但比耳朵的颜色要淡一点。


    可沈行则只把头埋在枕头里，全程没吭一声。


    怎么说呢……


    就很乖。


    心头有暖流轻拂而过，几次呼吸过去，方琦突然感觉，这段时间的别扭好像被和解了。


    不爱表达就不表达吧。她想。反正她足够敏锐，大不了以后再多问一点，情绪再稳定一点。


    而且沈行则也保证了他以后不会再用好心为理由，擅自替她做决定，那她就要相信他。


    至于现在当务之急……


    方琦认为，应该先放下儿女情长，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于是她俯下身去，亲了亲那块红印，对沈行则说：“如果从我本人出发，还是最心疼你的。”


    已经红透的左耳微微动了一下。


    沈行则还是没说话。


    方琦无声轻笑，继续说：“你休息会儿吧，我起来剪几个视频。”


    “剪视频？”


    一直自闭的沈总终于给了回应。


    “嗯哼，”方琦扬眉，“我最近深耕短视频，对营销号那一套颇有心得。那些人不是爱讲故事吗，我最会讲故事了。”


    沈行则抬起头，无声地看了她几秒，才说：“那我交代一下罗秘书，让她联系你。”


    “这就对了嘛，”方琦笑眯眯点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我擅长的我来，你擅长的你上。别搞垄断英雄主义那一套。”


    沈行则：“。”


    方琦教育够了，乐呵呵地翻身，忽想起什么，回头说：“罗秘书要是还没联系上我师姐，我可以拉个群。”


    说着她又拍了下脑袋，说：“忘了忘了，你们都去找人家打广告了，怎么会联系不上。”


    “广告？”沈行则有点懵。


    方琦同样迷茫了，说：“不是你找的？那她怎么知道你是我老公？”


    沈行则没答话，可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方琦赶紧找到和师姐的对话，递过去，说：“你看她的意思，应该是说佳乐冰箱吧。”


    “对。”


    “财经新闻里没有我的照片，”方琦分析道，“嘉运哥和许老师都不是爱传言的人，签的协议里就更看不出来了，因为我身份证号都是兰城的，哪会推断得那么笃定。”


    “只能是这时候。”她非常确定，“所以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沈行则说，“除去今天，在没有得到你允许时，我即使会调查，也从不干涉。”


    他讲得很真诚，方琦听着听着，忽然为她之前的武断感到不好意思。


    果然，喝酒不管醉不醉都很误事，她明明可以立刻反应过来这件事有蹊跷，只因为满脑子都是事业通过沈行则才被看见，就什么都忘了。


    “那……那……”方琦抿了下唇，说，“你这……不会被敌人渗透成筛子了吧。”


    沈行则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说：“其实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方琦差点脱口而出那林文柏呢。但是她忍住了。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说，“但你又不是机器人，被信任的人摆一道也会失望啊。”


    沈行则眼角微微弯起，没肯定也没反驳。


    方琦鼓了鼓腮帮，认真道：“反正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就随时讲。别看我没在商场里混过，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还是有点技能在身上的。实在不行我就去找方家，他们总会帮我。”


    沈行则眉梢轻扬，笑道：“方家？”


    方琦点头：“对呀，不用白不用，反正是万恶的资本家。”


    沈行则被她可爱到，亲了亲她的鼻尖，说：“没想到你还挺大义灭亲的。”


    “什么灭亲，”方琦不认同了，撇嘴道，“我更亲近的人明明是你。”


    “但我好像跟他们没什么不同，”沈行则戳了戳她若隐若现的梨涡，说，“我也是你眼中万恶的资本家。”


    “哪里相同了，”方琦瞪他，“奶奶可是创办的良心企业，你们这叫企业家！”


    “这么相信我啊？”


    沈行则这次很重地亲了她一下，目光灼灼的。


    方琦被他亲得脸热，赶紧转移了话题，“那可不，所以你也该相信我，我也很厉害的。”


    “嗯。我们阿琦就是很厉害。”沈行则点头，将她搂进怀中，紧紧地抱住。方琦深呼吸，回以同样的力气。


    半分钟后，两人松开对方。


    沈行则不准备再休息了，起身去书房继续工作。而方琦去沙发上拿了电脑，也跟着过去。


    等她进房间的时候，沈行则已经坐在了书桌前。他手里拿着笔，在iPad上面点来点去，动作很流利。


    看着这一幕，方琦突然想起十八岁的沈行则。


    其实自两人心意相通以来，她很少会想起最开始的事。但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问答，她的潜意识开始探寻，于是以前的画面又出现在脑中。


    方琦记得，在沈行则离开兰城之前，学校多了笔助学金。


    本来她也没把这个和他们联系起来，因为学校设有珍珠班，和公益机构那边联系很多，偶尔也有这种突然出现的好心人。


    只是后来一次偶然，她听见肖楚越和沈行则的交谈，才知道这笔钱是他们这帮人捐的。


    那会儿他俩在教室里，背对着后门，坐在桌子前，手里正写着什么。


    肖楚越写累了，把笔一扔，调侃道：“还说你不是散财童子，连手表都捐了。”


    见沈行则不理人，他又道：“休息一下吧沈老师，你昨天都没怎么睡。”


    沈行则头也没抬，只道：“我把这里写完，就差生物了。”


    肖楚越说：“差不多得了，人家又不是没有老师。”


    沈行则没管，再次翻开下一页，边写边道：“再多一种视角也不错。是你说的，如果不去做些什么，总感觉幸运得有些亏欠。”


    肖楚越沉默一会儿，最后长叹一声，摊开手里的本子，再次写了起来。


    时隔多年，方琦已经想不起那天的天气，也记不清楚他们是坐在中间哪一排。


    她只记得她是背诗回来路过的教室，而背的最后一首是《观刈麦》。


    记忆里那道伏案的背影，和眼前人影缓慢重合。


    时光让他的五官变得硬朗，肩背变得宽阔。甚至当年空荡荡的手腕处，也有了新的手表。


    可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方琦知道，


    沈行则拥有一颗善良的心。


    今晚接下来的时间，方琦和沈行则都开启了工作模式。


    沈行则主要是在统筹和沟通，一晚上听不完的汇报。


    方琦的任务是剪辑，她刚好有两边采访完整的视频，重新叙述陈默和许静禾的故事。


    版权也不用担心，因为师姐那边非常配合。她甚至为了降低针对许老师的非议，主动提出账号可以再更一期。


    至于陈默的纪录片，从长青科技最开始的合同里，就写着原视频归他们所有，更不会有纠纷。


    精力一投入进去，时间就过得飞快。


    得益于最近研究了很多爆款视频，方琦剪得很顺。集团的公关效率更高，等她的视频发出去之后没多久，各大营销号下场，热度直升。


    大家的关注点从陈默许静禾的感情，逐渐转向神秘的贵人。相关讨论不断发酵，公众纷纷猜测，他到底是谁。


    看着事情准确地朝着预期发展，方琦实在兴奋。


    就是那种虽然被人从中作梗，却能和信任的人一起把事情拉回正轨的兴奋。


    尤其是群里有许静禾和沈行则。


    和他们并肩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可惜有点美中不足。


    因为沈行则全程很紧绷。


    方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就是怕后面她被扒出来之后，那些难看的帖子让她难过。


    但方琦曾在互联网上小火过一把，也经历过无端的猜测。


    读了个研，又上了一年班，她早就变成了以目标为导向的人。


    所以无论那些人会说什么，怎么说，她都能应付。


    大不了不看就是了。


    方琦不断安慰沈行则，说她有一颗像钢铁般的心脏，刀枪不入，护着她安然无恙地成长。


    而且她是从小就这么强。


    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


    她看见有人骂沈行则。


    2号下午，方琦怒气冲冲地跑进书房，把手机朝桌子上一扔，叉腰骂道：


    “这些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真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


    观刈麦这首诗的最后几句，是我塑造这群人物的初心，在这里分享给大家。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第五十三章 物伤其类。


    沈行则的名字是上午爆出来的。


    不过几个小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和长青科技的故事。


    有知情人称，沈行则给陈默的帮助，在沈氏集团融资之前，就已经自费开始了。


    于是公众目光尽数转到他身上，同时还牵出了当初挤兑他的林文柏。


    方琦从爆料中提取关键，结合曾听沈行则零碎讲过的往事，拼出属于他的来时路。


    她发现，沈行则的青春期，其实过得并不好。


    奶奶精神崩溃后，沈家虽帮忙度过危机，却没有插手公司事务。家庭医生背下全部责任，林文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等沈行则大一进公司实习时，林文柏已经坐到了他如今的位置。


    那时奶奶还没清醒，顾不到这头。沈行则年纪太小，几乎没有话语权。人虽在金融部，却只被安排做些琐碎的事，连真正的项目都碰不到。


    后来满了十八岁，他拿到股份和信托。同年沈铭宇进入公司，沈文昊逐渐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沈行则终于得到了一些机会。


    也就是那一年，他发现了林文柏的问题。


    可惜调查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沈行则查了很久，始终缺最关键的一环，好几次差点被边缘出局。


    直到奶奶清醒，讲出当年的前因后果。而有了她的支持，沈行则终于找到关键证据，证明林文柏曾泄露核心机密。


    沈文昊出面，林文柏被撤职。


    可惜林文柏虽然走了，他的人还在。特别是金融部当时的部长，明里暗里不知道给沈行则穿了多少小鞋。


    大项目从不带他，能批的资金额度也低，沈行则选择少之又少，只能去找需要天使轮的公司。


    他就这样看见了陈默。


    缺失的拼图补上了一块，方琦心里却疼得厉害。


    她认识的沈行则，善良真诚，待人礼貌，遇到任何事都沉得住气。她之前觉得他是完美的，后来发现这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喜欢闷声不吭气，总等人去发现什么。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十几岁就被推进复杂的环境里，需要护着奶奶，护着弟弟，承担了许多远超年纪的责任。


    属于他的难过，委屈，不安和茫然，反而无处可说。


    所以他选择沉默。


    所以他后来去了西北。


    所以他会自费资助新人，连捐款都得卖手表。


    方琦咬了咬牙。


    这个林文柏，是真的坏。


    就像这会儿，他找了好多人，在各大平台发帖说沈行则没有良心，阴险狡诈，过河拆桥。


    最可气的，还有其他人在下面附和。他们甚至跑到许多夸他的帖子下面乱讲，说沈行则既然能坐到那个位置，怎么可能是善类，呼吁大家不要三观跟着五官跑。


    方琦连着举报好几条，理由用的不实信息。然而平台都没判，只给她单独折叠了，说会继续关注。


    方琦无语片刻，但也只能认命地选择“不想看TA”。


    她一边拉黑一边骂，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如果沈氏集团真的不堪，某招聘APP上那么高的员工满意度得分，难道是刷出来的？


