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一听韩小敬的话，早就木在原地，眉头紧锁了，压根没注意到燕飞被小敬捂着嘴，两人一路推推搡搡地离开。


    他本来就有意躲着那人，说实话，虽然已经六年过去了，但那一晚上对田青来说，印记还是太深刻。


    不仅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连带着改变了他的身体。


    身边的兄弟们满口荤话，胡子拉碴，见天的惦记姑娘，每日大通铺上起来，太阳高照，正是浑身精力旺盛，有火没处撒的时候。


    他不一样，自从有小满的那一年后，再也没长过胡子，不仅胡子没了，下边的毛也褪了个干净。对于姑娘们，他会觉得她们可爱，但却不会有其他想法。


    开始那几年也惶恐过，后来日久，才渐渐释然。


    本想着一辈子守着小满过，旁的都不用在意，谁承想，命运捉弄人，他又和这男人遇上了。


    而现在，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只要和那公子挨得太近，就浑身别扭，有时候还起鸡皮疙瘩。


    更别说那双冰凉的手毫无阻隔地贴着自己胸口一放，田青头皮都发麻。


    但是呢，话又说回来，他这不是在给人家当差呢么。


    小敬都说了，大伙都是这么干的，可见大户人家就是有这个规矩，他山野莽夫一个，自然不习惯。


    不过，田青想了想，他还是会做好的。这个小厮的差事，虽然只做到妹夫腿伤养好就罢，但他行事一向有始有终。自己别扭，人家公子却当做寻常暖手，想来还是他过于在意了。


    一句话，要对得起每个月领的月钱不是，他算过，这贴身小厮一个月的银子，够他在马帮累死累活干大半年。


    或许闻人家对这点小钱不甚在意，但对田青来说，却能解他许久的急，小满的药又可以多备一些。


    田青想罢，就自己下了决定，要好好完成这项贴身伺候的差事，免得自己拿着那么多的月钱亏心。


    他回身，坚定地迈步进暖阁，就见公子高坐于桌前，慢悠悠夹着菜。


    几筷子就夹那么一小丝，吃了有一会儿了，满桌子的菜，最多也就受个“皮外伤”。


    田青想，这要是自己，他三碗大米饭都扒完了，还能顺便给小满剥一盘子虾呢。


    尤其是那桌子中间的大猪肘子，一半切片，一半卧在汝窑盘子的另一端，浇了汁，点了葱花香菜，又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萝卜飞鸟，以作装饰。喷香，却压根没动，端上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田青往屋里迈步，心想，燕飞说的不错，看来他们三爷吃饭真得用人伺候。


    要是一直像这么吃饭，他怀疑那人一身的筋骨到底是怎么长那么伟岸的，喝风么？


    哦不能，富贵人家不像他们这些泥腿子似的，天天风里来雨里去，走马的路上大风一刮，沙土都把人灌饱了。


    闻人三公子最次也是喝树尖上的露水，实际上，寻常什么好东西他吃不到呢。就说那昂贵的金丝藤，小满也隔着好几天才只吃一小截灰扑扑的干藤条，便满足的不行，这位爷却天天把水嫩的藤尖当饭吃，配着上等的血燕和鱼胶，一天两盅！


    别说自己是钱不够，就是他有钱，也买不到那位爷碗里一样品质的金丝藤，说实话，见都没见过。


    而这些也只是田青一瞬间的念头，他脑子里崩豆子似的编排人家，行动上却已经很殷勤地站在公子的桌边，拿起桌上的公筷，捡着好东西往他碗里夹了。


    闻人子衍也不拦着，真就田青夹什么他吃什么。


    于是公子就更纳闷，这人就是知道自己爱吃什么，粘在菜上的熟葱姜一律不碰，炒炖的青菜也少碰，各种滋味的肉食夹了满碗。


    是的，仙风玉骨的公子他其实爱吃肉。


    外人见了他，只觉得三公子喝风饮露才养出如此气度，就连家里人，见他总住在道观，就以为他更习惯茹素。


    田青专心伺候“爷”，夹完了菜，还给剥了小半碗熟醉虾，这虾长得粉色外壳，晶莹如冰，看着就很贵的样子。


    小满要是在就好了，他儿子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这种海食呢。


    正思念儿子，就听旁边的公子忽然出声。


    “你也坐下吃吧。”


    田青一愣，然后询问，“好像不合规矩吧。”


