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倒不是没想过自己制定的计策会失败，只是他更信任自己的应对能力，甚至偏执地认为，就算遇到了阻碍，他也有解决的办法。


    然而，事实给了他一棍。别说成功除去董卓的小爪牙，他这人派出去还没两天，就被一网打尽，连根毛都没剩下。


    见属官盯着他拿主意，王允脸上一热，沉声否决：“诏狱中的官员可不止陆岁一人，现在过去，岂不是承认那人是我们安排的，不打自招？”


    诏狱中有几十个狱卒与佐吏，再往上，是御史、廷尉平、廷尉和左监。陆岁作为廷尉平，充其量只能算三把手，能抵得上什么事。


    王允嘴上不认，心里却多少有那么一分后悔。两天前，陆岁再三提醒他，他都没放在心上，最后打草惊蛇，折进去许多人。


    他似乎应该承认这个错误……可如果他在这个时候低了头，不就等于承认他连一个黄毛小子都不如？


    王允脸色又变了几圈，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恨。


    李儒跟着董卓出征去了，城内不过留了两三个策士，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还有谁能这么快地发现异动，把他安排的线人全部捉住？


    王允认定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把门，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高人是谁，只能兀自生着闷气。


    另一头，轩敞的屋内歌舞升平，主人家正在酬酒宴客。


    胡轸的弟弟胡轭喝着烈酒，心有余悸：“还好侍郎反应快，不然本将军就真的因为那些小人而栽到阴沟里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方脸士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五官只能说端正，气质倒是不同寻常。


    胡轭问：“种侍郎，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否要引蛇出洞，把背后那算计我的臭虫抓出来？”


    被称为种侍郎的士人坐在席上，不咸不淡道：“将军以雷霆之速控制了作恶的人，那背后的主谋现在定然两股战战，不敢再轻举妄动。现在要抓，只怕很难把人抓出来。将军不如把那些散谣者控制在诏狱，安排一些人手进去，严刑逼供，让他们供出幕后的主使。”


    胡轭：“先生所言在理，我这就去安排。”


    见胡轭派人去找亲信，种侍郎握着酒杯，像是不经意地提醒：“对了，那个关押重犯的深狱，将军也可试着安排一些人进去，以备不测。”


    胡轭问：“这是为何？”


    种侍郎道：“吕布中了计，可他背后还有帮衬的人，那些人不会甘心，一定会想办法把吕布移入诏狱，让将军不能插手。”


    胡轭恍然大悟，可他心中还有不解：“这吕布既然被我们捉到了错处，直接下毒，或做个手脚，把他弄死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种侍郎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脸上却没有带出太多情绪，耐心解释：


    “吕布到底是太师信重的部将，就算太师现在对他起了疑，那也只是一时的。倘若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师岂能不过问？”


    董卓这几个月本就草木皆兵，谁都要疑一阵，在他眼皮子底下弄死了一个中郎将，怕死的董卓怎么可能不去调查？这一查，胡家兄弟哪能有好果子吃？


    胡轭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先生勿怪。”


    种侍郎却在心里想着：吕布当然不能死，自己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搅浑池水，投机取巧，借此取信于胡氏兄弟。他只是想给自己谋前途，谋利益，可不是想真的把吕布、王允他们弄死。要是吕布他们真的死了，他还怎么布下一步棋？


    倏然，种侍郎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问：“诏狱那位廷尉平……好像是叫陆岁的，不知将军可否认识？”


    ……


    西城，诏狱。


    被王允、种侍郎同时惦记的陆岁忽然觉得烦躁，在监狱中来回踱步。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长廊，越走越不安定。


    ……这种被人惦记窥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习武之人六觉敏感，他不认为这是凭空而生的错觉，暗暗警醒。


    两天前，当他的建议第二次被王允驳回，他就懒得再多说，自顾自的走了。话是说给愿意听的人听的，不愿意听的人，就算拿着大喇叭在他耳边喊，他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又何必多费口舌？