    那么多出来晒福利的员工是看不见吗？


    方琦简直想顺着网线爬进键盘侠家里，挥出降龙十八掌再来套组合拳。


    “什么钱都收！”她愤然地拍了下桌子，“但凡去调查一下呢？白的也被说成是黑的！”


    沈行则本来在看文件，见她气成这样，赶紧放下手里东西，将她环在怀里。


    “说我什么了？”


    沈行则顺着她的背。


    方琦深深吐出一口气，说：“胡说八道的话你就不要听了。”


    沈行则不置可否，把她手机翻了个面，问：“那你也别看了？”


    方琦往沈行则肩头一靠，冷哼道：“不看了不看了，从现在开始，我要断网。”


    沈行则亲了亲她的眉心，赞同地附和：“断网，立刻断网。”


    两人温存一会儿，沈行则突然说：“阿琦，以后上下班都让小王接送你吧？”


    方琦一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可惜沈行则毫无所动，她只好问道：“没得商量？”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常常要出差，没法时刻陪着你。”


    方琦耸了下肩膀，嘟囔道：“小王一个人够吗，不再加几个？”


    “小王是退役特种兵。”沈行则捏了下她的鼻子，轻声问，“你还愿意再加？”


    “不愿意。”


    方琦揣起手，非常诚实地说，“因为我太了解你，不管我车上有几个保镖，外面肯定还有人。”


    这次换沈行则愣住。


    他笑了：“我老婆好聪明。”


    “谢谢。”


    方琦扯了下唇，开始胡说八道，“谁懂啊家人们，咱也是当上出门保镖随行的豪门阔太了。”


    沈行则眨了下眼睛：“那我是不是得去包几个鱼塘？”


    “你这都哪年的剧情了。”


    方琦觑着他，“现在霸总都搞强制爱，把全公司的卫生都留给我。”


    沈行则震惊：“这是什么剧？”


    “霸总爱上当保洁的我。”方琦微笑，“一天三百万，做不完不能走。”


    沈行则刷新三观，陷入了沉思。


    方琦本来还想讲讲前几天看到的都市修仙，见他连这都要接受一会儿，好心地住了嘴。


    正打算岔开话题，忽听沈行则出声道：“她和公司签的是什么合同？”


    方琦：“？”


    “清洁用品是可以报销的吧？那应该也能雇佣同事？如果是服务承包合同，还能和保洁平台合作。做不完不能走，刚好可以提供场地培训。”


    沈行则越讲越兴奋，仿佛正在筹建一个保洁商业帝国，他甚至贴心提醒：“最主要的，是赶紧找个律师和税务师。合法合规，按时交税。”


    “那么话说回来，霸总公司做的什么业务？”


    脑仁被迫疯狂运转的方琦：“？？？”


    这是重点吗？！


    人家豪门狗血虐恋，他搁这卡bug赚钱！


    哈哈，跟你们三次元霸总拼啦！


    一口气不上不下，方琦捂住霸总的嘴，恶狠狠道：“再说给你就地正法。”


    然后就见对方眼睛一亮，显然更兴奋了。


    她无语地揣回手，侧过视线，懒得理他。


    沈行则凑上来，呼吸在她后颈蹭来蹭去。


    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刚刚想讲的话忘了个干净，但之前忘了的话又想了起来。


    “回归正题啊。”


    方琦说，“你们公关部有没有IP在阳县的账号？”


    “阳县？”沈行则动作一顿。


    “嗯哼。”


    方琦点头，“春城也行，反正一个省。那边发了好几个黑贴，像一家公司。但号养得很好，活人感蛮重。”


    “他们……都说了什么？”


    沈行则的声音突然有些干涩。


    方琦敏锐感受到不同，立刻坐直身子，认真地观察他。


    “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她反问道。


    “我不想瞒着你。”


    沈行则眉眼微垂，叹了口气，说，“几年前，为了彻底削掉林文柏的资源，我清退过阳县的几家零件供应商。其中有一家，从佳乐时期就跟集团绑定了。”


    “但那些厂确实都有问题。只是有的比较严重，有的整改就够了。而我当时选择全部终止合作。”


    “一刀切？”


    方琦问。


    “对。”


    沈行则说，“阳县是林文柏当时妻子的老家，他们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关系。”


    “这几家厂主要靠集团订单活着。当沈氏终止之后，其他合作方也陆续退出了。”


    “那……”


    方琦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


    “厂里的工人吗？”


    沈行则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都失业了。”


    片刻后，沈行则低声道：“因为集团给工厂合作的企业做了风险提示。”


    听到这里，方琦又问：“那，那些厂……有多少名普通员工？”


    “378。”沈行则说。


    378个人。


    对应着378个家庭。


    在阳县那样的小地方，足够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方琦重重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如果只站在支持沈行则的视角，一定会觉得这是场胜利的博弈。


    但是她做不到。


    因为她也可能来自这378个家庭。


    她的养父母，是被裁员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去世的。而他们失业的原因，正是来自于公司高层的权力斗争。


    方琦还记得势头不对的那段时间，家里愁云万里，连她最乐观的母亲，都常常叹气。


    当然，她也知道，这不是同一件事。因果不同，责任也不同。


    可对她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物伤其类，都会被放弃。


    方琦没有办法，至少现在没有办法，按照平时那样回应沈行则。


    她没办法像刚才一样靠过去，也无法在听见他声音里的低沉时，安慰一句“没关系”。


    也就在这一刻，方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她没有放下过这些创伤，她也从未消解对命运不公的恨意。


    在这个常年恒温的富贵庄园里，她第一次感觉到冷。


    “我让人统计过名单。”


    沈行则的声音再次响起，方琦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得进去。


    “集团设立在春城的分公司招了一部分，然后又联系其他代工厂招了一部分。还有些没工作的，我们给了补贴。”


    方琦蓦地抬起眼，问：“都联系上了？”


    沈行则顿了一下，说：“没有。”


    “那边负责善后的人压着名单，过了几个月才交上来。我们开始介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离开阳县。还有些本来就没签正式合同，没有社保，查不到联系方式。”


    沈行则说：“我们走访了很多人，把能找的都找了。”


    说着他垂下视线，没有再开口。


    方琦同样沉默着。


    “我不知道。”


    过了好半晌，她艰难地找回声音，说，“我好像没办法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视角。”


    “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妈，”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就是失业后……”


    沈行则抱住她，说：“我知道，阿琦，我都知道。”


    “虽然这不是同一件事。”


    方琦说，“可我还是不太舒服。”


    “嗯。”沈行则理解。


    “而且你不是什么都没做。”


    方琦搓了下指尖，“我……我没法说你做错了，也没法忽视我的难受。当然，我更没资格替那些被影响的家庭说没关系。”


    “所以我不知道要怎么讲。”


    “那就不讲。”


    沈行则道，“我们都不讲。”


    “好。”


    方琦点头，“这件事先放一放，先把眼前的风波处理好。我需要时间消化。”


    “嗯。”


    沈行则嘴上答应，却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方琦感觉有点窒息，想挣脱，又能感受到沈行则正在难过。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沈行则的手机突然了起来。


    方琦松了口气。


    借着这个空档，她从他怀里起身，说了句“你先接电话”，快步走出了书房。


    第五十四章 台风眼。


    沈行则开完会，起身去找方琦。


    出了书房，发现客厅空荡荡的，以为她在卧室补觉。谁知里外找了一圈，到处没看到人，连电脑都不在了。


    沈行则心头一紧，连忙走出房间，边走边解锁手机。


    正想拨个电话，想起阿琦说她下班后最讨厌接语音，又打开微信，明知故问地发出一句：【不在房间？】


    他们住在原来沈行则的套间，是在三楼，中间开放的横厅放着供室内娱乐的设施。


    沈行止正陪瑶瑶在玩，感觉有人影走近，回头，见大哥似乎心事重重，放下手里的玩具，走过去。


    “大嫂在影音室。”


    他说，“椿姨去拿东西碰到了。”


    沈行则神情缓和了些许，颔首，说，“谢谢。”


    然后按下电梯，打算直接下去。


    “哥。”


    沈行止却也没走，陪他一起等着：“我刚看到了针对嫂子和你阴谋论的图文，林文柏真不是个东西。”


    “你真的不用帮忙吗？我们这边运营了很多时尚博主的账号。”


    “暂时不用，”


    沈行则说，“公关部那边都有部署。”


    “行吧。”


    沈行止耸了下肩，“有需要随时叫我。”


    “嗯。”沈行则点头。


    这时电梯也到了，沈行则进去按下负一层，正要关门，忽听沈行止又道，说：“哥，对不起。”


    沈行则闻言一怔，手指放在开门的按钮上，用力，看向弟弟。


    沈行止说：“如果当年我没签那张放弃协议，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沈行则摇头：“阿止，我是哥哥。”


    “我知道，”沈行止苦笑，“但阿琦姐也被牵扯进来。可——”


    “爸爸！”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瑶抱着坏掉的小汽车跑过来。


    “我的小汽车坏了，你帮我看看。”


    沈行止被打断，只得低头去接。


    而再抬眼时，电梯门已经被合上了。


    他动作一顿，敛去眸中神情，抱起瑶瑶，转身走了。


    电梯来到负一层。


    门一打开，沈行则就走了出来。


    轿厢正对着一个取光井，佣人们把玻璃擦得透亮，外面的景观一览无余。太湖石下漫着清水，几条肥硕的锦鲤游来游去。


    沈行则没有心思欣赏，他径直穿过长廊，来到左手面的房间。


    墙上贴着的磨砂石蒙蒙亮着，这是沈行止的设计，提醒里面有人在看电影，别开外面的廊灯。


    手机刚好传来震动，是阿琦的消息：【我在影音室。】


    沈行则没有回复。他无声地站在门口，等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熄灭了，才搭上门把手，用力——


    一阵欢快雀跃的管弦乐传进了耳中。人声，风声，汽车声，接踵而至。


    就着打开的门缝看去，沈行则看见幕布上有一个姑娘在奔跑。


    她手里抱着个布包，速度飞快，仿佛要将世界甩在身后。


    他正想在脑中思索她的名字，突然听见了方琦外放的电话。


    “我靠真要给我气发财了，要不是你跟我打过招呼，我真的很想跟那些人对线啊啊啊！”


    ——是赖雨薇。


    方琦笑着回她：“早跟你说断网断网，非不听，看了又生气。”


