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阳关，就意味着会有晚霞。


    日落西斜时，整个世界像是被浸在蜜罐子里，刚下班的人熙熙攘攘，车流声此起彼伏。


    一辆红旗车大摇大摆地横亘在巷子口，被身后人不断按着喇叭也纹丝不动，不得不绕路的行人凑过去咒骂纷纷。


    驾驶位上没有人，椅背被彻底放平，只有一双脚悠闲地搭在方向盘上晃啊晃。


    像是某种挑衅，无声地让街边路人怨气更重。


    直到霞光由蜜变橙，车门才终于被拉开。


    听到动静的驾驶位迅速弹起，优哉游哉的人向后探出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回应这声调侃的，是声凶凶的关门响。


    伴随着的，还有迅速充斥车内的鲜美味道。


    那是食物的味道。


    “谁敢信，”贱嗖嗖的人继续挑衅：“咱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白孔雀王，居然连续两次主动留宿呢，话说，你真能忍啊，那条蛇留在你身上的味道，勾得我都饿了。”


    “扶言。”


    后座传来冷冷呵斥：“再乱讲话，就拔掉你的舌头。”


    被叫了大名，扶言才终于不再犯贱，正色道：“有舒服点么？”


    “嗯。”


    淡淡一声应。


    后座没有开灯，扶言看不清，只瞧得一双手搭在椅背上。


    腕骨上缀着串由全球各地搜罗来的珍贵宝石串起的链，衬得那双骨节分明的纤长手臂更加白皙。


    “嗯是什么意思呀？”扶言有些急：“山医说得是真的假的，蛇族那颗宝石能救你？会不会找错了人？你确定是你看中的那条蛇？”


    “扶言。”


    云矜羽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有点啰嗦。”


    “还嫌我呢！”扶言一边发动车辆，一边红了眼眶：“昨儿个我准备去你家寻你，还没进门呢，玄关处我就觉得不对，弯腰捡起了片残羽，山医那老家伙真是的，也不给个痛痛快快地法子，就这样叫你慢慢寻，这不是活折磨人吗？！”


    听着好友的话，云矜羽不再出声。


    她坐在黑暗里，脸上已经没了刚刚在阳光下的明媚肆意。


    千年来，扶言的性子都是这样直，她们自小在圣山深处修炼，从彼此还是小孔雀时就结为玩伴。


    随着万物更迭，时间流转。


    身边好友一个一个羽化逝去，扶言是云矜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老友了。


    可亲耳听着挚友说，又为她捡起一片羽毛时，骄傲如云矜羽，她也有些承受不住。


    从半年前开始，云矜羽得了场怪病。


    说是病，可不死不伤，甚至不疼不痒。


    但带来的折磨却让云矜羽宁愿一死了之，因为她开始频繁失去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羽毛。


    从最开始的一根，掉着掉着，慢慢地，竟然汇集成一柄折扇的厚度。


    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是扶言，那时她刚豪掷千金买了个矿区，雇了一批人在开采。


    只因有人说，那片矿脉里有种绝美宝石，而云矜羽生平最爱各式各样的绝色宝石。


    得知消息的扶言赶回圣经山。


    素来雷厉风行的傲娇老孔雀头一遭，在好友面前红了眼睛，抖着手说：“我为你找山医，那老东西闭关百年，肯定有办法。”


    于是扶言不顾天堑，引来一道雷，劈出了闭关的山医。


    到那时，云矜羽还抱着希望。


    直到看见山医愈来愈凝重的表情，和频繁地叹气，云矜羽已经猜到了结果。


    “有没有救啊！”扶言不像云矜羽稳重，一脚踹在诊桌上：“给个准话，再敢叹气我就把你后山也劈了！”


    山医被吓得一哆嗦，立马伏地而跪：“回禀大王，有救是有救，但过程有些难。”


    听到有救时，云矜羽的心落回去，可山医下一句就又叫她悬起心来。


    “您已列位五百年，按照孔雀山史历届王朝记载，您应是有一劫难要渡，”山医沉吟片刻，将头埋得更低：“但是小的修为太浅，无法窥探天机，只能得出结论，您这病得寻药引子。”


    扶言是个暴脾气，早就受不了了。


    云矜羽将她按住，沉声道：“爱卿但说无妨。”


    “宝石，”山医说：“相传蛇族近百年来，孕育出一颗珍贵无比的宝石，您只需要寻到，并服用即可，只是这宝石形态小的暂时无法勾勒，您或许可以去蛇族近期发迹的家族中，寻那势力最强悍的一脉，或许会有线索。”


