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大世界，


    云州古商道。


    官道绵延千里，车马络绎不绝，往来皆是行商修士、宗门散客。


    而今日官道之上，


    却有一支马队格外引人注目，与寻常车马截然不同。


    为什么说他们与众不同？


    因为那些马并不是活物。


    而是机关造物。


    每一匹都通体青铜，关节处嵌着灵石驱动的齿轮，跑起来的时候咔嗒咔嗒响，偶尔还会从马嘴里喷出一小团蒸汽。


    领头那辆马车更是精巧，


    车厢四角各立着一只铜铸仙鹤，鹤嘴里叼着香炉，一路走一路喷着安神的檀香。


    车里坐着的是机关堂的大小姐，


    姓墨，名明月。


    墨家一支脉在天荒云州经营机关堂已经十三代了，曾是云州最大的机关商号！


    虽然没落了，


    可手艺还在。


    墨明月今年二十出头，一张圆脸，一双精明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只刚偷了鸡的小狐狸。


    突然，


    马队停了。


    明月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贴身丫鬟小银跑过来，皱着眉：“小姐。路上有个死人。”鲁明月皱了皱眉：“这年头死个人也不稀奇。赶紧处理了。”


    小银没动。


    明月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小银支支吾吾：“小姐……这男的……实在是太好看了……”


    明月翻了个白眼：“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吗？赶紧把他给我扔了！”


    她气冲冲地跳下马车。


    然后她就愣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


    可那张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下颌的线条像是被世间最高明的工匠，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多一分则粗，少一分则弱。


    墨明月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她咽了口唾沫。


    这时，她蹲下去，伸手拨开他脸上的泥。清风拂过，吹散男子额前凌乱的发丝。他面色苍白似玉霜覆雪，长睫密卷如蝶翼轻垂……


    世间……竟有如此美男子！


    她又咽了口唾沫。


    小银在旁边小声问：


    “小姐？还扔吗？”


    明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面不改色：“扔什么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抬上车！”


    小银：“……小姐您刚才还说要扔。”


    墨明月：“嗯，真香！”


    一转眼，


    天荒云州的“明月机关堂。”


    伙计们看着自家小姐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个一身褴褛的男人，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小姐！这人谁啊？”


    “小姐！咱们店都快揭不开锅了！”


    “小姐！城西那间公输族人开的店，把咱们老顾客全抢走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墨家老太爷的寿辰，咱们如今连祝寿的玉器摆件、机关贺礼的灵石都凑不齐！


    哪里有余钱白白养一个不知根底的小白脸？”


    明月叉着腰反驳：


    “谁说我养小白脸了？


    我是那种见色忘利的人吗？”


    伙计们互相看了看。


    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明月：“……”


    “你们再信我一次，我把他带回来不是为了花钱，是赚钱，懂吗！”


    众人：“怎么赚钱？”


    墨明月露出一抹坏笑。


    ……


    没过几天，


    千幻夜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缠着绷带。


    他坐起来，


    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机关坊。


    到处都是齿轮、发条、铜管、灵石。


    他眼睛亮了。


    他下床，


    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上面一个没做完的机关鸟。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顺手拿起旁边的刻刀，在机关鸟的翅膀上刻了两道纹路。他把机关鸟放在桌上，拍了拍它的脑袋。机关鸟扑腾了两下翅膀，真的飞了起来。伙计们看傻了。


    墨明月站在门口，


    叉着腰，


    笑得像只狐狸：


    “我救了你一命，你帮我干点活，不过分吧？”


    千幻夜看了她一眼：“什么活？”鲁明月道：“你会做机关人吗？”


    千幻夜道：“不会。”


    墨明月拍了一下手：“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机关堂的首席机关大师！”


    千幻夜：“……”


    千幻夜：“我只想研究我的龙。”


    鲁明月：“你研究你的龙，我卖我的机关人。两不耽误。”


    千幻夜想了想，他正缺一个合适的身份潜伏下来。“行。”