    赖雨薇依然在崩溃，在那头狂喊：“我哪里知道能离谱到这种地步！连你以前是因为有金主才能被资助都编得出来！拜托，你要是有金主，还资助个鬼？咱俩会租一个郊区的小单间？上班两个半小时起步，菜店都只敢晚上八点后去！”


    方琦无奈扶额：“就是啊，要是有金主哪会这么苦。”


    说着她忽然一笑，又道：“但我现在确实有，还是一个豪门家族。”


    “快别说了。”


    赖雨薇愤然道，“这金主还不如不要。骂你的话势头那么大，感觉都要绕地球三圈了，压根没人管。有人只提了两句方初月，方家的律师函就发上了门。”


    方琦脸上笑容顿了一秒，说：“我这边需要上热度，沈行则肯定也要知会他们的。”


    “提到沈行则我也来气。”


    赖雨薇冷笑，“舆论的威力有多大，你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之后甭管你们这事儿再怎么反转，总有些人只刷到前半截。你一步走一步摔熬出来的成绩，凭自己抓住的机缘，现在全带上泥巴灰了。可凭什么呢？他替你考虑过吗？”


    方琦连忙道：“他肯定考虑过的，是我没法安心什么都不做。”


    “我还没说你，就爱逞能！”


    赖雨薇火气不减，平等地创着每个人，“你那点私心能决定什么？拍谁不是你定的。能不能发，什么时候发也不是你定的。最后你出力出时间还得扛一场网络暴力，亏不亏呀你！”


    方琦弱弱地说：“那我这不是……让断掉的信号替我扛了吗。”


    赖雨薇又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所以我说了呀，就你能。”


    “我才不能呢，”方琦软绵绵地说着好话，“但谁叫我身后站着一位赖雨薇女士呢？全世界独一份儿的后盾。有了她，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咦惹。”


    赖雨薇心里很受用，但嘴上依旧嫌弃，“你有点膈应人。”


    “伤心了。”


    方琦假模假样地抽泣两声，“明明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


    赖雨薇终于笑了，她长叹道：“反正你自己说到做到啊，找点儿别的事干，别刷手机。”


    “知道知道。”


    方琦嘿嘿地笑，“我在看电影呢。”


    说着她抬眼，发现进度条已经跃过想看的画面。赶紧摁住遥控器，往前倒腾了一些。


    奔跑的姑娘再次回到屏幕上。


    听筒里雨薇还在讲话，方琦一边看着电影，一边继续哄她。


    注意力应接不暇，她也就没有发现，身后的门被人打开过，又悄悄带上了。


    时间来到三号下午。


    方琦第一次断网超过十二个小时。


    也不算断网，单纯不看别的软件而已。她有个微信小号，里面加了雨薇和嘉运哥，三人还能联机斗地主。


    不过从这两人的态度，微信大号突然暴增的消息，以及沈行则的忙碌程度来看，方琦猜测，外面肯定乱成一锅粥了。


    许是台风眼效应，站在风暴中心的她，心情反而很平静。


    甚至还有很感叹，狂欢被局限在网络就是不一样，切了线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


    想当初养父母去世，有人给她扣上克父克母，天煞孤星的命格，是正儿八经贴脸骂的。


    相比起来，恶意隔了屏幕，影响力也小了许多。


    方琦不太担心自己，


    反而比较担心沈行则。


    在去方家赴宴的路上，刚坐上车，他突然说要去趟兰城。


    方琦以为是朱阿姨那边出了问题，但后来知道不是。


    极盛能源的研究基地也在西北，如果总公司出现变动，会造成一大批人员失业。为了避免阳县的事再发生，他决定亲自去善后。


    听到这个原因，方琦心里那点昨天没有消化完的涩意和别扭，忽然又淡了一些。


    因为沈行则真是一个富有同理心的人。


    他依旧会做取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放弃一部分人，却从来没有把他们只当成一串数字。他看得见别人因此被影响的生活，并且愿意去补偿。


    这是许多上位者稀缺的品质。


    但是。


    方琦同样也想到，按沈行则的田螺性格，这会儿肯定会觉得好对不起自己，如果没有他和林文柏之间的对抗，她也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于是她开始观察他。


    果然，在几次猝不及防地对视里，方琦从他装出来的寻常中，抓住了那丝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了想，在下车前拿出手机，给沈行止发去条消息。


    方家这次办宴是为了二叔方程运的生日。


    本来之前都已经推掉了，但因为这两天网上的事，早上温晴打来电话，必须要她参加。态度十分强硬。


    方琦思考一会儿，决定回去一趟。


    今天方初月也来了。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方琦旁边，一来就很热情，不停找她讲话，显然想破除两人不合的传闻。


    方琦知道她的想法，也很配合，基本上方初月说一句她就回应一句，不把话掉地上。


    这让看客都有些惊讶。


    而沈行则和傅西沉分别坐在两人另一侧，比较沉默。不过和沈行则的随和不同，傅西沉的冷带着戾气，攻击性很强。


    除去他们四个，这桌上还有些不太熟的亲戚，因为离当事人太近，想偷偷打量也不好意思。


    但即便桌子上的人都装的很好，其他地方来的目光也不少。


    煎熬了好久好久，宴席终于到了末尾。方琦见方家还没有要找自己的意思，没了耐心，打算和沈行则先离开。


    可还没等二人动作，横空突然传来一声：“小琦。”


    方琦转过身，果然是温晴。


    她今天穿了套咖色羊绒混纺旗袍，脖子上的项链镶着蓝宝石，很是贵气。


    “我有话跟你说。”


    就连声音也很优雅。


    不等方琦回答，身后先响起阵椅子被拖开的动静。


    “初月你们陪一下行则。”


    温晴又道。


    方琦再次回头，发现沈行则已经站了起来。


    他自然听见了温晴的安排，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漆黑的眼睛只看着自己，明摆着她的态度才算数。


    见他这样，方琦心情顿时好了一点，她勾着唇角，轻轻地眨眨眼睛，说：“等我回来。”


    沈行则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重新坐了回去。


    方琦起身，跟着温晴离开。


    沈行则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


    伸手去抬桌上的杯子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前天温晴说过的话。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喝。


    第五十五章 她会做什么选择？


    出了餐厅，温晴径直往左走。


    方琦跟在她身后，拐过两个弯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去温晴自己住的地方了。


    冬日的园林也很美，腊梅开了不少，没几步就会碰见一株，错落在红枫和竹林之间，空气里散着馥郁的清香。


    可惜方琦只是垂着视线匆匆路过，前面的人也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直到温晴让她坐到沙发，方琦才抬起眼睛。


    这是温晴住处的一楼客厅，装修风格和她的小楼相似，但因为上了年头，家具都有使用的痕迹。


    方琦之前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看见了台面上三口之家的合照。


    第二次得到了将要联姻的消息。


    今天是第三次。


    温晴让佣人上了两杯热茶，摘下披肩，慢吞吞坐下来。


    “网上的事，你都知道？”


    她开门见山地问。


    “嗯。”


    方琦点头。


    “你们公司允许兼职？”


    方琦再次点头：“只要不是和公司利益相关的项目。”


    温晴皱了下眉，说：“你确定？”


    方琦登时无语，却还是道：“我当然确定。之前沈行则给我看过合同，而且不止我，好多人都有兼职。”


    不限制员工发展副业，算她们公司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果然是小公司。”


    温晴意味深长地一笑。


    方琦差点当场翻她个白眼，忍了又忍，勉强压下去。


    “王松明今天在，你等会儿可以去见见，他们工作室在签合伙人。”


    方琦莫名其妙：“他们签合伙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想单干吗？”


    温晴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就是人脉啊。他们工作室也拍纪录片，正好是你喜欢的。”


    “你有个同学也在那，好像叫丁什么的，她已经拍上自己的电影了。”


    方琦最烦这种不跟她商量的安排，听她讲得这么不客气，也懒得虚与委蛇，直接拒绝道：“我不去。”


    温晴闻言眉头一皱，立刻就想说些什么，但开口时停了一下，抬杯喝了口茶，说，“你还在耿耿于怀？”


    “什么耿耿于怀？”方琦没明白。


    “网上说，当初你们学校电影节，你因为没能得到好的指导老师，连决赛都没去参加。”


    方琦直接气笑了：“网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然不是，”温晴说，“但你和你那个同学不太对付，这总是真的吧？她当初可是得了一等奖，才能签上大导的工作室。”


    “所以呢，”方琦冷笑，“她签了我就要签？”


    “这只是一种很好的发展，你甚至不需要去争，资源就摆在你面前。”温晴也冷下脸来，“说吧。你想去哪儿？陈希工作室？还是曾经带过你的纪明锐团队？或者出国读几年书？都行。”


    “谢谢，但是不用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方琦起身就走。


    温晴“唰”地一下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说：“你怎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又是真的想靠近我吗？”


    方琦驻足转身，看她的目光冷戾，“其他人查不出来很正常，因为我让沈行则封了这部分信息。


    “可你不一样，以方家的关系网，只要再往下查一点就能知道，那段时间我最亲近的姐姐刚刚去世。


    “我连开题报告都写不出来，拿什么精力去比赛？”


    她自嘲地扯了下唇，继续说：“是，大导演，资源丰富的工作室，资金充足的大项目，听起来是多么能彰显成就的路。”


    “但你们觉得好的，我就一定要觉得好？”


    “我为什么要玩你们的游戏？用你们的标准来欺负我自己？”


    最后的那句话，方琦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可温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盯着她问：“你还有个姐姐？”


    “我有没有姐姐你不清楚？”方琦感觉实在荒谬，“大二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让老师来问我拍不拍商业片吗，没调查过我吗？”


    “大二？”


    温晴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明明是今年才……”


    方琦也愣住了，她紧紧地盯着温晴，竟真没看出半点作假的痕迹。脑子一转，立刻想通了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口中的家人，妈妈。”


    温晴嘴巴微张，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迷茫。这是方琦第一次在这张惯常高傲的，睥睨众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她心里很痛快。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莫大的悲哀。


    方琦不欲再留，再次转身，向门口迈步。


    温晴终于出了声音：“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事。”


    方琦没有停下。


    其实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想拥有的，也只是外在价值能适配这个阶层的女儿。


    但方琦从小到大，周围有太多榜样。于是她坚信，即便一个人不优雅，不优秀，不富有，依然可以过好这一生。


    生命就是平等的可贵。


    她从不为她的来时路羞愧。


    温晴的声音还在继续，总算是没忘记这场谈话的本意，“联姻前我给过你选择，这一次同样。如果你想与沈行则分开，我还是会帮你。”