    蛇族。


    云矜羽捏紧指尖，骨头咯咯作响。


    堂堂孔雀王，却要去找食物寻药问医，简直可笑。


    这番问询，像是得到了线索，又像是没有得到，如同这病一般，像是能治，又像是不能治。


    山医那个老滑头说完，不等扶言发脾气，遁地就溜走了，自此封山再也不出。


    云矜羽无法，只能屈尊降贵地下山来寻药。


    转眼一晃，她已经下山半年之久。


    “我说真的，”遇到个红灯，扶言停下车，转过头说：“要是还不能缓解，我就去屠了蛇族，一个一个审，总能找到的。”


    没有声音回应。


    只是很轻，很轻地一声叹息。


    相比起扶言的暴怒，云矜羽则是要安静许多。


    这病纠缠她不是一两天，扶言对她的维护，是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云矜羽不敢赌，蛇族一脉刚烈，如果被它们知晓，族群里有治疗天敌的宝物，肯定第一个毁掉。


    到那个时候，她的病当真是医石无医。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折扇，每一个月固定落三枚羽，半年之久，已经汇集了不少。


    “回家吧，”云矜羽抬起头，叹了口气：“阿言，先试试，不成就再说。”


    扶言抿着唇，不做声。


    她何尝不知道好友的思虑，在是云矜羽之前，她的好友还是一个族群的王。


    屠族这种气话只能说说，如果真的做了，天道第一个不放过的，绝对是云矜羽。


    将车开到云矜羽的别墅外，扶言不忍再上去。


    “走吧，”云矜羽轻笑道：“放心啦，我今天回来过，不会再捡到的。”


    扶言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像是被针扎了下。


    “我看不得你这样，”扶言见过云矜羽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会子要叫她们二人相对叹气，不如杀了扶言：“恨不得，是我来替你这一遭。”


    “我知道你最护着我，”云矜羽迈步下车：“但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珍珠丸子，不吃就过期不候。”


    “吃！”扶言迈步下车：“我还要知道你跟那条蛇发展成啥样了呢。”


    二人结伴下车，气氛没了刚刚在车里的凝重。


    “但是你最好先洗个澡，”扶言又恢复了嘴欠的状态：“毕竟你现在太香了，我是真有点馋。”


    自从云矜羽每天去那个蛇身边晃悠后，扶言就有点畏惧好友了。


    生怕自己禁不起诱惑，把好友当蛇给啃了，虽然她已经修行千年，习惯了人类食物，已经不再吃动物。


    可毕竟是天生宿敌。


    蛇的味道还是太有诱惑力了。


    “瞧你这点出息，”云矜羽抬手一挥，将身上的气味抹去，“现在行了吧？”


    “嗯！”扶言欢欢喜喜地靠过去：“还是喜欢你身上的花香，这个季节是什么？鸢尾？”


    云矜羽爱这个世界上一切美丽的东西。


    宝石，羽毛，还有花朵。


    她不爱用香料，却尤爱花香，所以身上的味道也随着季节更迭而变化。


    每次扶言最爱做的，就是跟着她身上的味道变化来猜测季节。


    “嗯，”云矜羽应了声，忽而轻笑：“虽然山医的法子有没有效果我不知道，但是那条蛇的尾巴口感是真的很不错。”


    说着，云矜羽又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时。


    她出门欲走，却被尾巴缠住。


    原本云矜羽以为自己不会再喜欢滑腻的蛇触感，可真的缠绕上来时，她还是会生理性喜欢。


    那种对食物的，对美味的，最原始的渴望。


    “够了！”扶言被她说着又动了馋心：“你不要跟我说，你真的看上那条蛇了吧？”


    云矜羽回她一个白眼，和一个不屑地冷笑。


    “那就好，”扶言眼巴巴地再次贴过去：“那你在跟我讲讲，那条蛇是什么味儿的，真的很好吃吗？”


    二人笑着闹着往别墅里走。


    沿街已经亮起一排排路灯。


    ——


    伏案工作许久的游雾并没注意到外界变化，直到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声。


    她将笔停下，抬起头道：“请进。”


    “祖宗，你还没忙完呢？”况辞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怎么有人会这么爱工作？小诺诺，你前身不会是牛马变得吧？”


    听到好友的调侃。


    游雾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失望，嘴上也没有掩饰：“怎么是你？”


    “喂！”


    听到好友的问询，况辞急眼了，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不满道：“什么叫怎么是我？看见本小姐来，你居然很是失望？”


    “还好，”游雾如实作答：“一般吧。”


    “切。”


    已经习惯好友这种毒舌状态的况辞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顺手拉着对面的椅子问：“我能坐不？这里没人吧。”