    与其和王允多费口舌，浪费宝贵的时间，还不如回家睡大觉。


    陆岁还真的回家睡了，这一躺，忽然就躺出灵感，猛的坐了起来。


    当真是灯下黑。他身边不就有一位现成的智囊可以商量吗？荀攸，曹操未来的谋主，哪怕现在只是青春旗舰版，那也比王允那听不进劝的老石头要好。


    于是，那天下午，陆岁拎了两坛清酒，端了两盘蒸肉，来找荀攸唠嗑。


    陆岁饮了酒，脸上染上几丝热气，话也变得多起来。


    “吕将军这事明显有内情，王司徒……哎，真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又斟了一杯酒，正要送入口中，另一只素白的手从旁侧伸出，轻轻搭在他的杯盏上。


    “陆郎，少喝些。”


    陆岁顺势放下酒杯，他知道自己没有醉，只是酒气上脸，很容易让人误解。他也没有解释，撑着下颌望着荀攸。


    “荀侍郎怎么不喝？”


    “身陷诏狱，不便饮酒……若将来能重获自由，定当陪着陆郎，一醉方休。”


    又见陆岁唉声叹气，荀攸询问。


    “吕将军可是犯了董卓的忌讳？”


    陆岁早觉得吕布被抓这事透着古怪，可他只当有人陷害吕布……比如吕布有过节的胡轸，与他那个守在长安狱的弟弟小胡将军。


    可经荀攸这么一说，他脑后仿佛吹过一道凉风，神思也为之一清。


    对啊，董卓尽管荒唐，但他也不是傻子。何况，以董卓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狗脾气，如果吕布真的动了他的婢女，不管那个婢女是不是他的爱妾，董卓都会大发雷霆，狠狠惩罚吕布，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把吕布送回长安，关进长安狱？


    “你是说……这事可能是董卓授意的？”


    他望着荀攸，谨慎确认。


    荀攸缓缓颔首：“你先前在董卓身旁，可有看到吕将军犯了忌讳？”


    陆岁沉思片刻，忽而醒悟。


    “董卓曾经怀疑过，在三月十一日那天刺杀他的就是吕布。”


    虽然他曾试着打消董卓的怀疑，但收效不佳，董卓后面又提过两次，显然没有对吕布放下戒心。


    “如果是这样……吕将军岂不是很危险？”


    荀攸出言安抚：“董卓既然没有对吕将军下狠手，就说明他心中也无法确定这件事的真假。我被董卓关入狱中已一月有余，他既然没有杀我，想来也不会杀吕将军。”


    由荀攸说这句话，未免有些地狱。


    可陆岁却意外地被说服，安心了不少。


    自从董卓掌权以来，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估计他本人也已经杀得麻木，要是再杀下去，他不仅无人可用，更会逼得底下人惊惧暴动。


    吕布与荀攸不同，他是并州军的代表。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杀了他，比杀了荀攸这位高风峻节的世家郎君还要惹人非议。


    陆岁见张温与伍孚都在各自啃着猪脚，没时间关注这边，从怀中掏了掏，将自己今天刚从荀爽家拿到的家书交给荀攸。


    “荀公说，他会想办法继续与董卓斡旋，让你在狱中多多保重。”


    荀攸接过那只布袋，忽然道：“朝野内外，这几日定有动静。陆郎最近还是不要在深狱待太久，以免招着旁人的眼。这些饭菜，明日起也不要再送了。”


    见陆岁看向张温与伍孚，荀攸补充道：“我已与他们二人私聊过，我们都觉得，这几日承你照拂，已受之有愧，既然朝中有变，就不可再让你冒险。”


    张温耳朵尖，听到三两个关键词，带着啃猪蹄啃得油光发亮的脸颊走了过来。


    “荀侍郎说的正是，你先顾好自己，再论其他。当初我征讨凉州的时候，可是连草根都啃过，吃几顿诏狱中的饭，又算得了什么？”


    伍孚也道：“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定不会再辱骂诏狱的厨子。”


    “……”