    “你……也可以更轻松地生活。”


    “我不需要。”


    方琦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


    沈行则将要出发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抱着方琦。


    从方宅回来他就这样，随身物品都没收拾。


    方琦从他怀里伸出脑袋，提醒道：“这次陈秘书可是在楼下等你，还不收拾吗？”


    沈行则把她又摁回怀中，闷声道：“那边应该准备好了。”


    方琦问：“你在兰城真的有房？”


    “是我们有，”沈行则纠正，“产权登记人是你。”


    方琦抿了下唇，眼角溢出笑意，说：“糖衣炮弹奏效，我今天先放过你们有钱人。”


    沈行则不语，轻轻吻上她的发顶。


    方琦活动了下身子，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讲。”


    “没有。”


    不出所料的回答。


    “哦。”


    方琦撇了下嘴角，没有再问。


    很明显，他又在撒谎。


    通过她总结的沈行则观察手册，方琦知道，如果他当下的思绪可以用三言两语解决，并且增进夫妻之间的关系，一般在她问了之后，都会如实禀告。


    但如果已经糟糕到他需要极度克制，就什么也不会说。


    现在显然是后者。


    没想到他对离开自己而产生的焦虑，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还好她已经跟阿止约了航线，五号去兰城。


    沈总虽然是个没有胃病的沈总，但是这个对老婆黏黏糊糊的心态，其实也挺符合一个言情霸总的。


    方琦看了眼时间，决定再让他抱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怎么都得要让他走了。人家陈秘书在楼下干等半小时，还是打工人更心疼打工人。


    想到这里，方琦闭上眼睛，埋进沈行则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她吸气的功夫，抱着她的人也悄悄叹了一口气。


    方琦只猜对了一半。


    沈行则的确是在克制，却不全是因为舍不得这次分别，还有忐忑。


    ——对一个答案的忐忑。


    前天晚上，和方琦商量好之后，他开始让公关部门着手安排后续流程。


    因为涉及到公共形象，还需要先知会一下方家。


    温晴听说后，给他打了个电话。大致意思是，她会和阿琦沟通，如果她愿意，方家会找专人进行财产清算，解除这段婚姻。


    因为两家合作已经走上正轨，不必再献祭任何人的自由。


    温晴态度坚决，甚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撂下一句“我会尽快与她讲清楚”，就挂断了。


    而她也说到做到，今晚就找了阿琦。


    沈行则低头，看向怀中人的发顶。现在离她上次染发已经过了段时间，发根已经长出许多黑色。


    他第一次发现时还问过，她是不是要去补色。


    可当时阿琦只是随意地梳了下发尾，笑着说拼色她也很喜欢。而且她还想观察头发生长的样子，等看腻了再想是染红或者染别的颜色。


    那么……


    这样活在当下的她，会给出什么回答呢？


    4号上班。


    方琦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去调了五天休。


    她本来想请假的，申请时发现自己加班时间积累了太多，在加班费会封顶的情况下，果断选了调休。


    得益于网络喧闹的舆论，还有今天公司门口突然增多的人影，秦丽很爽快，直接就给她批了。


    方琦美滋滋地回到工位，刚想和尤心怡二人聊两句，骆元军突然来叫她。


    自从身份曝光以来，言语刻薄的小老板与她打交道的次数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大老板亲自来找。


    前面几次都是表明要提她做导演，再暗示可以适当往公司带点家里的资源。


    方琦每回都装作只听懂一半，以她刚毕业没多久，感觉自己的能力不够，还想跟着秦丽多锻炼为理由推脱了。


    骆元军也没强求，毕竟当时小老板临时塞了个刚入职的祁巍然，那会儿秦丽和刘敬关系本就微妙，再多一个关系户只会乱上加乱。


    但今天却不一样了。


    方琦独立拍摄，亲自剪辑的视频现在网上到处都是。还不单是许静禾的采访，她以前的公开作业，市面上跟着“导演将至”的所有视频，都被扒了出来，连给张秋钰拍的广告都没能藏住。


    她的经验和能力本就不差，热度更是达到新高。


    骆元军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在全公司最敞亮的办公室里，骆元军给她倒了杯茶，先表达关心，说这两天他人在国外，刚刚听说网上有一些针对她的不实报道，公司这边已经有同事替她说话，同时官方号也愿意为她发声明澄清。


    方琦没接这个话。


    不得不说，大老板确实比小老板要精，应该是观察过风向，才决定做的这个顺水人情。


    可惜方琦最近虽然没冲浪，但对公关方面却是门清。


    昨天上午，针对她的舆论达到最高。沈行则安排的人正要说话，纪明锐忽然实名下场，甩出带方琦那一年的工作日志，有理有据地反驳了回去。


    尤心怡和王书媛紧跟其后，以“在职同事”的身份，在评论区一一澄清。


    而张秋钰置顶那则宣传片，并发了小作文，表示当初幸得拥有阿琦。


    公司本身……并无动静。


    群里的聊天停在刷屏的节日快乐，压根没人提这些，更没有其他为她发声的同事。


    于是骆元军此刻的说辞，显然是春秋笔法。


    “谢谢骆总，也谢谢同事们，”方琦顿了顿，装出找到靠山的样子，“既然公司愿意配合，我和家里说一声，让他们联系您。”


    “嗯。”骆元军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话锋一转，突然提到方琦采访许静禾的视频。


    “小琦，你适合做这个方向。”


    骆元军说，“现在播客很流行，各大软件里到处都是访谈。如果你愿意，公司可以给你成立一个工作室，做这个赛道的融媒体。经验上你也不用担心，你虽然很年轻，但我会找人辅佐你，而且你有很多别人拿不到的资源。”


    方琦心念微动：“您是指……”


    “比如沈总，温总，方教授，还有你爷爷方董。”


    “正好他们几乎没有接受过深度访谈，但都在各自领域做出了成绩，如果找到热点话题，聊聊他们的经验和看法，再加上你现有的热度，肯定会有很多流量。”


    “那这个项目的核心，就是在成功人士身上？”方琦身体前倾，很是好奇。


    “也不能这么说，”骆元军笑道，“但起步阶段，嘉宾本身最好有一定影响力，这样传播成本低，更容易把内容做起来。”


    方琦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了。


    “如何？”骆元军把茶往她面前递了递，“等你休假回来，就调整岗位？”


    “我可能需要想想，”方琦抿了抿唇，垂下视线，做出有点不自信的样子，“您说的这个方向我很动心，但还得问问家里人的意思，等我休假后再回答，行吗？”


    骆元军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意更深了些，道：“当然可以。”


    “谢谢骆总，”方琦再次感激地说，“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骆元军颔首。


    方琦快步走出办公室。


    刚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就沉了下来。


    第五十六章 文件夹沉甸甸的，心意那么重。


    她不想留在这里了。


    这是方琦此刻最大的念头。


    虽然融媒体赛道正好切合她目前的发展方向，但是这个内容，她并不喜欢。


    方琦不喜欢“成功人士”这个称呼，更不喜欢世俗评价成功的标准。


    她甚至一度认为，在这个嘈杂且浮躁的大环境下，年轻人最该听取的建议，就是少听别人的建议。


    而且按照骆元军的意思，给她单独组工作室的前提，是要把能薅的人薅个遍。


    他不光看中了她的背景，还有她的流量。


    他是一个商人。


    一个不够真诚的商人。


    方琦心事重重地回到工位，尤心怡和王书媛立刻凑了上来。


    “阿琦，你还好吧？”尤心怡把给她打好的水递过去。


    “嗯？我挺好的呀，”方琦接过，道：“谢谢怡宝。”


    “哦哦，那就好……”


    尤心怡挠着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哎呀，”王书媛立即开口，直接表明来意，“我们很担心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虽然你让我们别看网上那些东西，但真的太多了，一刷就能刷到。我们都糟心，何况你呢？”


    “对对对，”尤心怡说，“阿琦，你可千万不要听坏人胡说八道，我最近冲浪多，网上也有很多人给你说话的。”


    “是的是的，”王书媛说，“你还记得纪老师吧，他直接开直播怼人。还有你以前的那些同学，他们都在出来发声。”


    “所以你千万不要为那些坏人伤心。”尤心怡强调，“你知道吗，有好多好多人爱你。”


    “对！”


    王书媛重重点头，“大家都爱你。”


    方琦眼眶瞬间湿润。


    人和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


    前有小人编假话邀功，后有义士把付出深藏。


    尤心怡和王书媛半点没提，她们在网上冲锋陷阵的事。


    方琦想，她就是太幸运了，以至于每次想炸地球的时候，都会碰到天使。


    两位天使看出她眼泛泪光，一左一右将她抱入怀中。


    “不哭不哭。”王书媛说。


    “眼泪是珍珠。”尤心怡接。


    “不是，”王书媛抓狂，“都什么时候了你非得压这个破韵。”


    “没忍住嘛，”尤心怡委屈，“平时姐们就这德行。”


    方琦破涕为笑。


    “我好感动。”


    她同样紧紧地搂住二人，“有你们真好。”


    王书媛拍了拍她，说：“有你也真好。”


    “没错。”


    尤心怡说，“我刚来的时候连飞书都不会用，是你给我做的各种文档，手把手地教我。”


    “有个项目我一直被否，是你陪我一点点改，还在晨会上帮我讲话。”王书媛也说。


    “而且你还有百宝箱！”尤心怡道。


    “像个哆啦A梦！”王书媛补充，“每次出外勤你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阿琦。”她们认真地说，“我们都感觉特别幸运，能够遇到你。”


    方琦好不容易憋回去眼泪，又快要决堤。她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地点头。


    “所以——”


    尤心怡忽然松开手，蹲到方琦的工位下，把网线一拔，“你要像这两天一样，绝对不要上网。”


    “对！”


    王书媛拿过她们整理的工作清单，划掉四项任务，把剩下的两项递给方琦，“这些我们来，今天你就做不用网络的活，连飞书都不要看。”


    “飞书都不看了吗？”


    尤心怡有点不确定。


    “还是再看一下吧。”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三人齐齐回头，见秦丽靠在办公室门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对方琦说：“刚刚发现你调休日期没对，我让行政给你驳回了。”


    “哦，好的，我改一下。”


    方琦拿出手机。


    秦丽通知完毕，起身往自己的小办公室走去，临进门时，又突然说：“你们记得把周报写了，今天我们组没有新的任务，公司有事我会直接出来通知。”


    然后她朝方琦微微一笑，“申请完了记得断网。”


    转身，进门，留下面色各异的三人。


    “我靠……”


    尤心怡震惊，“这就是传说中的患难见真情？”


