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洲牧姜云澜自云州离去之后，


    并未折返属地鸳鸯洲。


    她御空横渡大洲云海，一路向北，直赴天荒三十六洲的核心中枢——皇极州。


    此地，


    是天荒主星疆域最辽阔、权柄最集中、底蕴最恐怖的一州。


    皇宫就坐落在这片土地上，天荒的权力中枢，三公六部九卿，尽数云集于此非诏不得入。


    封疆大吏若无诏书擅自进皇极州，轻则削职，重则视为谋反。


    三十六洲之中，也唯有皇极州不归任何外姓州牧管辖，历来由姬家皇族嫡系至尊亲治。


    可以说，


    皇极州，即是天荒的心脏，是天荒权力的顶点。


    姜云澜落地皇城腹地，


    最终停在一座规制逾制、气派压过诸多王府的绝世宅邸之前。


    朱门鎏金，


    高悬四块古篆御赐大字——揽月仙府。


    府中主人，


    便是当今姬皇亲封的揽月公主。


    这位揽月公主说来也是个传奇人物，在天荒大世界，她是一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无人所知、无人所晓”的存在。


    之所以说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因为按天荒礼制规矩：


    无皇族血脉的养女，最高仅封“县公主。”


    格外恩宠者，如封个“和硕公主”，已是破格逾矩。


    可姬皇当年力排却满朝众议，


    直接册封其为揽月公主！


    食邑十万万户！


    尊荣仪仗、封地规格、朝会位次，居然还要压过有着姬家血脉的嫡出长公主！


    当年此旨一出，


    朝野哗然。


    礼部尚书领衔六部百官死谏，直言：


    “尊卑有序、血统有别、礼制不可废！养女逾嫡，乱万世纲常！”


    满朝文武接连附议，


    三公劝阻、


    世家反对。


    可姬皇态度决绝、寸步不让，一句“朕之皓月，胜尽皇族儿孙”，直接压下所有朝堂非议。


    朝野皆知——揽月公主，便是当今姬皇最为疼爱之女，因此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为何又要说其无人所知，无人所晓呢？


    是因为她来历成谜。


    人们只知她并非皇族血脉，是姬一次外出偶遇、一眼青睐，便带入宫中收养的义女、养公主。


    而姬皇为何会对其如此格外盛恩，礼遇有加，就不为人所知了。


    因此便也称无人所知，无人所晓。


    其实说来也奇怪，


    普通人能有这样的恩赐，用一步登天都不足以形容，可这位揽月公主却似乎一直都不怎么开心……


    而这样一位矛盾的存在。


    便是姜云澜此行的拜访之人。


    銮驾落在皇极州城东的一处宅邸前，


    侍女尚未来得及入内通报，


    一道清雅绝尘的身影已然快步迎出府外。


    女子一袭素白月纹长裙，身姿清秀挺拔，眉目温柔却藏锋，气质淡如云海、静如古月。


    她容颜并非极致妖媚，


    却越看越隽永耐看。


    眸光澄澈通透，


    不染天荒世家的傲慢偏见，自带一份跨越世俗层级的通透与悲悯。


    温润如玉，


    却又傲骨藏心。


    正是揽月公主——关山月。


    见是姜云澜，


    关山月眉眼难得漾起一丝笑意，上前：


    “云澜，你怎会来皇极州？


    你镇守鸳鸯洲，非诏不得入中枢，今日倒是胆大。”


    姜云澜淡淡一笑，


    卸下一身州牧的威严冷肃，只剩见闺中密友的松弛：


    “无需惶恐，


    我是奉人皇诏命，归中枢年度叙职，名正言顺，不算私入皇极。”


    两人并肩走入揽月仙府庭院，


    落花随步、


    清风穿廊，


    气氛闲适亲昵。


    能让高高在上的封疆大吏卸下铠甲、放下身份、坦然闲谈的，整个天荒，也唯有一位关山月。


    二人同样身负情伤、同样半生孤寂，皆是世间失意人，最懂彼此。


    来到会堂，


    里边陈设很简单。


    几把木椅，一张茶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写的是“有教无类”。笔迹很拙，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关山月给姜云澜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沉默片刻，关山月眸中带笑，故意打趣：


    “既然归朝叙职，为何先绕路去云州？


    如今整个皇极州都传遍了。”


    “说鸳鸯洲十万年不动凡心的冰山女牧，远赴小城机关堂，彻夜私会那位艳冠云州的千夜郎君？”


    流言漫天，


    人人猎奇，


    关山月语气中虽带着几分调侃，却依旧温柔，无半分恶意诋毁。


    姜云澜却并未避嫌，也无丝毫羞赧，反而神色郑重，坦然点头：


    “正是。”


    “我今日前来寻你，便是为此事。”


    关山月微微一愣：“你还当真了？外界皆是戏言，何必当真。”


    “不是戏言。”


    姜云澜认真道，


    “月儿，我诚心邀你，随我再去一次云州墨家机关堂，体验一次‘彻夜畅谈’。”


    关山月当即轻轻摇头，委婉拒绝：


    “不妥，我近日脱不开身。”


    “为何脱不开身？”


    姜云澜轻叹，


    “你我心境冰封、执念沉底，你可见过我这般释然坦荡的模样。”


    那位千夜，绝非世人臆想的风月妖人。他……能治愈执念。聊完之后，我觉得我放下了。十万年了。我终于放下了。”


    这话，


    瞬间勾起了关山月心底的好奇。


    她太了解姜云澜了。


    十万年寒心锁情、万古不动波澜，如今这般坦然松弛，绝非假象。


    她眸光微动，


    笑意浅浅：


    “哦？能让你这等万年冰魄破防动容，倒是真让我好奇几分。”


    “怎么，心动了？若你真想我去，我替你出钱便是。”


    关山月沉默了一阵，


    然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去。”


    姜云澜问：“为什么？”


    关山月道：“因为我不想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有些人，有些事，我不想放下。放下了，就好像真的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