    然后，


    城里就出现了一位响当当的机关大师。


    但不同的是，


    其他机关大师是靠手艺出名。


    这位机关大师，


    是靠脸出名。


    明月堂的机关人虽然质量一般，但墨明月的营销手段堪称鬼才。


    她让千幻夜坐在店门口的工作台前，


    给他换了一身白衣，


    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腕。


    她还在工作台旁边摆了一面大铜镜，


    正对着街道。


    路过的女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往铜镜里看一眼，就挪不动腿了。


    “新店开业！千幻大师亲手打造的护卫机关人！限量发售！每款仅此一件！售完即止！”


    第一批机关人，


    三天就卖光了。


    第二批，


    一天就卖光了。


    第三批，


    还没做出来就被人预订了。


    千幻夜坐在工作台前，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捏着他的泥巴龙。


    旁边围了一圈女人。


    有未出阁的小姐，有嫁了人的夫人，有守了寡的老太太……


    有人捧着点心，有人拿着扇子，有人甚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千幻大师！您渴不渴？”


    “千幻大师！您累不累？”


    “千幻大师！您看我这个机关人，能不能给我刻个名字？”


    “千幻大师！您有没有婚配？”


    “千幻大师！”


    千幻夜头也不抬：“别吵，你们烦不烦？没看见我在思考真理吗？女人只会影响我刻刀的速度……！”


    然后继续低头捏泥巴。


    但奇怪的是，


    那些女人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兴奋了。


    “他让我别吵！他跟我说话了！”


    “他刚才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他捏泥巴的样子好认真！”


    明月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


    她又想出了新招。


    她宣布：千幻大师每个月只做十件机关人。这十件机关人，每一个都只送给千幻大师心中最美丽的小姐！


    且每一件都有名字，有编号，编号越靠前，价格越贵。


    她还推出了“排队券”。


    想买机关人？先买排队券。排队券分三等。金券、银券、铜券。


    金券最贵，可以第一个挑。


    银券次之。


    铜券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


    有人为了抢金券，半夜就蹲在店门口排队。明月还推出了“合画券”。


    花一百灵石，


    可以和千幻大师出现在同一副亲手签名画里。


    花一千灵石，


    可以让千幻大师抬头看你一眼。


    有人为了一眼，花了一千灵石。


    明月数钱数到手抽筋。


    而与之相对的，


    城西的，那间由公输一家支脉所开的霸道机关堂，则看傻了眼。


    “还能这么玩？”


    于是，


    他们也推出了类似的营销手段。


    他们找了几个俊俏的族人，


    换上白衣，


    坐在店门口。


    结果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三个客人。


    其中一个还是问路的。


    公输家的掌柜不服气，


    亲自去明月的店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来了。


    一句话没说。


    伙计问怎么了。


    掌柜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人家那个，是真的好看。咱们这几个，是假的。”


    伙计不服：“那小白脸肯定是用神通变的！”


    掌柜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后来我找了个法相大能去看，人家说了，半点变化之术都没有！


    天生就长这样！”


    伙计不信：


    “天生能长成那样？仙人也就这样了吧！”


    掌柜叹了口气：


    “所以人家才火啊。


    神通变出来的，修士一眼就能看穿，可天生长这样的……你挑不出毛病。”


    千幻夜的名气越来越大。


    后来，


    还有人专门为他写了一首诗：


    云州有客字千幻，半是谪仙半是凡。


    眉似远山含雪色，目如寒水映星澜。


    十指捏成花与月，一襟藏尽海和山。


    若问此颜何处得，唯有千夜胜仙穹！


    这首诗被写在了机关堂的招牌上。


    招牌一挂出来，


    整条街都挤满了人。


    公输家的生意，彻底被抢走了。


    他们家的机关人，摆在店里落灰。


    他们家的伙计，蹲在门口打苍蝇。


    公输家的掌柜，每天晚上对着账本叹气。


    终于，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公输家的人坐不住了。


    千幻夜，


    被人从脑后狠狠敲了一闷棍！


    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倒在地上，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