    “好一颗晶莹剔透冰清玉洁的Lily心。”王书媛同样感叹。


    “真服了，”尤心怡面无表情地回头，“你还不是非得压这个韵。”


    “哦，”王书媛嘬着嘴走回工位，“习惯了呗——”


    “！”


    她突然一个闪身，躲过身后袭来的魔爪，往门外疾奔，


    “我去上个厕所！”


    尤心怡没能得逞，站在原地憨笑。她拍了拍手，侧眸，朝方琦眨了下眼睛，然后飘回了自己的工位。


    而方琦呢，她看着尤心怡的侧颜，看着空荡荡的两个门口，深呼吸好几次，堪堪忍下泪意。


    下班后，方琦回了沈宅。


    她现在住的地方有可视门铃，玄关有监控，沈行则走之前不放心，特意打开了各种提醒。


    虽然现在变得很安全，但这就导致方琦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推着行李箱出门。


    于是借着安全为由，她说自己想住到老宅这边。


    沈行则当然说好。


    今天下班准时，她到的时候才七点。方琦先放了自己带过来的东西，去找奶奶。


    敲过半天门，没人来应，路过的佣人看见她，说奶奶在画室。


    这是方琦第一次进这里的画室。


    庄园房间太多，她回来的时候比较拘谨，不好意思乱窜。


    而且这会儿她有些忐忑，毕竟上次奶奶好像就是因为画画应激。


    幸好，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奶奶只是平静地坐在中间，面前架着一个画板。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看见是方琦，眸光一亮，道：“回来了？”


    “嗯。”方琦走上前去。


    可离得近了才发现，奶奶面前的画板竟是空白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喊道：“奶奶？”


    沈国书听出她的小心翼翼，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笑着说：“放心，我只是没有灵感。”


    方琦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目光清明，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这时候才注意到这间画室的布局，画板好几个，从高到低依次排列着。而前后两面白墙上，挂着好多作品。


    “奶奶，这些都是您画的吗？”方琦感叹，“画得可真好。”


    “不是。”沈奶奶否认，“都是阿则画的，这里是他的画室。”


    方琦一顿。


    她知道沈行则会画画，但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太忙，还没有在自己面前拿过画笔。


    方琦好奇地走过去，一幅幅地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画真的很好看。虽然她对画画没什么研究，但依然能够感受到其中散发的灵气。


    只是看着看着，有点不太对劲了。都说作品是作者内心世界的投射。方琦似乎感觉到，沈行则正在越来越消极。


    “彩色的都是他初中所画，灰色是高中和大学。”


    随着奶奶的介绍，方琦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前面的画五彩斑斓，对应着沈行则一心扑在画画的初中。


    后面的作品颜色晦暗，到了最后意境都是灰蒙蒙的。


    而青春期的沈行则经历过什么。


    方琦记忆犹新。


    她沉默下来，胸口突然有点发闷。


    奶奶叹了口气，说：“上次我就是看到这个，一时没能接受。”


    她语气怅然，方琦一愣，转身走了回去，蹲下，握住奶奶的手。


    沈国书给她捋了下头发，说：“老了容易心软，林文柏求了那么多年我都没见，前段时间不知怎的，我竟允许他回来见我。”


    “后来发现他又在争阿则的位置，我感觉很对不起阿则，才有些应激的。”


    她拍着方琦的手，看向墙上的作品：“阿则从小像他妈妈，爱画画。但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那条路。”


    “我有一个很棒的孙子，对不对？”


    “嗯，”


    方琦回答道，“因为奶奶是很好的人。”


    “你啊，”她轻轻戳了下方琦的鼻尖，“总能哄我开心。”


    “才不是哄，”


    方琦把脸放到她的手心，“我常常在想，要是您是我亲奶奶就好了。拥有一个温暖的港湾，外面的风雨都算不得什么。”


    沈国书一怔，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你才是真的很厉害，给自己撑起了港湾。”


    “其实我好多次都快决堤了，”


    方琦说着有些眼热，“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我运气特好，总能碰见天使。她们东一块西一块的，又给我把砖砌了回来。”


    “我的妈妈从小就告诉我，我是被命运爱着，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沈国书没有说话，只用指尖抚着方琦的脸颊。


    方琦说：“奶奶，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您。”


    “什么问题？”沈国书道。


    “您当年为什么创办佳乐？”


    沈国书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思考了一会儿，才道：“说起来还有点理想主义，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希望每个家庭都能享受到科技带来的便捷和快乐。


    “你可能不清楚，以前电器很贵，一个月工资几百的时候，一个微波炉就上千，普通人都用不起，更不用说那些日子本来就紧巴的人。”


    “可您不紧巴。”


    方琦的话很是直白，“甚至连普通人都不是，您是天生就能享受的富人。”


    沈国书笑：“但如果没有普通人，又哪里来的富人？”


    “是啊。”


    方琦怅然道，“所以……真正能看见苦难的人，又怎么心安理得地享受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呢？”


    沈国书微微低下头，看着方琦眼里露出茫然与痛苦。


    她开口，轻声问道：“阿琦，你是不是不喜欢方家？”


    “对。”


    方琦点头，承认道，“我讨厌他们拿我和方初月比较，讨厌他们对我过去生活的指责，更讨厌他们单一且片面地去定义成功。”


    “但我却在享受这套标准给成功者的奖励。我依然拒绝参与游戏，却很难拒绝赢家所拥有的生活。而更可怕的是，我现在所享受的，赢家也不是我。”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拥有了好多东西，却感受不到我的根在哪里。”


    说完后，方琦静静地注视着沈国书，注视着这个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愿意倾听她在讲什么的上位者。


    而沈国书同样慈爱地看着方琦，看着这个命运如同过山车般的姑娘。


    她当然明白对方因为什么而矛盾。


    这也是沈国书曾经提醒阿则，要陪阿琦做好过渡的原因。


    沈国书微微勾唇，温柔地对方琦说：“这是一个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的问题。”


    “我曾经发出过类似的疑问，但过了八十年，还是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只能跟你分享一点感悟。”


    她缓慢又沉重地开口：“阿琦，我们其实不需要看见了苦难，就惩罚自己不许幸福。当然，也不要因为幸福了，就假装那些苦难不存在。”


    “我为此做出的选择，是去成为分蛋糕的人。因为我很早就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财富是可以共享的，但只有权力，才能让分享成为选择。”


    她看向墙壁上的画作，继续道：“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阿则也不在，那集团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可这条路很难，需要妥协很多，忽视很多。于是这个时候，难过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它会提醒我，有哪些事绝对不能做。在走远之后，还能够保持对难过的敏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所以阿琦。”


    沈国书摸着她的脑袋，鼓励地说，“坚持你所选的路，不论它是什么。而每当你感到难过时，就是在感受你的根。”


    “每当感到难过，就是在感受我的根。”方琦重复着。


    她抬眸看着半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沈国书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开口。


    窗外夜色沉沉，画室里灯光愈发明亮，照得屋内之人，墙上的画作都更加清晰。


    突然，方琦眸中迸发出光芒，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她感觉自己变得好轻松，像一只挣脱桎梏的飞鸟。


    “每当感到难过，就是在感受我的根！”


    “我明白了！”


    她大笑着，扑进沈国书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说：“谢谢奶奶！”


    “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也一定要长命百岁！”


    沈国书被她抱得后仰，笑着轻拍她的肩膀：“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方琦重重地点头。


    又在画室坐了一会儿，奶奶开始打底稿，方琦却有点饿了。


    正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太太。”


    两人齐齐回头，一名佣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这是沈总让人送过来的。”


    “给我吧，辛苦你了。”


    沈国书伸手接过，佣人颔首离开。


    方琦正要回避，沈国书叫住她，说：“不用，阿琦，你可以看。”


    如果是私密文件，不可能被这样送来。


    沈国书打开，看清内容后，神情一顿。


    往后又翻了几页，她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下颌朝天：


    “我要收回刚才夸他的话。”


    沈国书看着方琦，说：“这臭小子，连他奶奶都利用。”


    方琦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目光落到那个文件夹上。


    她用眼神询问，沈国书“哼”了一声，道：“你看吧，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方琦愣怔地拿起来，翻开，里面的内容映入眼中。


    活页里放着的，竟然是画。


    还只画了一个人。


    这位画中人拥有上扬的眉眼，狡黠的笑容，嘴角梨涡浅浅。黑笔勾勒出她的五官和轮廓，头发却是红色。


    这人是谁，方琦心知肚明。


    往后翻，这厚厚的文件夹里，全是这个人。


    她的各种神态，出现在各种纸张上。A4纸，横线纸，便签纸，甚至还有大会的议程纸。


    画手似乎总是临时起意，却又下笔小心，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成品也被好好珍惜。


    翻到最后一页时，方琦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了。


    眼泪开始在眶里打转，指尖微微颤着，她抬起头，看着画室里泾渭分明的作品。


    她看见沈行则的世界从五彩斑斓变成晦暗，也知道他好多年不曾拿起喜爱的画笔。


    文件夹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心意那么重。


    方琦当然明白现在送过来是什么意思，她也欣然接受这样的引导。


    “沈行则真是太过分了。”


    她说。


    可是唇角已经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脸上露出画中人同样的梨涡，在沈国书给她擦完眼泪之后，方琦说：“奶奶，我亲自去替您教训他。”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第五十七章 她澄澈如月，却有自己的光。


    沈行则5号中午才回到兰城。


    刚坐下，就接到沈文昊电话。


    “阿则，你这次有点过了。”


    听筒里男人声音低沉，语气不急不缓。


    沈行则沉默一秒，说：“伯父，我只是让他付出点代价。”


    沈文昊道：“但你不该动李家。”


    沈行则没有回答。


    “叶瑾抢走了他们六个大客户。”沈文昊继续道，“还都是合作多年的伙伴。”


    沈行则却笑了，说：“良禽择木，叶瑾是下一任商会会长，大家自然想与他交好。”


    “不过……”他又说，“叶瑾虽然是我师兄，但他的公司业务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


    听筒里突然插进一道声音，带着泼天的怒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既明资本的幕后是你！不是你投钱又牵线，他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么多！”


    沈行则听出此人是谁，有些嘲讽地勾了下唇，当即又不说话了。


    沈文昊等了半天，没听见听筒里传来动静，抬手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端着咖啡，还在怒视自己手机的人说：“文柏，你先出去。”


    “大哥，这次他太过分了，铭宇岳母是李家人，这么搞，不就是为了让铭宇难做吗……”


    “你先出去。”