    他从没见过有人和这位三公子共桌吃过饭，即使在闻公老太爷的院子里，主子们也是按辈分依次坐在太公两侧，一人一小桌。


    闻人子衍随意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


    “屋里又没旁人。”


    田青心想也是，于是就搬来凳子坐在公子旁边，“那我可吃了啊。”


    剩了浪费。张大叔说过，主子桌上撤下来的菜要单独存一天，而后再扔，是以防有什么万一，好查证。


    闻人子衍一仰下巴。


    田青摩拳擦掌，他早就看好那一盘子肉肘了，上回拿家去那只，他都没舍得吃，就尝了个味儿。


    公子就坐在一旁，看着田青大口吃肉，还夹起了肘子盘中雕刻的飞鸟，大大赞赏了一番张大叔的刀工，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硬是吃掉了一边的翅膀，他牙口也好，“咔嚓咔嚓”的。


    三公子不自觉就笑了。


    这是个极其“生动”的人。


    于是，等张大叔查看今天主子撤下来的饭菜时，就发现，原本从前都规规整整的菜品，肉菜少了一大半，一盘熟醉虾只剩虾壳，虾脑子都被人嘬地干干净净。


    肘子里那只胡萝卜鸾鸟也没了，原地只剩一条干细的鸟腿。


    张大叔哼了一声，他都不用想，屋里就两个人，一猜就知道是那田小子干的。


    不过他也没声张，别管人家是怎么伺候的，三爷愿意就行呗。


    反而每天加了菜量，几次之后，倒是激发起了张大叔的干劲儿，天天一到饭口，进了厨房甩开膀子就是干！


    毕竟，对一个厨子最好的赞美，就是吃光他盘子里的菜。


    之前都被三爷弄得差点自我怀疑了，现在简直重拾往日风采。


    只不过他这股子劲儿还没用几天，就暂且偃旗息鼓。倒不是公子的菜田小子不吃了，而是到了大老爷过世的忌日，三爷先是交代了庶务，而后就只带着几个人住进白云观，这是每年的惯例。


    当然，田青必是被爷带走了，张大叔觉得颇为可惜。还别说，这一老一少，在这每日心照不宣的三餐中，倒是有些惺惺相惜。


    眼下去了山上的白云观，田小子这几日被自己养刁的嘴，就只能去吃那老道士清水炖的白菜萝卜吧。


    反而，田青人在白云观，吃什么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因为，有更令他糟心的事儿。


    那就是，天冷了，下雪了。


    白云观没有暖阁。


    屋外头“簌簌”落着雪，公子坐在小火炉后的睡榻上，正看着一本叫什么《通玄真经》的，却忽然放下书，对旁边的田青一伸手。


    田青有点怵得慌，没别的，那人又把狐裘穿上了，这件裘衣的工艺比之前的还要好，银白银白的，长长的绒毛足有半掌厚，映着闻人子衍的眉眼，端方典雅中透着妖冶。


    且又对着自己伸出一双冰凉如玉的手来，活像是要吸人的阳气。


    不过想着贴身小厮的职责，田青也只能硬着头皮，凑过去给人家吸。


    道观中几近远离尘世，就连闻人家三公子的身份，也不能太过张扬，这里的住处很简朴，别说汤婆子，就是暖炉，也没多余的。


    田青也去了观主的屋子，人家说了，即便是冷冬数九，也是不燃暖炉的，全靠一身道家真气。


    田青原本觉得这卖给他灵符的观主是个江湖骗子，现在，不得不相信人家有真本事。不然，早在四处漏风的破道观里冻死个屁的了。


    那观主却在田青迈步出门时，和善又好事的伸头询问。


    “小哥儿，灵符用上了没，我这还有呢，管够。”


    田青回头，目光幽幽地看着邱泉道长，又再次觉得这道士是个西贝货。


    他想说，妖精都住到你家道观上房里来了，你还在这伸个大脖子真气御寒呢。


    要么怎么灵符没卵用，道长这点真气都用来抗冷了吧。


    想罢，抬脚就走，他还要给几个轮值的护卫兄弟送些热汤，那帮兄弟可没有什么道家真气。


    跟着一起来的几个眼熟的护院都在道观四处紧要的关口轮值，只有田青要每天跟着闻人子衍。


    从穿衣弄靴，到端茶送饭，甚至人家在亲爹的牌位下跪着上香，田青都得给提前备好跪垫，深怕把这人身上仅存的一点热乎气也冰没了，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厚实热乎的胸脯子。


