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后，林漱问秦心然是去高铁站还是去机场，秦心然说去汽车站，她跟妈妈就住在距离芜城只有两百公里的海城，高速两个半小时就可以回家。


    “海城？”


    秦心然点点头，“当年我妈执意要来南方生活，我三岁跟她就到了海城。”


    林漱十岁之前，有过一段在海城生活的经历。那时林菲的生意做的很杂，有一年夏天，她认识了一个海城的老板，就带着林漱一起去海城生活了两个月。


    按时间推算，林漱在海城的时候，秦心然母女正好初到南方。


    “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秦心然突然上前，小心翼翼地拥了林漱一下，“因为你，我才会得到薄先生的帮助，我会一直感恩。希望你一切都好。”


    林漱的呼吸停在嗓子口，无形的物质粘住了她的声带，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秦心然的后背，音色有些发紧，“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就送到这里吧。”秦心然松开林漱，突然间变得很着急，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前面就是公交车站，她挤进排队的人群里，对着林漱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漱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看着秦心然提着行李上了车，看着这辆车开走，看见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来，过马路的行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很快，那辆公交车上广告牌的图案就变得模糊。


    一阵风吹开她额前的发丝，她微红的眼睛暴露在日光下。她收回模糊的视线，转过身，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何时才会再见面，取决于她是否有勇气。


    这十年来，她本就动荡不安的生活经历了好几个急转弯。她好不容易平静了六年，建立起新的内心秩序，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要打破这份平静。


    从小到大，她都算不上是特别勇敢的人。她最勇敢的那一面给了当年的薄雪杨，但是命运并没有善待她。


    没有亲情真的会活不下去吗？当然不。


    她早就习惯了孤独。没有任何人的陪伴，她都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薄雪杨有什么资格来逼她做这道选择题呢。不是她主动造成的人情债，凭什么要她来偿还。


    他们早就一刀两断。


    他休想把他自作主张的伪善算成是她欠下的账。


    .


    明早要上幼儿园，栗子早早睡下。安南独自在大厅里小酌，从手机监控里看在楼上睡熟的栗子的小脸。


    薄雪杨在海边看完日落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没下来吃晚饭。这会儿下楼觅食，跟安南要一瓶牛奶。


    安南让值班的店员热了鲜牛奶，牛奶放到薄雪杨面前的时候，她把刚倒出来的一杯酒一并推了过去。


    “干喝吗？”薄雪杨问安南。


    安南笑一下，去厨房里切了一份火腿和奶酪，又热了一份店里大厨卤的牛舌。


    “我这儿什么都有，中西式混搭。”


    薄雪杨从来不吃夜宵，酒也戒了两三年。来慢岛，一夜之间生活习惯全被打乱。


    他认为这是林漱的“功劳”。


    “这是什么酒？”他端起酒杯闻了闻味道，有茉莉和青提的香气。


    “夏天的时候，跟林漱一起酿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个酒鬼啊。”


    薄雪杨的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大概在两三年前，她有一回喝醉了，被同事从酒吧里架出来。


    那时候她身边有别人。别的男人。


    从前林漱从来不喝酒。她年纪小，对酒精不感兴趣，不觉得酒是好东西，也很反感他喝，更反感他把酒灌进她的身体里。


    他倒不是存心想把她带坏，那时候他也年轻，情绪无法自控的时候，就想跟她一起堕落。他喜欢看她迷醉时潮湿的眼睛。


    有时候闹得太厉害，无意中让她的腿和膝盖受了伤，第二天起床她会抱怨他很久。


    她最在乎的就是她那双腿，那是她跳舞的腿，是她口中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他问安南：“她平时喜欢喝什么酒？”


    “她倒是不挑。不过这一两年，基本上都喝我们自己酿的。”安南眯着眼睛打量薄雪杨，“你这话问的，好像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似的。”


    “她没跟你讲过我跟她的事吗？”


    安南耸肩，“一个字都没提过。”


    这个答案让薄雪杨有些许意外。安南可是她最好的朋友。


    “问你个问题，方便回答就答，不方便，你就保持沉默。”安南碰了下薄雪杨的酒杯。


    “你说。”


    “你把她妹妹带过来，是为了给她找亲人，还是只是找个契机跟她重修旧好。”


    对薄雪杨来说，这是一码事。他没回答，但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哎呀，她们俩还真是亲姐妹俩啊。”稍作试探就得到真相的安南有些醉了，笑出声来。


    她在替林漱高兴。


    她忘不了林菲死的那一天林漱有多么伤心欲绝，林菲的死让林漱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小秦是个好姑娘，多这么个妹妹，对林漱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谁会真正喜欢孤独呢。