    陆岁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


    思绪回到当下，陆岁独自坐在诏狱的外头，四周空空，竟有一些不习惯。


    酉时，他准时与狱卒交了班，缓步离开。


    临近宵禁，街上已无多少行人，更夫提着梆子与灯笼从他身边走过，短暂驻足，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那一瞬间，陆岁以为又是哪个主公约他见面，下意识地看向手环。然而手环里空空如也，不见任何提示语。


    再次抬眼，更夫已经走远。


    这时候追上去询问，未免太过惹眼。陆岁思索了片刻，仗着艺高人胆大，决定先去更夫说的地址看看情况。


    他趁着夜色悄悄躲避监察宵禁的士兵，按照手环上的地图，七弯八拐地进入一间小屋。


    门扉打开，王允那张老脸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这一瞬间，陆岁很想抢过门扉，替王允把门关上。


    王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侧身让出通道，目光竟有一瞬的躲闪。


    这个时候，门内传出另一人的声音：“陆郎，还请进来一叙。”


    陆岁听着这陌生的声音，在心中权衡了片刻，踏入屋内。


    房门在身后被掩上。窄小的房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常服，坐在桌案边，此刻已站起身，快步上前，拱手相迎。


    “陆郎来了，请坐。”


    陆岁在一边空着的草席上坐下。旁边的王允介绍：“这位是士孙君荣，官至尚书仆射。”


    听到士孙君荣这个听起来奇怪、又十分罕见的四个字的名字，陆岁愣了小片刻才反应过来——士孙是复姓，君荣是他的表字，眼前这位中年官员，应该就是东汉末年的朝臣，士孙瑞。


    要说这士孙瑞，也是诛杀董卓的功臣之一，只是因为史书上没有专门的着墨，在民间的知名度不算太高。


    士孙瑞先是为这么晚把他叫过来而表达歉意，接着道：“董卓疑心渐重，最近我与子师行事处处掣肘，难以行动，诛杀董卓之事，已迫在眉睫。”


    王允胸腔里憋了口气，声音沉闷：“吕将军被抓，我们别无他法，只能等待。我们几人手上没有兵权，张温与皇甫嵩又被董卓夺了职，想要成事，还得依靠吕将军才行。”


    “可是，吕将军现在深陷囹圄，胡轭那边又虎视眈眈，该怎么救出他？”


    陆岁提醒：“吕将军的灾祸，不在于胡轸兄弟，而在董卓。王司徒之前说用苦肉计，我觉得可行，只是要怎么将吕将军送到诏狱，还需仔细商量。”


    王司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惊讶。


    他原以为自己不顾陆岁的阻拦，出师不利，平白折了自己的人，成了笑话，定会被陆岁奚落。哪知陆岁对这事绝口不提，反倒认同了他的另一个观点。


    陆岁留意到王允的目光，暗自摇头。他对李参军尚且能就事论事，只对事不对人，又遑论王允？


    王允那一石二鸟的计策虽烂，但他在安抚董卓的思路上是对的。他很懂董卓的心思，知道怎样能让董卓消气，帮吕布度过这场难关。他之前没往董卓猜忌的方向想，经荀攸一提醒，才觉得王允的苦肉计或许才是当下最好的解法。


    三人坐在屋内，正围着青铜灯盏思量对策。


    蓦地，一阵风拂过，堂中的烛火闪烁不定。暗室内侧的竹帘被人掀开，清朗的声音传入屋内，字字有力。


    “董卓的侄子董璜正在城内替他掌事，董璜此人，没什么能耐，临事而惧，却又有几分野心。可试着从他那儿下手。”


    士孙瑞见到来人，凝肃的神色稍稍舒缓下来。


    “奉孝，你来得正好，我来与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前几日与你说过的王司徒，而这一位，正是诏狱的陆郎，陆子安。”


    陆岁正觉得口渴，接过士孙瑞提前准备的清水，就要一饮而尽，听到士孙瑞对来人的称呼，他猛的顿住陶杯，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