    草草安顿一天后，才开始超度法事，田青也真是长了见识。


    开坛做法，先是拜鬼王、朝灵。二是请圣，高功变坛，仰启诸神、诸仙降临斋筵。三来破狱，召请十方孤魂来临法会。四者高功书讳，救苦天尊普施法食。最后，高功传戒，众魂辞谢，天尊引魂升天。


    原来不仅是给故去的大老爷一个人的法事，而是借此机会，一同超度世间亡灵，以积阴功。


    邱泉道长穿上紫色的法袍，临坛作法诵经，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色悲悯。


    只是田青不太舒服，道长念的经文像是往自己脑子钻一样，迷迷糊糊的，但是心里很难受，田青觉得自己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悲伤。


    闻人子衍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叫他先回去休息。


    到了山顶上的道观，周围的人更少了，田青反而和闻人子衍相处起来更自在些，毕竟他一点也没把人家高高在上的闻人三公子当成主子爷。


    至于把他当做什么，看着公子那张和小满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田青裹了裹衣裳，一点也不想提。


    所以他也不卑躬屈膝，也不谄媚客气，无欲则刚，他对这个在常人眼里几近呼风唤雨的三爷，无所求。


    甚至还有点想躲，最好一辈子也别叫这人想起来那夜的翻云覆雨，彼此都清静。


    不过，回到三公子在道观中专门的小院里时，看着满地的落雪，感受着推门迎来的寒气，即使立刻点燃了那只暖炉，也没多少热乎气。田青想起刚才跪在地上如同风中寒竹的男人，还是心软了一些。


    失去父亲的伤痛，他自己也感同身受，田青永远也忘不了父亲躺在棺椁里，他一捧一捧埋上的尘土。


    于是想了想，田青还是脱下沾着雪花与凉气的外衣，只穿着一层最容易散出热气的薄衫，掀开闻人子衍榻上铺好的锦被，钻进去，给人家暖一暖被窝。毕竟是自己的本职呢，只要赶在那人回来之前起身就好。


    真是冰凉，不过他浑身温热，没一会儿，被子里就暖了。


    屋里的暖炉星星点点闪着火光，热气渐渐上来，田青躺在柔软的床榻被褥中，本来就被那经文念得头疼，这会儿不免昏昏欲睡。


    不知什么时候，可能法事终于结束了，屋门“吱呀”一声从外边推开。


    披着银白狐裘的公子缓步进来，田青迷迷糊糊，半醒半梦的，看着渐近的那张熟悉的脸，就掀开被窝，往旁边蹭了蹭，把焐热的地方让出来。


    “天冷，快进来一起睡吧。”


    爹爹把被窝都暖好了，就等着小满进来搂着睡觉了，他好想儿子啊，一会儿要好好抱一抱。


    而床榻边的闻人子衍，当即就瞳孔紧缩。


    看着眼前敞开的热被窝，还有锦被之下，一层浅色薄衫乱散在身上，半露沟壑，骨肉丰盈匀称的男人。


    三公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单手紧紧按在一旁的床头凳上，而后不由得攥了攥拳。


    这场面他太熟悉了。


    多少绝色美人被暗中送到过他的起居室，并如此一般魅惑勾引。


    但自己向来心如止水，连看都懒得看。


    可现在，他只觉得太阳穴都在鼓动，心口“咚咚”直跳。


    人也不冷了，浑身火热热的。


    不过，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是着了道了。


    这人在他多番试探无果之后，自己就渐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可是已经晚了，已经踩进了陷阱中，鱼儿已经咬了饵，只是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局。


    他站在原地，像是衡量什么，然后好像做了决定，直接伸手解下自己的狐裘，坦然地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并朝眼前人的身上伸出了那双如玉的手。


    田青正等着小满搂过来，却不料被一双冷手捏住，打了个寒战。


    终于睁开眼皮，就见面前有一张放大版小满的脸，田青刚想伸手去摸，心里纳闷，他儿子怎么忽然长大了。


    却心里忽悠一下，顿时清醒了。


    而后他猛地坐起身，立即扯着被往床外撤。


    只是脚还没沾地，就被一只手握着后脖颈压了回来。


    身后的人轻轻慢慢地说：“跑什么，不是要一起睡么。”


    田青转头，浑身寒毛直立，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夜晚，于是当即应激一般，下意识从腰带的小布兜里，顺手就掏出一沓子发皱的符纸。


    “啪，啪，啪。”


    一张不剩，全贴三公子那张俊脸上了。


    于是，床榻上也不暧昧了，空气里也不焦灼了。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