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没有看那个完整的方框。


    她先把施工确认单正面拍下，再把背面拍下。正面保存原件，背面单独封袋。保管员在旁边签字，确认两面来自同一张纸。


    阿夏拿笔要把假签名划掉。


    方岚按住她的手。


    “别替他改错。”


    “这不是签名。”


    “所以才要留着。”


    她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施工确认单未获本人授权。本人未签署，未确认施工。要求附入施工档案。


    写完，她签自己的名字，交给保管员。


    “这一张也入档。”


    保管员看着两份材料，额头出了汗。


    “现在还来得及叫停吗？”


    “先别叫停。”方岚收好纸，“先问清楚，谁看过这张单。”


    阿夏低头翻记录。


    “从创建，到打印，再到盖章，经过四个人。”


    “加上拿进后台的人。”


    “那就是五个。”


    “还有生成模板的人。”


    阿夏抬头。


    方岚把两张留言和施工单分别装袋。


    “以后左手字、章形、暗号，不能单独当身份凭证。”


    “那还验什么？”


    “验它经过了谁。”


    距离六点只剩四个小时。


    方岚没有要求剧场继续给旧设备通电。她提出断电封存，原位拍摄，由有资质的人员检查实际风险，再确定替代方案。


    剧场负责人拿着方案看了很久。


    “只断电，施工方不接受。”


    “他们要什么？”


    “整套拆走。控制台、灯控线、机械提示装置，都要连夜搬离。”


    老秦接过整改单和装车清单，对着编号核了一遍。


    “整改单写的是旧灯控设备。”


    他指着清单末尾。


    “这个也在里面。”


    保管员凑过去。


    “机械提示滚筒。不接电的。”


    阿夏问：“它也有安全隐患？”


    保管员没答。


    老秦把纸翻过来。


    “没有检测记录。”


    方岚看着那一行。


    “整改范围不包括它，装车清单却包括。”


    她把清单扣在桌上。


    “先保全文件。不要让施工方拿它当安全问题处理。”


    技术负责人已经在查签收流程。


    十分钟后，他把电脑转过来。


    “没有签字照片。”


    “那张确认页怎么来的？”


    “项目系统里有姓名描摹模板。调用模板后，直接生成确认页。创建人没有上传手写文件。”


    阿夏说：“所以他们连伪造都省了。”


    “还省了时间。”技术负责人继续翻日志，“这张单创建于昨晚九点十七分。”


    方岚看向机械提示箱。


    封存箱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打开的。


    施工单比封存箱早一个半小时。


    她让技术负责人把原始文件、版本号、流转记录全部导出，分别存三份。


    “不是我们发现缺幕，他才来拆。”


    方岚把存储盘交给老秦。


    “他早知道我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剧场负责人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方小姐，旧设备出事故，责任在剧场。”


    “所以旧设备不得通电。”


    “那施工也不能拖。”


    “拆卸也不能破坏场记刻度、接线位置和提示装置。”


    她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请书面说明，使用合规新设备复现原始灯光时序，能不能算完整复演。”


    负责人看着她。


    “你不坚持用旧机器？”


    “我不争机器。”


    方岚把纸推过去。


    “我只争验收标准不能先被拆掉，再由他们说我们演得不对。”


    负责人拿起笔，没马上签。


    老秦开口：“安全责任和复演验收，本来就是两件事。”


    这句话让负责人有了落笔的理由。


    他签了收件，不签结论。


    方岚没有催。


    控制台侧面，老秦和保管员找到一只铁制滚筒。它固定在旧台边，外壳上全是编号。


    老秦拆开卡扣，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提示纸。


    保管员看了几眼。


    “这是提示员手动转的。后台看场次，不参与演出。”


    纸上没有台词。


    熄灯。


    脚步。


    开侧光。


    递件。


    等待签收。


    每一项后面都有时间。


    十一分钟。


    阿夏拿出电子剧本，对了一遍。


    末幕从“全场断灯”开始，直到谢幕，数字版只剩两分钟。


    她抬头。


    “删掉的不是一段对白。”


    方岚拿过提示纸。


    “是一场交接。”


    这时，阿夏征集到的旧排练资料有了回复。


    一位退休灯光师发来工作笔记。她参加过末幕排练，记得黑场持续太久，现场有人反对。


    她写下排练日期、提示编号和灯位。


    技术负责人逐项核对，全部对上。


    方岚让阿夏打电话。


    “您参加了最后一次联排吗？”


    “没有。最后一场我已经调岗。”


    “那您只确认自己亲手记过的部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我不能证明后来没改。”


    “这句话也记上。”


    阿夏挂断电话。


    “她这样说，证词会不会不够？”


    “够不够，不由她替我们补。”


    方岚让技术负责人把录音和笔记一起归档。


    创始人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方岚按下免提。


    “我不要求共同谢幕。”创始人说，“只要你同意拆掉旧灯控，我可以提供一份整理后的完整末幕。剧场能直接验收。”


    阿夏看了方岚一眼。


    这条件听着确实省事。


    方岚问：“验收依据由谁出？”


    “剧场。”


    “剧场依据谁的版本？”


    “最稳妥的版本。”


    “原作者，还是你的项目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方岚，别把事情弄复杂。”


    “拿走原件，再卖我一个合格版本，这不是帮忙。”


    她看着剧场负责人。


    “这是让你决定什么叫原作。”


    电话挂断。


    四点四十，施工人员提前到场。


    六个人，带着已经盖章的进场手续。领头的人要求清空后台。


    方岚没有挡门。


    她把断电封存方案、异议回执和设备清单递过去。


    “请先确认，拆走机械滚筒的安全依据。”


    负责人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这是施工安排。”


    “不是安全依据。”


    “上面有章。”


    “章不能替检测报告。”


    施工负责人拿出手机，请示了几句。


    挂断后，他说：“先取走滚筒，电器晚一点拆。”


    保管员站在旁边，突然开口。


    “不能搬。”


    施工负责人看他。


    “你负责维修？”


    “我负责保管。”


    保管员拿出记录本。


    “整改单没有滚筒。你们要先搬，就把刚才那句话写进施工记录。”


    施工负责人没有接笔。


    方岚把记录本推到他面前。


    “写不写都行。由保管员记。”


    保管员已经写下时间、人员和原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施工方拦在记录里。


    方岚提出现场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