    沈文昊打断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林文柏拗不过，只得放下杯子，愤愤地出门。


    等他出去后，沈文昊再次捏了下眉头，实在有点无语。


    真是个蠢货，刚刚就不该让他在这里。


    “阿则，”平复下燥意，沈文昊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行则确认听见了那头的关门声，才说：“我想要什么，大伯当真不知道？”


    沈文昊不答，只道：“他是你的父亲。”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沈行则道。


    沈文昊又道：“他如果不好，对你的形象会有影响。”


    “是吗？”沈行则提醒，“但现在集团的股价在涨。”


    沈文昊静默半分钟，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方琦不该接采访。”


    “伯父，”沈行则难得带了脾气，当即反驳道，“阿琦的工作合法合规，堂堂正正。”


    “我又没说她违法，”沈文昊道，“但坐在你的位置上，就应该更敏感。”


    “阿则，明明你以前很顾大局。”


    沈行则眸中戾气横生，道：“我现在也算不得胡闹。”


    沈文昊沉声：“阿则。”


    “伯父，”沈行则耐心下来，说，“佳乐联系账号时，提到公司是因为阿琦，才去找她们打广告。您说，阿琦就是‘将至’，运营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刚好有熟悉她的吧。”沈文昊说，“拍摄，剪辑，对接，再不济拿报酬，总得实名。”


    “你们的关系也不是秘密。”


    “但同时知道她是将至，又是我妻子的人非常少。”沈行则说，“她给张秋钰拍的宣传片，传播量很广。阿琦既是导演又是演员，用了两个名字，也没人出来说这是同一个。”


    “那怎么传出去的？”沈文昊问。


    “是李青毅。”沈行则答，“他绥艺毕业，曾在绥城发展过一段时间。当时有个合作伙伴，叫祁巍然。这人是阿琦好友的前男友，也是这件事的知情人之一。李青毅曾追求过阿琦，就是祁巍然在其中牵线。而且我的人查到了，上个星期，他们刚刚聚过餐。”


    沈文昊再次沉默。


    沈行则继续说：“于公，林文柏拉拢李青毅，借佳乐做局，故意把集团拖进舆论风波。于私，我的妻子因此遭受了网暴，工作生活都受了影响。我不可能再放过他。”


    “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说。”沈行则道，“方致远虽然没出面，但这次公关的顾问是温晴。您是了解她风格的，阿琦毕竟是她的女儿。”


    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静了很久，才传来沈文昊有些疲惫的声音：“需要我做些什么？”


    沈行则说：“林文柏这边暂时不用，但李家如果再找您，希望您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沈文昊问。


    沈行则说：“三四年前，公益项目‘启幕’高层领导因受贿被查，其中一个获了罪，另一个却逃到了国外。但前段时间，我的人找到了他的下落。”


    “他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说当年有人提前通知他离境，而那个人姓李，是杭城人。”


    沈文昊一顿。


    “那个人孤零零的在国外，”沈行则勾了勾唇，眼底却冷如寒霜，“总得需要朋友？”


    “……”


    “我知道了。”


    沈文昊挂断电话。


    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沈行则靠上沙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眸中嘲弄退去，只剩下挥不去的厌倦。


    又是这样的对话。


    这些年来，沈文昊时常如此。


    他虽看重沈行则，却仍留着林文柏。用他膈应自己不说，还常常出面，巩固沈铭宇在集团的地位。


    这就导致，沈行则从决定接受继承人考验开始，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得很周全。


    沈行则不信沈文昊没查过这些。


    对方肯定知道他想要什么，甚至也已经做了选择。这次打来电话，不过是想提点他，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可沈行则没办法完全抽离个人情感。


    毕竟如果不是他，阿琦不会遭受这些非议。


    她明明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今天上午，沈行则去找了朱芳琳，为了感谢对方发的官方声明。


    朱芳琳是个热情的基层工作者，又是阿琦曾经的社区监护人。


    在见到沈行则之后，拉着他讲了许久阿琦的事。


    也是今日，沈行则才真正地感受到，阿琦轻描淡写提起的过去，其实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她六年级就成了孤儿。


    父母留下一套贷款房，一点存款。爷爷因为没扛住打击，在财产分割之前离世。于是本应爷爷继承的那一份，转由阿琦和大伯共同继承。


    但那时她还小，一家三口刚搬进去不久。她大伯想要房子，不仅拿走了存款单，还以帮忙还贷为理由，哄她签协议，想诓骗她过户。


    阿琦感到不对劲，没签，转头告诉了社区阿姨，也就是朱芳琳。


    朱芳琳本就心疼她，一听说哪里得行，立马拉着法律援助上了门。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阿琦并不想要这套房子。


    她跟朱芳琳说，就是因为买了这套房子，有了贷款，父母才没办法接受裁员。如果他们没有回单位，就不会出这趟车祸。


    小小的阿琦没办法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创伤，于是只能把一切厄运归因给这套房子。


    她不想要这些东西。


    她想要换回父母。


    但是很遗憾，命运不允许，法律也是。


    于是方琦和她大伯谈判，具体怎么讨论的朱芳琳也不清楚，反正当她十八岁的时候，主动签了字，把房子过给了大伯。


    那些年房价便宜，兰城又偏僻，说是有套房，算下来统共没多少。


    葬礼要花钱，车祸损坏的公共设施也要赔钱。


    加之方琦学费自己交，每个月还得给大伯交生活费，即使有600块的补助，也很拮据。


    所以当她说想学导演的时候，朱芳琳是震惊的。


    艺术太烧钱。


    哪是穷孩子能碰的东西。


    但是阿琦又说，她拿到了一个公益的资助名额，学杂费，培训费，考试费全免。


    朱芳琳表示怀疑，可阿琦向来主意大，就这么一头扎了进去。


    她也争气，两年后考上了绥艺。


    朱芳琳惊讶之余，很是为她骄傲。


    而且阿琦高考后的假期一点都没休息，把这两年学到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自己录课，把视频给学校，留给后面想要艺考的学弟学妹们做参考。


    这份善举，在多年后的今天，成为她当初考试没有走后门的证据。


    朱芳琳说，阿琦是一个非常有善心的人。因为得到过帮助，所以常常帮助别人。


    沈行则深以为然。


    除了这些，朱芳琳后来还说了件事。


    今年五月，阿琦曾回过兰城。


    她是突然出现的，眼睛特别肿，一看就是哭过。朱芳琳被吓一跳，连问她怎么了，方琦也没解释，一个人去父母墓前坐了两天。安安静静的，从早到晚都不走。


    朱芳琳实在不放心，只得大半夜抓人回家睡觉。


    第三天下午，阿琦终于提前出来了。她走到朱芳琳的办公室，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要给社区捐100万。


    朱芳琳差点报警，还好方琦立马跟她说了自己被认回豪门的事。


    朱芳琳简直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事情太离谱了，怪不得她突然这么反常。如此巨大的身份转变，就是很容易让人陷入混乱。


    可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方琦讲这些的时候，又哭又笑。


    她一会儿说：“有钱不要王八蛋，我妈肯定能理解我。”


    一会儿长叹：“我有血缘buff在，拿这些钱，应该没什么副作用吧？”


    一会儿又问：“如果我妈妈不是我妈妈，那我是谁呢？”


    最后她说的是：“芳琳阿姨，我太想要一个家了。”


    然后她就走了。


    回到绥城，把户口落在她分到的一套房子里，改了名。


    从此徐琦成了方琦。


    也没有再回来过。


    朱芳琳唏嘘之余，也为她高兴。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阿琦其实没把方家当成归途，不然又怎么会常常痛苦。


    再之后的事，朱芳琳没再说，但沈行则也查到了。


    阿琦每个月都在捐钱，捐物资，这也是为什么桂楠社区愿意配合的原因。


    她无声地救旁人，救自己。


    沈行则不禁感叹，阿琦是有一颗怎样聪慧又柔软的心，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还能坦荡地爱这个世界。


    她澄澈如月，却有自己的光。


    于是沈行则现在，好想念方琦。


    可惜她在上班。


    工作状态的她，常常不爱理人。


    就在沈行则打算去找根笔，画点东西来解相思意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一亮，属于方琦的专属铃声响起。


    沈行则大喜，立刻接了起来。


    “沈行则！快来救我！”


    她那边信号不是很好，声音有些听不清。


    沈行则笑容一僵，当即起身，出门的同时把通话换成免提，调出小王的对话框。


    “你在哪儿？”


    “我遇到了大麻烦！”


    方琦说。


    “什么麻烦？阿琦，你慢慢说。”沈行则闷头往外走，一边安抚她，一边发出四个字：【太太坐标】。


    小王的名字立马显示正在输入。


    “我没有门禁，被拦在前台了，物业让你下来接我。”


    随着这一声落地，对话框里的位置也发了过来。


    沈行则脚步一顿。


    点进去，那个地方距离他直线20m。


    沈行则此刻已经站在了电梯前，轿厢门像镜子，清晰地倒映着他现在的模样。


    男人身着短袖，脚踩拖鞋，脸上的惊慌尚未褪去，呼吸停在半空。


    但当听见阿琦说——


    “喂喂喂？”


    “沈行则？”


    “老公？”


    “你下来接我好不好？”


    心跳骤然恢复，冷汗浸湿后背，胸腔重新起伏。


    他浑身一颤，那双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章节如同线面一样繁殖了起来，这次真的只有最后两章了！！！


    第五十八章 “有一弯黄澄澄的月亮”


    沈行则真是个君子。


    方琦走在他身旁，别别扭扭地想。


    她瞧了会儿两人牵着的手，感受其中不紧不松的力道。又看向他的侧脸，试图从淡然里看出些异样。


    可还没观察出名堂，沈行则先感受到了目光。偏过头来，微微一笑。


    方琦只得同样弯了弯眼睛，等他转回去时，立刻拉下了唇。


    搞什么嘛！


    这么大的惊喜，居然还是这副人机样子，半点被冲昏了头脑的迹象都没有！


    刚刚他出现的时候，她都准备好拥抱了。为此还提前支开了小王，又对着进小区的玻璃门凹了半天角度，力图展现出最明媚的样子。


    结果他只是冷静地走过来，温柔地揉揉她的头发，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就接过行李箱，带她去前台录人脸。


