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


    一位年轻的僧人矗立。


    脑海中回想起玄空主持对他说的话：


    “我宗扶持的草原帝国一败涂地，


    皆是因为那卫钦、霍去疾二人太过出众！


    以我观之，


    此二人与我佛门有缘！


    你今逆天归来，且去长安，将这二人带回宗门，以立功勋！”


    年轻僧人立在护城河边抬头望，


    只见斑驳的城砖顺着地平线延展开去，车马人流如织，城门口的戍卒甲胄鲜明，连风中都裹着市井烟火与王朝鼎盛的气脉。


    他低声喟叹：


    这大汉帝国，


    确当得起西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凡人帝国之名！


    他拢了拢洗得发灰的僧袍，


    低着头排进入城的队伍，


    一身气息压得温温吞吞，


    瞧着与寻常游方僧人没半点分别。


    恰在此时，


    街那头过来一队人马，


    正是酒馆一行人。


    陈默掀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目光扫过队伍里那僧人的侧脸，指尖骤然一顿。


    他认得这张脸。


    纵然对方把羽化境的气息压得丝毫不漏，可那张脸几乎没怎么变……


    “居然是他……”


    “竟真的逆天改命，从佛门大墓里爬回来了？”


    陈默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


    心里掂了掂。


    佛门这时候把人派来，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


    以他前世在佛宗呆过的经历来猜，


    八成又是看上了某件与“佛门有缘的人物。”


    车里头的王顺风可没这份心思。


    自打得了皇上御赐的“驱邪伏魔天师”名号，这一路走过来，街边百姓凑着脑袋往他这儿瞅，瓜果、香帕往车辕上扔得快堆成小山。


    他本就是个半吊子水货，


    哪经得住这阵仗，


    当即把道袍理了又理，手里浮尘甩得跟风车似的，还时不时抬手往人群里虚按一下，摆出一副“凡尘俗礼，贫道心领了”的高深模样。


    看得旁边几个伙计憋笑憋得肩膀直抽。


    “天师仙风道骨啊！”


    “一道神雷劈死邪祟，这是真神仙下凡！”


    夸赞声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王顺风下巴越抬越高，


    正准备清一清嗓子再来两句场面话，


    忽听得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之大，震得车轱辘都嗡嗡发颤。


    “大将军凯旋——！”


    “霍骠骑万胜——！”


    “大汉万胜——！”


    官道尽头尘土漫天，


    先是黑压压的铁甲锐士列阵而行，


    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长枪如林，映着日光寒芒刺目。


    紧跟着两骑并辔而出，


    左首的卫钦身披玄甲，面容沉毅如寒峰，右手按剑，目光扫过人群时自带千军辟易的肃杀之气。


    右首的霍去疾一身银甲，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长枪斜挎肩头，笑时朗目疏眉，惹得街边姑娘们红了脸，手帕扔得比刚才砸王顺风的还猛还密。


    百官早已出城三十里迎候，


    此刻齐齐躬身，


    朝服冠带铺了长长一路，


    山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震得城墙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方才还围着王顺风的百姓“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挤得水泄不通，连路边卖汤饼的摊子都被带翻了半张。


    王顺风抬到半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风卷着尘土刮过，


    他跟前瞬间空出一大片，


    只剩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


    还在踮着脚拼了命往卫霍那边挤。


    他讪讪地收回手，


    假装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长须，干咳一声：“嗯……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该当此荣，该当此荣啊！”


    身后的伙计们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人群挤得最密的角落里，


    苏小棠化作的神衍道人负手而立，


    望着那两道英挺身影微微颔首，


    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果然不愧是韩宗主看中的人，


    沙场杀伐淬炼出的武曲风骨，假以时日，叩开仙门也非难事。”


    她身侧站着的正是方才排队入城的年轻僧人。


    此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盯着卫钦与霍去疾，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满意：


    “善哉善哉，


    果然与我佛真有缘！


    这一身煞气凝而不散，


    若能请回宗门，


    必是护法金刚的好料子！”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该用什么由头把这两位“有缘人”带回宗门了。


    而在百官队列的偏位，


    也有一人，


    他的目光半分都没落在凯旋的双璧身上，全程锁在不远处那辆酒馆的马车上，锁在那个正偷偷把浮尘塞给伙计的王顺风身上。


    早前听闻，


    此人随手一道神雷便劈死了他手下的一位邪王。


    极有可能是万古巨头！


    他本还嗤之以鼻，


    只当是凡夫俗子以讹传讹。


    可今日亲眼一见，


    他竟半点都看不透此人的修为深浅！


    周身气息平平无奇，混在凡人堆里都挑不出来。


    可若真是凡人，


    又怎能随手劈死一位邪王？


    必然是修为太过高深，到了连他都看不透的地步……


    这一刻


    连他这融合了人妖邪三族的大劫之子


    都隐隐生出几分忌惮。


    “随手诛邪王……连我都勘不破修为，难道真是隐世的万古巨头？”


    “此等人物潜伏在长安，所图为何？若为敌，后患无穷！”


    “郑太令？郑太令？”


    身旁的同僚低声唤了他两句，


    他猛地回神，脸上瞬间敛去所有凝重，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笑，侧身拱手道：


    “李大人见谅，方才见双璧凯旋，一时看得失神了。”


    “是啊，实乃我大汉之幸。”


    同僚笑着附和，


    “对了，陛下已命太常大人主持京观祭坛之事，你这太祝令接下来可要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自当竭力。”


    ……


    这场盛大的迎军礼直闹到日暮西斜才散。


    酒馆一行人被安置进了朝廷特批的驿馆，伙计们还围在一块儿，兴奋地议论卫将军有多威严、霍校尉有多俊朗，唯独陈默靠在窗边，轻轻叩着窗棂。


    自打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


    他便察觉到了不下数股强悍气息。


    其中有好几位都不在他之下，


    显然最低也是羽化一重的万古巨头！


    他挑了挑眉。


    这长安城看着是凡间国度


    底下倒是卧虎藏龙，


    快成各方势力的戏台子了。


    当晚宫中便传了旨意，


    召王顺风与卫钦、霍去疾一同入宫，陛下要亲自秘谈镇邪事宜。


    王顺风当场腿肚子就转了筋，


    还是陈默拍了拍他肩膀，


    低声交代了几句：


    “少说多听，多扯天机不可泄露”，


    他才硬着头皮，


    揣着一肚子瞎话跟着内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