    这时门外出现一道修长的影子，陈平一提着一袋东西，敲了两声大厅的玻璃门。


    安南起身去开门，陈平一跟安南打了声招呼后，环顾店里，看见端坐在吧台前的薄雪杨。


    他听说安南的民宿来了几位长住的客人，看这个男人的身量气度，猜测就是此人了。只看外表就知道这是个富贵闲人。


    他对安南笑笑：“在招待客人呢。”


    安南看出他的来意，说林漱下午就回芜城了。


    “我就是来给你们送点东西，”陈平一把手里提的袋子递给安南，“那你忙，我先走了。”


    “谢谢啊，小陈。”


    “客气了。”


    门关上，安南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手工巧克力和一个四寸小蛋糕。


    陈平一的姐姐在岛上开甜品店，栗子跟他姐姐混得很熟，经常在放学后跑去店里凑热闹。


    林漱不经常来岛上，倒是跟姐弟俩不太熟。


    安南问薄雪杨要不要吃蛋糕。


    薄雪杨问送蛋糕的人是谁。他听见安南特意在此人面前提了林漱的名字。


    “居委会的帅小伙。”


    见薄雪杨对甜品不感兴趣，安南切了一半的蛋糕拿去给店员，另一半放进冰箱里留给栗子明天吃。


    她又交代店员，明天大厨做的鱼丸，打包一份送到陈平一姐姐的店里。


    .


    下了课，林漱回到家附近的小店，点了一份肉燕。


    快要九点，店里只有她一个食客，跟她相熟的老板倚在厨房门口跟她攀谈。


    肉燕刚上桌，门口进来另一个食客，点了一份鱼丸汤。


    林漱闻声回头，对这位熟人朋友露出淡笑：“晚上店里不忙吗？”


    “饿了，”老陈在林漱对面的餐椅上坐下，“吃完去店里喝一杯？”


    “好。”


    老陈的小酒馆就在三百米开外的小区楼下，进门后他亲自给林漱调了一杯龙舌兰日落。


    “听说你在慢岛买了间屋子。”


    “听谁说的？”林漱挑一下眉稍。


    “好歹有几个共友，听说你的消息不难吧。”


    林漱喝了一口酒，老陈将一份炸鳕鱼放在她面前。


    她问老陈：“聂铮说的吗？”


    “哟，猜出来了。”


    林漱工作的舞蹈机构有聂铮的占股，她买房这事有同事知道，那聂铮知道就不难。


    在老陈眼里，聂铮跟林漱的关系称得上是有故事，不过后来无疾而终，当事人闭口不谈，他也就很少再提起。


    “前阵子他妈妈去世了，这事你知道吗？”


    林漱点了点头。当时有同事去随人情，她想不知道都难。


    “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就留在芜城。”


    林漱努了努嘴。


    “你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好多细节林漱都不记得了。不过回忆是很残忍的，好的东西需要刻意铭记，而难受的场面却像图钉钉过的墙壁，不重新粉刷，留下的痕迹就很难被抹去。


    聂铮对林漱有过一个痴心难舍的阶段。


    如果不是林漱小小年纪就经历过薄雪杨那样的男人，她不一定不会陷入他的攻势。


    纵使没有完全陷入，聂铮的动静还是为林漱招惹来麻烦。


    聂铮有一个足够强势足够有控制欲的母亲，得知儿子被一个女孩迷的死去活来，聂母立刻就着手做了背调。


    聂家有些家底，人脉也广，真就打听到北城，打听到薄雪杨这号人物。


    这份背调做的异常详尽，问过林漱的大学同学，对方说只知林漱有个有钱男友，但从未见过其人，问过林漱的邻居，邻居称警察来过小区走访，她姑姑八成是犯了事。


    如此一来，被金主包养，孤儿，家里不清白不干净，被聂母打为林漱的标签。


    聂母说身世不好也就罢了，家里人犯的事没牵扯上她也就罢了，可小小年纪不学好，仗着一副好姿色攀附有钱人，足见品行不端。


    背地里找林漱谈过话后，聂家长辈就把聂铮发配去东南亚家里的分公司任职。


    一开始聂铮并没有被母亲说服，直到林漱亲口承认，她的确跟传闻里的那位薄姓男人有过一段三年的旧情，聂铮在不可置信中死了心。


    林漱也没有想到，薄雪杨这个名字，不仅是她心里的一块阴影，也成为她感情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当时“金主”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


    她觉得可笑的时候，会跳出人物关系重新去思考这个词。那几年，她跟薄雪杨，确实不像是正常的健康的一对情侣。


    她也没什么傲气在身上，那笔分手费，她想过退回或是捐掉，可最终向世俗妥协，存成了定期，让她现在每个月都有一万块的利息。


    她比好多人都有钱多了。


    聂母当时甩过来的二十万，她根本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林漱对老陈说：“俗套故事，不听也罢。”


    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故事里的男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