    要不是感受到他手心在发烫，方琦真的会以为来接自己的是个机器人。


    可人家AI都会在最直接、最不绕弯的话里加两个表情。


    沈总不语，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耐心。


    方琦鼓了鼓腮帮，压下脸颊上说不清是害羞还是气的燥热。


    暗怪今日是个晴天，晒了人一路。


    为了转移注意力，方琦只得打量起小区的环境。


    这是全新的现代化豪宅，公区设计得宽敞漂亮。


    风雨连廊从正门一路延伸，深灰色立柱撑起玻璃顶棚，承接住暖阳。


    两旁的绿色灌木很是整齐，和连廊之间隔着条清浅的小溪。


    廊外树木枝影婆娑，落在浅色的地面上。


    方琦在这些影子中，认出了两种自己很熟悉的植物


    ——沙枣和胡杨。


    侧眸看去，果然在旁边发现了好几株。


    现在是冬天，它们自然是没有树叶的。枝干裸/露，纵横交错，像大地的毛细血管，直白得有点杂乱。


    可方琦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好心安。


    其实上飞机前她有些忐忑，生怕自己情绪突然不对。毕竟上次离开得太狼狈，后续种种更像抛弃了过往似的，常觉有愧。


    但从落地的那一刻开始，熟悉的记忆和情感蜂拥而至，耳边随处可闻的普通话转变成方言，亲切得要命。


    等她坐了好久的车，终于见到沈行则时，更是如此。


    她看着他从通顶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在没看到自己的时候，淡然疏远，恍若当年。


    又在发现自己的瞬间，唇角弯弯，眸光璀璨。


    于是时间将过去带到现在，旧的世界有了新的体验。


    两人在缠绵的树影里并肩，手始终牵在一起。


    这是她回家的确据。


    坐上电梯，方琦对沈行则是个淡定哥这件事，已经完全不介意了。


    她现在看他哪里都好，性格好人品好分寸好，简直就是全世界最适配她的伴侣。


    不过性格淡然了点，容易沉默了点。


    但这能是什么问题？


    等会儿她直接跳到他身上去，让他直观地感受下她汹涌的热情。


    干柴烈火的，还不是一点就着。


    她既能占据上风，又能事后嘲笑。


    岂不美哉？


    想到这里，方琦开始在脑中排演即将出现的画面。但还没排完一遍，职业病却有点犯了。


    她暗自捏起拳头。


    真是大意。


    来的时候忘记查这个小区的户型了，于是她根本不清楚里面的装修是什么样子。


    要是跟他们住的地方相似，应该也会有声控感应灯？那个光不错，照在身上会显得温馨。但沈行则出门的时候拉窗帘了吗？不会没有吧，现在太阳这么大，朦胧的感觉才最有情调啊！


    方琦低着脑袋，彻底陷进了自己的世界。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拐弯上了高速，几个面红心跳的画面拂过，浑身都发起热来。


    她握着的手心本就滚烫，这么一燥，竟然出了汗。


    方琦死死地低着头，完全不敢和旁边人有什么互动。


    大概半分钟过去，头顶传来叮的一声，终于，电梯停了下来。


    方琦没有确认显示屏的数字，同手同脚地跟着沈行则走了出去。


    高大的身影挡在她前面，遮去一半的光。没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方琦这才想起，这是一层一户，眼前应该是他们家的电梯厅。


    沈行则解锁开门，侧身让位。


    方琦走上前去，看见玄关里亮亮堂堂，明显开着窗帘。


    她甩甩脑袋，重新找回自己的坦然，说：“沈行则，你跟我介绍一下这个房子吧！”


    可身后只传来了关门的声音，没有人答应。


    方琦不大高兴，转过身，抱手哼道：“沈行则，你什么意——”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唇被狠狠咬住。


    方琦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人却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同时用虎口托住她的下巴，用力，舌尖撬开贝齿，在口腔里肆虐，仿佛要把她吞入肚中。


    随着自动窗帘的关闭，客厅逐渐暗下来，方琦的衣服也被撕了干净。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沈行则可以这么凶。长驱直入，半点喘息都不给。他失去全部理智，所有的神经都只为了与她相连。


    她早该猜到的。


    从始终比自己要烫的掌心，电梯中越来越重的呼吸。


    只是她沉浸在幻想里，没有在意。


    于是方琦怎么都没想到，她跟这个家第一次熟悉，居然是靠摸的。


    一开始是光太暗，适应之后眼泪又太多，这房子到底长什么样，愣是没看清。


    沈行则是个不称职的导游，带着她走遍了所有房间，全程却只发出些单音节词，更别说介绍了。


    靠着偶尔自由的双手，方琦勉强有了点印象——


    客厅沙发是皮质的，有点硬，回弹力一般，小臂还要绷紧。


    厨房岛台台面用了大理石，有点冰，高度刚好到她脐周，边缘被切成了圆弧形状，指节不好用力。


    主卧浴室墙壁的瓷砖带着纹路，不太规则，即便沈行则用手垫着，后腰也感觉有点硌。


    至于床品……


    应该是用的真丝，躺上去太滑，她好几次想起来，使不上劲，只能撑住背后的身体。


    ……


    到了最后，方琦对房间是熟悉了一点，却对兰城陌生了起来。


    这哪里还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怎么能那么湿，那么热。


    她仿佛在温泉里翻腾，所有的感官都被水汽侵蚀。


    但是好爽。


    真的太爽了。


    爽到头皮发麻，脚趾缩成一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水漫金山。


    方琦此刻最能理解孙答应和狂徒，颠鸾倒凤的确容易不知天地为何物。


    时间就这样被遗忘了。


    紧闭的窗帘之外，太阳落下，明月高升，日历翻过五号那一页。


    屋内的人毫无所觉。


    突然，闹钟响起，身下的桌面也跟着震动。


    理智回笼片刻，方琦拍了拍屈膝的沈行则，把他拉上来，亲亲他的眉心，娇声道：“生日快乐，老公。”


    沈行则愣了半秒，旋即低头，吻了她好久。


    方琦被亲得发晕，没说完的话忘了个干净。


    沈行则也不在意，继续挪下去，直到方琦抖动的频率和手机一致，才抱着她起身。


    长臂一伸，关掉重复响起的闹钟，两人回房间，去了浴室。


    1月6日是沈行则的生日。


    虽然他向来低调，不喜张扬，但以他的身份，想让生日悄无声息地过去，实在不容易。


    每年刚开始的这几天，祝福便会从工作邮箱塞到私人微信，一条接着一条，让人目不暇接。


    沈行则出于礼貌，只要是亲自发来的，基本都会回复。


    因而，哪怕是他自己刻意忘掉，也总能被人提醒起来。


    如果放到以前，没有这些风波，他应该会暗中观察观察，看阿琦有没有给自己准备礼物。


    可近日发生了太多事。


    他心中有愧，不敢心安理得地期待，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埋头工作。


    当然，他也存着私心。


    特意提到要回兰城，就是想让阿琦觉察到一点端倪。也许她会猜到原因，然后给他准备个惊喜。


    却不曾想，阿琦会亲自过来。


    他只是想念她，


    就见到了她。


    看着她闭目躺在自己怀中，全然信任的模样，沈行则实在心痒。


    没忍住，他又亲了上去，方琦的美梦被迫中断，皱着眉头拍他，气道：“礼物在行李箱里，自己去拿。我好累，明天再说。”


    说完就昏睡过去，留下意犹未尽的沈行则。


    他浑身燥热，却舍不得再吵醒方琦。只得低下头，很轻地蹭了几下，起身，随便套上件衬衣，去给她收拾行李。


    方琦的东西不多，收得很规整，三两下放到特定的地方，就可以关箱。


    沈行则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礼物，是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很轻，包装得很漂亮。


    他小心翼翼放上茶几，等把家里都收拾一通，又冲了个澡，才坐回沙发，拿起来。


    轻轻晃动，里面传来“哐哐”声响。


    沈行则猜不出是什么，索性直接打开，看见一个银质的u盘。


    他微微一怔，拿到手里观察一会儿，发现上面什么玄机都没有，只好带着它来到书房。


    开电脑时，发现系统在更新，得等一会儿。


    沈行则看一会儿屏幕，看一下u盘，心脏跟他视线一样，跳得乱七八糟。


    不得已，他摸出振动不停的手机，一一回复祝福，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都是徒劳，他的余光根本离不开电脑，进度条越来越满，情绪也水涨船高。


    直到他看见了肖楚越发来的帖子。


    现在互联网太广，虽然公关很努力，总有些没看见的角落。


    比如这个链接，就是有人在讨论阿琦的过去。


    准确地说，是在讨论她那众所周知的白月光。


    沈行则仿佛兜头浇了盆冷水，热情消去大半，动了动僵硬的指尖，才酸溜溜地看了下去。


    他越看越不高兴，脑子里五味杂陈，暗道这得有多喜欢，竟然从高中到研究生毕业，拒绝人都只用同一套说辞。


    好在她朋友靠谱，大众不知道有跳了两级的限定条件，于是猜谁的都有，也都不对。


    沈行则退出来，回到微信，把帖子发给公关经理，又点开肖楚越的对话框，看他长篇大论的分析。


    他说纵览绥艺，跳过两级的只有一个祁巍然。而对方跟兰城毫无关系，更别提阿琦的高中。


    于是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这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阿琦在说谎。


    沈行则一言难尽地回了个省略号，然后关了手机。


    他早就知道了。


    阿琦放了假信息。


    但白月光的确存在，甚至根本不是绥艺毕业生，而是来自他的大本营——绥城大学。


    上次他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三个人了，可惜试探时才发现阿琦讲的信息掺假，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且从这个帖子的爆料来看，那几人也不太可能了，因为他们的生源地里，并没有兰城。


    提到兰城，沈行则还想起件事。


    他今天去找朱芳琳，兰中的校长也在。两人提到个信息，历年考上绥大的女生居多，还清一色选了理工科，其中一位就在沈氏集团的研发部门任职。


    沈行则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一想，才恍觉这种说辞与阿琦之间存在矛盾。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找不出一个绥大毕业，跳过两级，兰城生源，还能让她特意跑去管院参加宣讲会的，男人。


    沈行则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烦心这件事。


    反正不管以前为什么，阿琦今天出现的那一刻，过去就是过去，她只为他而来。


    终于，电脑更新完毕，转了几圈亮起桌面。


    沈行则的注意又被拉了回来。


    他把U盘插进主机，随着“叮咚”一声响，长方形小框从侧边栏弹出。


    沈行则看见，设备名称那一栏，有一弯黄澄澄的月亮。


    第五十九章 “赠你这有些遗憾的十年。”


    “你好沈行则，我是徐琦。”


    “今天是2016年1月6日，祝你生日快乐。”


    电脑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穿校服的短发女生，她站在兰中的操场上，背对观众台的阶梯。


