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起了雾，雾是灰色的，可见度直线降低。


    铃铛声越来越近，到了眼前时，原本在归明月手腕上的木镯，已经落在她的掌心，化作一根除祟刺。


    来人一米七左右，男，胖乎乎的，有种魔界少找的慈祥气质。


    不认识，陌生人。


    归明月警惕后退：“干啥？想勾我魂儿？”


    “我一个过路的，勾你的魂干什么？”那人不解。


    归明月眯起眼睛：“这里哪来的路？”


    荒野上只有一条路，她早在被小花胖追着拱的时候，就已经偏离了，此刻身侧灰茫茫一片，哪有什么路。


    面对她的质疑，那人：“呃……”


    归明月不等他废话，手中刺瞬间出现在他脖颈上。


    感受到来自顶级灵宝的威慑力，那人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招供：“我招！我都招！其实我不是过路的！”


    “……再说废话试试呢。”归明月笑眯眯。


    那人嗷呜一声：“我该死，我看你一个人被猪撵着跑，想着你没什么能耐，就有了趁火打劫的念头。”


    归明月无语：“你猜我为什么会被猪撵着跑？”


    那人：“为、为什么？”


    “因为我连魔车都租不起啊笨蛋！”归明月没忍住，照他脑门敲了一下。


    那人惊恐捂头：“租不起怎么了，魔车多贵啊，我也租不起，租不起魔车又不代表没有油水可捞。”


    归明月穷笑了：“那你可想多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不像你，好歹还有一匹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


    虽然《至高仙途》是奇幻小说，但不是每一个修者，都有御风而行的能力。


    就算有，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把灵力浪费在赶路上。


    所以跑得比凡马快、吃得比凡马少的灵驹，就成了大部分修者的交通工具。


    前提：大部分买得起灵驹的修者。


    归明月认为，灵驹有三个档次。


    能日行万里的，是上等驹。


    能日行千里的，是中等驹。


    能不花钱就白得一匹还乖乖驮着她走出荒野免她再受小花胖之苦的，是绝世好驹。


    她的灵驹，就是这样一匹绝世好驹。


    归明月骑着它，慢悠悠穿过荒野，来到了夜寐江的渡口。


    只要在渡口买一张船票，横穿过夜寐江，便到了魔界都城，再往里走，走上大半日，就是魔宫。


    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魔宫里。


    嗯，得先买票。


    一无所有的归明月，看着正在打喷嚏的灵驹陷入沉思。


    一刻钟后。


    听完报价，归明月默默捂住灵驹的长耳朵。


    小浣熊魔顶着一张毛绒绒的大脸，不解：“你干啥？”


    “不想让它知道它只值两块灵石，太伤自尊心了。”归明月一本正经。


    小浣熊魔：“……”


    “再加两块吧，”归明月求人嘴软，好声好气，“船票都得三块灵石呢，我进了城还得吃点东西。”


    小浣熊魔语气坚定：“不行。”


    归明月伸出一根手指：“那加一块，至少让我买张船票。”


    夜寐江看似平静，实则危险重重，想平安渡江，唯有坐渡口的幽冥船才行。


    “就加一块，你加了我立刻卖。”她又重复一遍。


    小浣熊魔还是那句话：“不行。”


    归明月有些头疼。


    按照市场价来说，两块灵石当然买不到一匹灵驹，只是魔界有魔界的运行规则。


    夜寐江渡口这块儿的所有生意，都被浣熊魔家族长年垄断，他们不缺生意，也知道愿意找他们做买卖的，必然有燃眉之急。


    他们挣的就是这份趁火打劫的钱。


    “考虑好没有？”见她一直不说话，小浣熊魔催促。


    归明月：“不加就不加，你能不能态度好点？”


    小浣熊魔莫名其妙：“我态度哪里不好了？”


    “你说话的时候，头仰那么高干嘛？”


    小浣熊魔：“……你找茬呢？我身长一米，不仰着头怎么看得到你？”


    归明月伸手：“不管，我现在很受伤，你给我精神损失费。”


    小浣熊魔这回态度真不好了，白了她一眼就进屋去了。


    归明月也只是随便要要，不给就算了，她一个病秧子也不能拿它怎样。


    铺子门口魔来魔往，时不时就会有奇形怪状的东西注意到她，同时也注意到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灵力和修为的病弱身体。


    她这样的人，对魔族而言，跟一块小饼干没有区别，如果在一百多年前，早就有魔扑上来撕咬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自从某位仙尊靠着扮猪吃老虎，一路打脸走上人生巅峰后，这些凶狠好斗的魔族也学聪明了。


    现在但凡遇到这种看似很弱、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淡定自若的人，大部分魔都遵循三不原则：不动杀心，不招惹，不靠近。


