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的颠簸是生硬的，磕人。


    可这片草甸却是柔软的，每一浪都带着分寸，带着妥帖。


    它把你抛起来，又在半空轻轻接住你，再把你缓缓放下，如同一只大得看不见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掂你。


    曹笔躺在草浪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甜丝丝的。


    他看着天，月亮很大，月光铺在草浪上，被草尖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那些发光的虫子被风惊起来，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亮一下，灭一下，再亮一下，再灭一下。


    彼此嬉戏，亮灭成双。


    红闪闪一直跟在他身后，模仿着曹笔。


    曹笔躺下，她也躺下。


    曹笔侧身，她也侧身。


    草浪来了，把她小小的身子拱起来，红裙子被风吹得鼓成一朵花，又落回去，扁扁地贴在草面上。


    她不出声，只是跟着曹笔的节奏，一浪一浪地漂着。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排躺在草浪里，一青一红，一起一伏。


    风从草甸尽头来，往草甸尽头去。


    草浪一层叠着一层，一浪赶着一浪。


    曹笔在起伏里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只觉得身子很轻，心里也很轻。


    草浪把他托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天更近了。


    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草尖从眼前扫过去，一下，又一下。


    这种感觉很自由，很舒服，很新鲜。


    不知过了多久，曹笔忽然开口：“红闪闪。”


    “在！”


    对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十分清晰。


    “你为何要答应灭，自愿为奴一千年？”


    “我想体验一下为奴的感觉。”


    “那你叫我主人，不觉得羞辱吗？”


    “不会，我很享受！”


    曹笔眉头微挑，突然想起了灭姐的嘱咐，连忙改口：“红闪闪，接下来，我问你问题，你必须说真话。”


    “好的，主人！”


    “你为何要答应灭，自愿为奴一千年？”


    红闪闪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语速，带着一丝无奈：“面对她，我们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除了通过这种方式请求她网开一面，别无他法。”


    曹笔又问：“你们不是杀不死吗？为何会那么怕她？”


    红闪闪突然侧过头，一双红眸看向曹笔：“这方世界，能够抹除我们的存在不多，恰好，她是其中之一！”


    曹笔一听这话，不由得乐了。


    想起上次在弃野与对方切磋时，被砍的那一刀。


    他估计，灭姐若是动真格，红闪闪这种特殊生灵，会被一刀斩灭。


    “那你叫我主人，不觉得羞耻吗？”


    曹笔重复问之前的第二个问题。


    “极为羞耻！


    若是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我之间的关系能够颠倒过来！


    你叫我主人，我……”


    “主人！”


    红闪闪话还没说完，曹笔突然喊出两个字。


    红闪闪：“……”


    “哈哈，哈哈哈哈！！！”


    曹笔见对方被自己这出其不意的两个字给整宕机了，当即大笑起来。


    前世，玩游戏的时候，他隔壁的同事，私下里，没少对着各种游戏小姐姐叫妈妈。


    那时候，他无法理解，感觉太羞耻了。


    经历了重生后，一路走到现在，他恍然大悟，世间一切关系与标签，皆为虚妄。


    莫要认真，唯一乐尔。


    “你我……我不是人，且此刻我们的关系乃是上下位，你为何要叫我主人，颠倒主次？


    你不知道语言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吗？


    叫我主人的话，或许有一日，我真会成为你的主人，你不怕？”


    回过神的红闪闪不解地看着曹笔，眸子里满是认真。


    看似在好奇，实则在试探曹笔刚才那反常行为的动机。


    曹笔嘴角微掀，反问道：“红闪闪，接下来，你要继续说真话！


    假如你所言成真，有朝一日，你反过来成了我的主人，你会对我做什么？”


    红闪闪闻言迎着曹笔的目光，突然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很强！


    若是我成为你的主人，我会把你变成我的守护！


    为我御敌，征战，做各种我不屑去做，或者不便出面之事。”


    曹笔又问：“那你会给我发工资吗？会有个人休息时间吗？”


    “你口中的工资若指的是凡俗意义上的金银珠宝，那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至于个人休息时间，这个不用担心，有很多。


    毕竟，我很多时候，都很空闲。


    你若真想像现在这般到处去走走逛逛，飘飘荡荡，我也可以陪着你。”


    此话一出，曹笔当即耸耸肩：“看吧，哪怕真的如你所言，我们关系颠倒，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少了些自由，多了个守护的核心对象。


    除此之外，差别不大。”


    “话虽如此，可有朝一日，若是遇上致命危机，我可以牺牲你来保全我自己，而你无法拒绝。


    主仆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残酷契约。


    在这种契约里，你我天生不对等。”


    曹笔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作为你的守护，本身职责不也蕴含了这种契约精神吗？


    一个合格的守护，在主人遇到致命危机时，都不用强制，都知道舍命相救。”


    红闪闪思索片刻：“可终究是有不合格的！”


    曹笔笑了笑，话锋一转：“你为何要变成这副模样，感觉与你之前的风格很不搭，显得违和。”


    “为了降低你的防备，唤起你的喜爱。”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姑娘？”


    “你身上的气味告诉我的。”


    “气味告诉你的？气味还能说话？”


    “对一般生命而言，气味自然是不能说话。


    可对我而言，气味也是一种语言，只要是语言，我就能从中获取信息。”


    听到这个解释，曹笔瞬间来了兴趣：“原来如此，那你在我的气味中，还获取了些什么信息，都说来听听。”


    红闪闪突然坐了起来，抓过曹笔的一根食指，将鼻子放在上面，用力嗅了嗅。


    紧接着，曹笔的死气感知中，便看到大量无形的文字符号，从皮肤与身体内，不断溢出，自动汇聚成一股股信息流，直往对方鼻子里钻。


    约莫一刻钟之后。


    红闪闪一脸嫌弃放开了曹笔的手，小小的眸子里，竟然罕见的出现了复杂之色。


    “你……”


    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哎……你这手太污浊，沾染了许多不同类别的小恭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