    ——是高中时期的阿琦。


    和他记忆里一样，那时的她脸上还有婴儿肥，肤色比现在深，眼睛亮亮的，笑容明媚。


    真的好可爱。


    沈行则不禁感叹。


    招呼打完，她开始冲着镜头挥手，动作有些不自然。


    与此同时，旁边浮现几行小字——


    “由于缺少素材，前两段画面由ai生成，文案照片声音均出自本人，最终解释权归阿琦所有。”


    沈行则轻笑出声。


    心头涌出一阵暖流，他下意识按了暂停，看向书房门口。想起阿琦正在熟睡，客厅没人，又收回视线。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为错过的几年可惜。


    阿琦竟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补齐。


    好浪漫，好聪明。


    他好幸运。


    那么接下来，他应该会看见好多个阿琦。沈行则返回到电脑桌面，建了个新的文件夹，左手放上快捷键，打算出来一个就截一次屏。


    可当他按下播放的时候，这个场景并没有立刻过去。


    字幕消失，他看见画面里的阿琦指了指背后，那动作有点点僵硬，沈行则又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音响里传来阿琦的声音，带着疑惑，她问的是：“你那晚坐在台阶上，是在画什么呢？”


    沈行则笑容一顿。


    一个念头飞速闪过，刚想捕捉，场景突然一转，来到一间教室。


    方琦还是短发，坐在前排，还是用自我介绍的开头，只是祝福的时间变了。


    “今天是2017年1月6日，沈行则，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她拿起桌面的本子，封面有点熟悉，旁边有个小箭头，标着三个字——错题本。


    “我今天又借过来了，发现外壳都已经散了，用胶水也只能勉强糊上。你留下的东西在变少。那你呢，你还会记得兰城吗？”


    画面上的姑娘笑脸盈盈，AI把表情声音都做得很满，氛围很阳光，但沈行则依旧听见了一丝悲伤。


    场景再次变化，这回的地点他便很熟悉了。


    “绥城大学”的牌匾常看常新，曾经陪过他四年。


    这回镜头里没有阿琦，只有她的手，她对着牌匾比了个耶。


    “今天是2018年的1月6日，沈行则，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也和之前都不同，背景很嘈杂，应该是现场收的音。


    “我考上绥艺了，离绥大不远。开学时去了你们学院的宣讲会。有个学姐说行则将至，我也觉得是。沈行则，国外的生活还顺利吗，你会回来看老师的吧？”


    这话落下，画面一黑，再亮起时，滤镜已经变了。


    视频像被抽帧，又像定格动画。


    依次展现了开学典礼，宿舍，军训，食堂，社团，上课，考试。


    都是第一视角。


    沈行则跟着她报到，上课，吃饭，行走。阿琦似乎在某一科上不太顺利，连着好几天通宵，最后一秒才上传成功，然后往后一靠。


    宿舍的镜子刚好对着她的书桌，手机与手同时垂下，录到了侧影，她此刻瘫坐在凳子上。


    而屏幕外，沈行则慢慢直起身来，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接下来又是转场。


    再定格时，是在一处山崖。镜头自下而上，依次掠过峡谷，山坡，朱红的廊柱，以及饱经风霜的木梁。


    仍然没有人，只有现场录制的声音。


    “今天是2019年1月6日，沈行则，生日快乐。听说你入职了沈氏集团，祝你一切顺利。”


    说到这里，听筒里传来几声轻笑，阿琦继续道：“可我对资本实在没兴趣，商业片也没有纪录片有意思。好多导演出名之后，都没法再拍自己想拍的东西。我才不要这样。”


    “阿琦！”


    这时，旁边有个女声突然出现，“机位架好了吗？罗老师在找你。”


    “来啦！”


    她笑着答应，伸手在镜头前挥了挥，关掉视频。


    画面一黑，沈行则突然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仓促间指尖微动，侧边栏滑了出来，月亮猝不及防地返场。


    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刻，地点来到了绥大管院的门口。


    路上人迹罕至，银杏树上银装素裹，显然刚下了雪。


    “今天是2020年1月6日，沈行则，生日快乐。”


    阿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很欣喜的模样。


    “我来找雨薇拍雪景，不知不觉又走了过来。大一的时候总想着能偶遇，后来学会了接受现实。但即便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你。真是好奇怪吧，人类的感情。就……祝你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欢快的音乐配着各处雪景的视频。


    阿琦的笑声十分动听，沈行则听在耳里，却有片刻的失神。


    到此时，所有的真相已经被揭开，之前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他原以为能拥有阿琦已经足够幸运，却不曾想，命运竟还有这样一份厚礼。


    狂喜，感动，紧张，酸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可不等细思，镜头就将他带回到了阿琦的寝室。


    这次是对着书桌，桌面摊着一本日历，左上角写着2021年，右上角标着一月，1到5号都被画了斜线。


    “沈行则，生日快乐。”


    阿琦的声音很小，应该是凑在耳机旁边说的，气音比较重。


    “我们宿舍楼有密接，大家要被隔离两个星期。你应该还顺利吧？我最近会搜索你的名字，只看到财经新闻有几篇报道。也不知道是没有还是搜不到。不管怎样，祝你健康平安。”


    话音落下，摄像头被转回前置，阿琦出现在屏幕中，眉眼弯弯挥着手，用口型说“拜拜啦”。


    这是她大学之后，第一次把镜头对着自己。


    21岁的年纪，婴儿肥退了一点，五官也长开了，但笑容还是那么明媚，双眸灵动。


    沈行则跟着她弯起眼睛，不自觉地做出口型，轻声回了句，


    “再见。”


    再见很快来临——


    她这次应该在某个露台，镜头对着周围的建筑。但天气不好，起了霾，世界灰蒙蒙的，声音听着也很闷。


    “被人关注好累啊沈行则，你会有这样的烦恼吗？”


    难得，这次竟没用时间开头。


    “网上讨论就算了，还有人来系里找，隐私都快没有了。真的好烦！”


    “没办法咯，我用了一下你的名号，夸张了对你的感情。但请放心，没人会知道你是谁。多谢多谢。”


    说完，前置摄像头再次被启用。里面的姑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毛绒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哦对了，”


    她道，“今天是我单方面认识你的第六年，祝你生日快乐！再见！”


    这声道别清脆落下，屏幕彻底变黑，连音乐也戛然而止。


    本以为过两秒就会亮起，沈行则还在猜测这种安排后面会是怎样的展开，谁知过了半分钟都是如此。


    他赶紧调出进度条，却发现光标还在有规律地向前，左下角的时间的确在走。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呼吸停了一瞬，


    已经是2023年了。


    这一年阿琦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不曾刻意提起，但他心知肚明。


    大概又安静了两分钟，终于，传来了拿起话筒的窸窣动静。


    久违的声音重新出现，屏幕却依旧漆黑。


    “好久不见，沈行则。”


    或许是上一个镜头的音调太轻快，虽在抱怨却意气满满，于是这次的疲惫感格外重。


    仿佛她挣扎许久刚刚清醒，又像将要沉睡的样子。


    “我和咨询师约好，尽量记录生活，本来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但以前设置的日程提醒响了。


    竟然已经是2024年了，又一年生日，祝你快乐。”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说：“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搜过你的消息，如果不是有提醒，我恐怕都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个文件夹里的视频。”


    沈行则指尖一顿。


    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有些艰难。手指悬在空格键上，他第一次试图打断。


    可阿琦继续在说：“我这一年多过得一般，常常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每天都在写论文，却差点没能提交上去。幸运的是预答辩过了，没有影响老师的名额，不然挺对不起他的。”


    沈行则缓缓挪开了手。


    “我刚翻看了我的日程，发现给你的祝福提醒竟设置了十年。希望你不要觉得突兀，当然，你也不会知道就是了。”


    “我最近常想，生死是人生的两端，结下的绳结都是锚点。但是很遗憾，属于我的那些，要么离开了这个世界，要么远离了我。”


    她细细地数着：“父母，阿姚姐，嘉运哥，雨薇。还有……对你的执念。”


    “其实我挺羡慕雨薇的。至少她有个血缘相伴的母亲，有个感情拉扯的祁巍然。我好像什么都没有。”


    说着她忽然一顿，道：“抱歉。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讲了这么多自己的事，不好意思。”


    “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录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删掉。如果这是最后的祝福，就祝你得偿所愿，心有所归吧。”


    “沈行则，祝你生日快乐。”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长的空白，大概是五分钟，也可能更久。


    沈行则沉默地望着屏幕，没有动作。


    他想了很多，想到曾经去兰城的那一趟，明明最开始就注意到了人群里的姑娘，却因为诸多原因，只让距离停在了仅仅欣赏。


    如果他随性一点，恣意一点，不想那么多，是否就会去调查阿琦的身世，是不是会早点发现她与方家的渊源。再不济，至少有他作为选项，她也不会过得那么难过。


    可是通通没有如果。


    “并不需要那么多如果。”


    画面忽然一亮，出现了坐在老宅沙发上的阿琦。


    这一段应该是今天才录的，因为内搭就是见面的这一套。


    她正对着镜头，还是唇角微扬，狡黠灿烂的模样。


    不过和视频前段的形象相比，不仅瘦了，眼里还多了沉淀与风霜。


    因为刚刚那段，沈行则的心情已经沉到了谷底。现在再见阿琦，又听见她的声音，竟恍若隔世一般，怔了许久，才惊觉她在回答他的所想。


    “今天是年1月5日，明天是你的生日。老公，生日快乐！”


    她语气实在轻快，雀跃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我要赶紧录了，等会儿才能在飞机上剪辑，不然有个人的生日礼物，可就少一样了。”


    说着她眨了下眼睛，又道：“看完前面的片段，你这会儿肯定不太好受，也许会思考许多的如果。我猜的对吧？”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可是沈行则，如果没有经历过前面的时刻，我也无法成为今天的我。”


    “24年录视频的当下，我的确有过离开的念头，但雨薇回来了。后来我毕业，她非要跟我合租，两边跑都不在意。我们掰着指头过日子，就这样过来了。虽然过程很难，却都成长了很多。”


    “正是这些经历，让我真正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在突然被方家认回，又一次弄不清我是谁的时候，迅速找到了锚点。”


    “所以沈行则，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想做拧巴且清醒的人。这样我也有能力心疼你。”


    “其实这十年，我常常在问为什么。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把你当成执念。我原本以为，这是我对想象中生活的向往，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你是沈行则。”


    “所以谢谢你，成为了沈行则。”


    “在我生日那天，我们定下余生的约定。那你的生日，我便送你这十年的过去。它有很多遗憾，有很多坎坷。我恨它，却也爱它。”


    “生日快乐老公。


    我是阿琦，


    我非常，非常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