    否则后果会相当严重。


    归明月双手托着脸，盘腿坐在铺子前的石阶上，并不知道好徒弟当初干的那些事，让自己躲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麻烦。


    她还在思考，让小浣熊魔提价的办法。


    正想得入神时，小浣熊魔从铺子里出来了。


    它：“算了算了，看你怪可怜的，我给你三块灵石行了吧。”


    归明月：“不给我加钱，我就把你家老大以前被白熊魔拿去擦屁股的事说出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不分先后，准确地传入对方耳中。


    主动提价的小浣熊魔：“……”


    准备用家族黑料威胁对方提价的归明月：“……”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会羞愧得立刻钻进地洞里，哪还好意思继续做买卖。


    但归明月不是一般人。


    所以她热情洋溢：“真的吗？”


    小浣熊魔：“……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知道我们族的绝顶机密？”


    一百多年前，自家族长被别的魔拿去擦过屁股，这对小浣熊魔族而言，是一段惨痛的历史。


    自那以后，整个小浣熊魔族都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终于发展出如今没魔敢惹的商业帝国，也将这段历史彻底掩埋。


    所以，都掩埋了，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会知道。


    事关部族荣耀，小浣熊魔沉了脸：“你从哪里得知的？”


    归明月：“呃……”


    她总不能说，是亲眼看到的吧。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师父，墨轻鸿也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徒弟。


    他们俩一起来魔界荒野上刷怪攒经验，却无意间看到一只大白熊魔，蹲在路边问一只小浣熊魔掉不掉毛，小浣熊魔可得意了，说自己从来不掉毛……


    归明月不忍再回忆，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面前的小浣熊魔突然沉痛地摆了摆爪爪：“算了，不重要，你别往外说就是。”


    ……嗯？这么好说话？


    归明月惊讶地扬了扬眉，也乐于就这么算了：“那还给我三块灵石吗？”


    小浣熊魔：“给。”


    说完，真就掏出了三块灵石。


    看它这么痛快，归明月反而没接那几块灵石：“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给你涨价还不好吗？”小浣熊魔懒得解释。


    涨价当然是好事，但是吧……


    小浣熊魔族做生意出了名的奸，而且霸道惯了，决定的价格从不轻易改变。


    这只进屋一趟，突然改了主意不说，连她拿家族密辛威胁它都不介意，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归明月看了眼旁边晒太阳的灵驹，又看看小浣熊魔，做了决定：“我不卖了。”


    小浣熊魔：“……为啥？”


    归明月实话实说：“感觉你没憋好屁。”


    小浣熊魔震惊了：“你怎么这么直白？”


    归明月老实巴交：“我一直是这样的。”


    “……你以为我夸你呢？”小浣熊魔感觉接待她一个，比同时接待八个正常客人都累，“别废话了，把马留下，收了灵石赶紧滚。”


    它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等着归明月拿钱走人。


    归明月笑笑，走了。


    但不是拿钱走的，而是牵着灵驹走的。


    小浣熊魔生意没做成，气得对着她的背影拳打脚踢，引得路过的魔连连回望，并心照不宣。


    看吧，这个病秧子果然是扮猪吃老虎，连最刻薄的奸商都吃亏了。


    归明月牵着灵驹，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絮叨：“本来是想卖你的，但它把你买走之后，杀了吃肉怎么办，所以还是算了吧，咱俩虽然认识不久，但我这个人最讲义气……”


    灵驹摇头晃脑，蹭蹭她。


    归明月乐了：“你还挺有灵性。”


    灵驹被夸了，又蹭蹭她。


    归明月拍拍它的大脑壳，本来还挺高兴，但想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船票都买不起，又没那么高兴了。


    算了，去售票处碰碰运气吧，万一运气好……


    运气真好啊！


    归明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到了售票处之后，竟然找回了自己的钱袋。


    钱袋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失物一起，堆放在售票口的桌子上，她一眼就瞧见了。


    魔界老百姓现在的素质都这么高吗？捡了东西竟然没有占为己有诶！


    她走上前，把手伸到负责看管失物的小猫面前，小猫动了动鼻子，输入她的气味后，转头把有着同样气味的钱袋叼给她。


    “聪明团子。”她撸了一把猫。


    小猫噗呲一声，变成一个漂亮且无措的少年，红着眼睛张嘴就要喊非礼。


    归明月眼疾手快，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灵石丢给他。


    少年闭嘴。


    归明月又给他一块。


    少年低头，示意她摸。


    归明月失笑：“不用。”


    少年犹豫一下，转身朝她撅起屁股。


    她：“不不不……”