    “可以。”


    游雾点点头：“没有人。”


    “那就好，”况辞叹了口气，大喇喇地就坐了下去：“你别说，上次那一出搞得我真是心有余悸，我又看不见，一屁股下去，你说我坐到你顾客了，吓得我直接一个弹射起步，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椅子，你知道这种诡异感吗？”


    她边说边拍胸口，像是又被吓到一样。


    原本伏案工作半天的紧绷情绪在这件事里慢慢松懈，游雾忍不住笑：“谁叫你做事情总是毛毛躁躁的？”


    况辞说的是去年的事情呢。


    那个时候，游雾的事务所还没有破产危机，靠着救助过的动物们口口相传，每天门口都会挤满各式各样前来求助的可怜动物。


    当时况辞还特别爱来找游雾玩儿，美名其曰来给她送饭。


    但来的时候游雾正好在接待一个老死的小猫要给主人托梦的事情。


    提着盒饭的况辞大喇喇地一屁股下去，差点把那就剩下半缕魂魄的老猫给压得魂飞魄散了。


    那也是游雾生平头一次，在况辞面前小小地叫了声。


    但最多，也就那么点情绪波澜了。


    后来况辞受到了严肃的批评，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来找游雾玩儿了。


    据说那单生意游雾给老猫免了单，还额外多给她主人递过去了几个梦境，况辞才没有被缠上。


    不然她真的是一屁股下去，坐出来个冤魂。


    而那只被主人呵护的很好的老猫也没想到，自己死后还有这么大一劫难呢。


    “还不都是你，”况辞哼哼两声：“你就应该立个牌子，告诉我，这里有人，啊不，有魂，这样我不就知道了这里坐不得？所以都怪你。”


    游雾无奈，耸了耸肩笑：“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那那只老猫子最后还有拜托你托梦吗？”况辞托腮，虽然刚刚那么蛮横，但是心里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隔三差五都会打听一下。


    游雾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了。”


    “啊！”况辞一听，面色大变，整个人都内疚起来：“真的被我坐得魂飞魄散了啊？不是，那，那，那她现在去哪里了？我真成罪人了啊？”


    “投胎了，”游雾微微皱眉：“自然死去的灵体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不然会被遗忘的，到时候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像她这种有主人呵护的，自然家养的老亡小猫，都是要投胎的。”


    “而且她自愿把主人烧给她的祭品都拿来给我去跟别的猫换阴德，就在今年四月，她已经投胎成了一只小奶猫，成功被投放在她原主人的家附近，我看记录，已经顺利被养了呢，诺，角落那盆兰花就是她送来感谢我的。”


    “游！小！雾！！！”


    况辞大吼一嗓子：“你在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她的嗓门实在是大，游雾抬手捂住耳朵，不解地看着她：“不是你要问吗？”


    而且问题她也如实回答了啊。


    那只小猫投胎了，还怎么托梦嘛。


    “我不理你了！”况辞哼了声，别过脸去：“绝交！”


    游雾不会哄人，无奈地挠了挠头：“可是我没有撒谎呀。”


    “走开啊！”况辞嫌弃道：“你活该单身这么多年！该死的x冷淡！全世界最没有情根之蛇！！！”


    她吼完，游雾没有接话。


    只是脸颊诡异地浮现起一片微微淡粉色。


    恍惚间，况辞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少年漫画，她甚至都在游雾头顶看到了粉红泡泡啊喂！


    “真是够了，”况辞嫌弃地叹了口气，旋即又捕捉到什么：“等等，那个人今天找你了？”


    还沉浸在羞怯里的游雾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竖起的瞳孔很是尖锐，尤其是游雾又是赤瞳黑眸，被盯着的那个瞬间，游雾打了个鸡皮疙瘩。


    “就是把你吃干抹净的那个人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况辞觉得她的好朋友越来越傻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没有联系上？”


    “她找我来了。”


    游雾红了耳尖，有些不好意思：“还给我留了电话号码。”


    “等等？”捕捉到关键词，况辞追问：“你是说，她找到青山事务所了？”


    游雾点点头，嗯了声。


    刚刚还笑嘻嘻的况辞瞬间冷了脸，表情也变得严肃。


    空气骤然安静下去，游雾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放心啦，不是尾随跟踪，跟以前那个事情不一样。”


    “诺诺，”况辞表情变得凝重：“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游雾嗯了声：“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况辞抿着唇，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不对，可是具体哪里不对，你叫我说，我也说不出来。”


    “我很认真地问你，你们究竟到哪一步了，交尾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