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一连，纠察班。


    清晨营区人声喧闹，各排各班都在整理内务、轮换执勤，唯独纠察班这边气氛压抑。


    班长周磊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执勤记录本，半天没翻一页。


    整个人蔫蔫的，脸上没半点精气神，从早上听说林毅出事的流言开始，心里就堵得慌，提不起半点执勤的劲头。


    之前那股雷厉风行、事事较真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刚轮换回来的新兵整理好装具，看着自家班长反常的状态，心里有些纳闷，试探着凑上前开口询问。


    “班长，你今天咋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闷着脸，也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磊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生硬。


    “什么怎么回事？正常执勤，能有啥不舒服的？”


    新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问出了口。


    “班里兄弟们都在传，是不是……是不是林毅出事的消息，影响到你了？”


    这话刚落，周磊脸色一沉，当场炸了。


    他眉头死死拧起，语气暴躁，冲着新兵厉声呵斥。


    “滚蛋！净瞎琢磨！”


    “老子怎么可能为他担心？他出事才好！”


    “我跟他较劲这么久，他一直压着我一头，是我最大的心魔。他要是真出事了，我心里的疙瘩直接解开，往后再也没人压着我！”


    为了演得逼真，他刻意扯着嘴角，硬生生挤出一阵大笑，神态张扬，故意装出一副狂喜释怀的模样，看着像是真心为这件事高兴。


    “他娘的，爽啊！这小子终于是死了！他娘的，太他娘的舒服了！哈哈哈！舒坦！老子从今天开始，不纠了！给全连的人放假！爽！”


    可那笑声僵硬又空洞，半点发自内心的喜悦都没有。


    站在对面的新兵看得清清楚楚，班长眼底的落寞根本藏不住，脸上的高兴全是硬撑的假象。


    新兵心里门清，不敢再多嘴触霉头，只能默默低下头，不再搭话。


    周磊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板着脸对着新兵下达指令，语气带着刻意的严苛。


    “刚刚的话先收回来，是我太高兴了，没收住，今天营区纠察，给我放开手脚来！”


    “不管是谁，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纪律不到位、作风不严谨的，全部登记严查，不用留情！”


    “这阵子装甲一连整体作风松散，风气越来越差，正好借着今天好好整顿一番。”


    新兵连忙立正应声。


    “明白班长！保证严查到位！”


    说完，新兵戴好帽子，转身走出驻勤点，前往营区执行纠察任务。


    狭小的驻勤点只剩周磊一个人。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周遭安静下来。


    周磊肩膀猛地一垮，脸上的凶狠、张扬、释怀尽数褪去，眼底的酸涩翻涌上来。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上的执勤本上。


    他红着眼眶，压低声音，带着哽咽低声怒骂，满是憋屈和不舍。


    “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老子跟你比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一直把你当成最大的对手，日夜较劲。”


    “现在好了，没人压着我了，我的心魔没了。”


    “可为什么……老子心里这么难受啊！”


    他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胸腔一阵阵发闷。


    嘴上说着盼着对方出事，可真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才明白。


    这么久的较劲比拼，林毅早就不是单纯的对手，是他在军营里最认可、最服气的战友。


    没了对手，没了并肩较劲的人，他赢了执念，却输得心里空落落的。


    驻勤点门外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才出去执勤的新兵去而复返。


    新兵一把推开房门，脸上挂满止不住的喜色，嗓门提得老高，兴冲冲地往里冲。


    “班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可话音只喊出半句，他脚步猛地刹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闭紧了嘴巴。


    只见一向硬气好强的周磊，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委屈。


    屋内气氛尴尬到极点。


    周磊心里一慌，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眼泪，刻意板起冷硬的神色，强行找补。


    “看什么看？风刮进来沙子，眯眼睛了。”


    新兵站在原地不敢搭话，心里暗自腹诽。


    这密闭的驻勤办公室，门窗都关得严实，地上干干净净，哪来的沙子。


    班长就是嘴硬，担心林毅就担心，非要死撑面子。


    但他懂事地没有戳破，默默站在原地。


    周磊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扯开话题。


    “一惊一乍的，什么好消息？是抓到违规的连长了，还是你偷偷立三等功了？”


    新兵这才回过神，立马抛开杂念，激动地开口报喜。


    “都不是！是林毅！林毅没事！”


    “外面传的都是谣言，他不光好好的，这次还立了大功！”


    周磊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微微一缩，满脸的不敢置信。


    “啥玩意？林毅没死？”


    “真没事！”


    新兵连连点头，把刚刚从各连队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眉飞色舞，语气满是崇拜，把林毅孤身进山追剿毒贩、单人放倒十多名精锐雇佣兵、生擒毒枭儿子坤泰的战绩，说得清清楚楚。


    “班长，你是不知道，林毅这次真的太厉害了，参战队伍里就他打出了最亮眼的战果！”


    听完所有经过，周磊紧绷的神经松开，心底沉甸甸的巨石落地。


    脸上压制不住地涌出狂喜，心里畅快得不行，下意识脱口而出。


    “太好了！这小子竟然真的没事！”


    话音刚落，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还嘴硬说巴不得林毅出事，这下算是露馅了。


    周磊脸色一僵，立马改口，强行装出一副不爽的模样，故意怒骂出声。


    “他娘的！林毅这畜生命是真硬！这么凶险的局面都能全身而退！”


    “艹！那群毒贩和雇佣兵到底会不会干活，这么多人都留不住他！”


    一旁的新兵低着头，死死憋着笑意，肩膀微微发抖。


    他看得明明白白，班长嘴上骂得凶狠，眉眼间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是打心底里为林毅高兴。


    周磊瞥见他憋笑的模样，顿时有些挂不住脸，立马摆了摆手赶人。


    “滚滚滚，赶紧出去执勤。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敢乱传我收拾你。”


    “是！班长！”新兵立刻立正应声。


    刚转身要走，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小心翼翼询问。


    “班长，那今天的纠察，还按刚才说的从严严查吗？”


    周磊随意摆了摆手，心态放松下来。


    “不用了。”


    “刚才你出去严抓，已经够敲打营区风气了，作风肯定有所收敛。正常执勤、常规纠察就行，不用刻意找茬。”


    “明白！”


    新兵应声离去，轻轻带上房门。


    狭小的驻勤点再次只剩周磊一人。


    紧绷的情绪放松，他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忍不住低声赞叹。


    “这小子，可以啊。”


    “绝境里还能逆势立功，越走越高，越来越出息了。”


    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心底莫名的酸涩和落差感慢慢翻涌上来，压得他笑容渐渐消失。


    他抬手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林毅一路突飞猛进，战功不断，名气越来越大，前途一片光明。


    反观自己，守着一个纠察班长的岗位，日复一日重复琐碎工作，不上不下，原地踏步。


    两人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地越拉越远。


    他打心底为林毅平安、立功开心，可心里又堵得慌。


    典型的既怕兄弟吃苦受罪，又怕兄弟前程似锦、一飞冲天。


    周磊揉了揉眉心，满心复杂，酸溜溜地暗骂一句。


    “他娘的，真是让人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