    归明月不敢逗留，赶紧买一张船票，牵着马往岸边走。


    要渡江的妖魔鬼怪很多，光是长队都排了三条。


    折腾这么久，魔界已经进入夜晚。


    魔界没有太阳，长年都是灰蒙蒙的，魔气浓淡是区分日夜的唯一方法。


    浓了就是夜晚，淡了就是白天。


    魔气对于凡人而言，跟毒瘴没有区别，白天那种程度，都足以要命，夜晚更是不得了。


    归明月有一叶障目护体，倒不至于中毒，但身体太虚弱，总归是不舒服。


    队伍仍然缓慢往前移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排到她。


    她牵着马，摇摇欲坠，快要忍不住坐下时，突然一阵风起。


    “怎么突然变天了？”


    “是不是要下雨？”


    “不是，接下来几日都是晴天。”


    “你咋知道？”


    “我是泥鳅精！你说我咋知道。”


    “哦……”


    泥鳅最擅长感知晴雨，这个没法抬杠。


    不过既然不下雨，为什么会突然起风？


    众魔议论纷纷，归明月靠在灵驹身上，脸色比之前好了点。


    管他为什么起风呢，她只知道风把魔气吹散了，她舒服了很多。


    就是有点饿。


    不过还好，魔界也有很多会做生意的人，知道这个时辰的大家最穷凶极饿，很快就端着吃食来叫卖了。


    归明月看着那些吃食，觉得有点像火车上的盒饭。


    她买了一份，只吃了一点就停下了。


    味道倒是不难吃，只是墨轻鸿给她输的那点灵力早已用完，她的胃口恢复原状了。


    归明月叹了声气，扭头问旁边的鸡妖：“只吃过两口的盒饭买吗？三折就卖。”


    鸡妖看了眼盒饭里的油炒鸡丁，又幽幽看向她。


    “……抱歉，我有点不礼貌了，给你一颗灵石聊表歉意。”


    风还在吹，队伍移动的速度快了不少，归明月给完灵石跟着挪，总算在一刻钟后排到了。


    “牵马的，你上西边第二只船。”牛头船工高喝。


    归明月按照它的指引，牵着灵驹上船。


    船不算大，船头已经坐了一个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背对着她，颇有一种独钓寒江雪的感觉。


    归明月多看了两眼，才找个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船工就要开船。


    “就我们两个？”她有些惊讶。


    其他船上，最少也是三人，多的更是五六人也有。


    船工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牵这么大一匹马，别人哪还挤得下？都照你这么干，我们这生意非亏本不可！”


    归明月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换来一通责怪，当即淡定打开钱袋，丢给他一块灵石：“说点好听的。”


    “客官大气，客官发财。”船工喜笑颜开。


    归明月点点头，表示还不够。


    “客官修为明日拳打隐星道尊，脚踹魔宫横云帝主，一统仙魔两界享无上尊荣……”


    “打住！”归明月紧急叫停。


    船工殷勤道：“客官别怕，他们听不见的。”


    “……跟那个没关系，”归明月莫名后颈发凉，“总之，别说。”


    船工欣然同意。


    夜寐江很宽，风又大，小小的船只漂在江上，晃晃悠悠犹如无根浮萍。


    归明月有点晕船，病歪歪地倚着灵驹，刚要问船工还要多久才到，先前还在晃的船只突然稳如平地。


    风还是那么大，江面依然不平，渡江的上百只船里，只有他们的船是稳的。


    归明月和船工同时看向船头的背影，都没再说话。


    从渡口到对岸，一共用了半个时辰。


    这是归明月话最少的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靠岸了，船工率先跳上岸，又将船头的绳索绑在了岸边铁柱上。


    “二位客官，可以下船了。”他弯着腰道。


    船头的人没有动。


    船工哪敢催他，转头朝归明月使眼色。


    归明月立刻拍了拍灵驹。


    灵驹先上了岸，她紧跟着往岸上走。


    一只脚踏上岸时，突然风起，船与岸分离出一条一臂宽的缝隙。


    她失去平衡，险些掉进水里，下意识抬起双手保持平衡。


    先前坐着不动的人，突然扶住了她的胳膊。


    归明月下意识扭头，却因为斗笠的遮挡，只勉强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


    不是他。


    归明月松了口气，上岸后拱手：“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夜寐江中鱼怪万千，真要是掉下去，非得脱层皮不可。


    “多谢。”归明月再次道谢。


    那人不语，但朝她伸出一只手。


    是很修长的一只手，骨节分明，漂亮陌生。


    归明月顿了一下，试探：“这是？”


    那人：“谢礼。”


    声音也是陌生的。


    归明月松了口气：“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话，慷慨地掏出三块灵石。


    自此，她的钱袋里只剩下五块了。


    那人：“全部。”


    归明月：“？”


    空气安静几秒。


    归明月试图理解：“全部的意思是？”


    那人沉默一瞬，声音冷了些：“全部给我。”


    归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