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进屋。这所谓的“港口区16号”不过是一间阁楼。


    之所以地图上标识混乱，一栋楼出现4个号码，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居住的——


    一栋楼，拆分再拆分，上下挤出4户人家。可以最大化利用每一平米的空间。


    港口区靠近海岸，遍布流沙，留给居民的生活地本来就小。


    再加上位于监管混乱区域，小型密集的房屋往往更安全。一家人紧紧聚在一起，谁少了根手指头都能立马发现。


    此时，瑟希入乡随俗，紧巴巴地坐在小凳子上。


    她像个没空间的蘑菇，双手双脚叠在一起。她自认为够委屈了，可一个孩子还凶巴巴地瞪着她——瑟希抢了他的椅子。


    但环视一周，其他椅子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瑟希假装看不见那小孩，抬头望天花板。


    诺顿翻找了一阵，扯出一只积灰的毛线袜和半片没织完的背心，才从最底下挖出个杯子。他望了望，杯底积灰了，大口一吹，用水一过，就装好茶放到瑟希面前。


    看来这地方很少有客人来啊。


    脸上的匕首已经被诺顿拔下来了，他连换十几次毛巾才止住血液。“第三道疤。”他嘲讽地说，“我的脸总是最先受伤。”


    “这样能帮你记住敌人。”瑟希的嘴很损，“每天照镜子，你就想起乌尔班……还有谁？”


    “没了，只有他。”诺顿把毛巾摔到一边，“这三道疤都是他搞的，该死的混球。”


    “你竟然被打了三次？”瑟希好奇，“那乌尔班是怎么被你赶走的？我在海岸边看见许多废弃木头，就是你们的旧船？”


    诺顿的妻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担心，亲爱的。”诺顿安慰她，“我不信人心，但相信魔法，誓言咒并未退去。”


    瑟希点头，“我要想杀他，不会留到现在。”


    她的话太过粗暴直白，几个孩子当场又哭了起来，诺顿连忙领着孩子进了卧室，不想让他们和瑟希多接触。


    一关上门，诺顿就开口——


    “乌尔班·博纳伦曾经是港口区的主人。当年，他是由全体港口区人民票选上去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堪，“当时，博纳伦家族在这一带名声很好，擅长捕鱼，将货物拿到其他国家贩卖，攒了很大一笔钱......自从港口区脱离了深水城的直接管辖，区域长官撤离以后，这里一直缺少一个领导，一个代言人。


    “在我八岁那年，乌尔班·博纳伦作为家族的独子，以全票通过竞选。开头的几年，的确很好，我们的货物成倍卖出，还和外国建立供货渠道。可10年后，他的胃口越来越填不满了。”


    “他一心要把港口区做大，扬言要扩张地盘，和深水城的正式部队起了几次冲突，死了很多人。”


    “他对内手腕也一样严酷。他在港口区实施严格统治，提高税赋，每家需将收入所得的20%交给他。他说是为了‘改善环境’，可港口区的垃圾一天比一天多。大家一直忍受，直到——”他大大叹了一口气。


    瑟希追问：“直到什么？”


    “直到我们开始怀疑，乌尔班和魔鬼有交易。”诺顿说。


    瑟希捏紧了水杯。


    诺顿没察觉异样，自顾自往下说，“乌尔班变得易怒，四处伤人，港口区还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也就是这时候，小玛德莲的鬼魂出现了。她积怨不散，一直在奔走巷里，跑来跑去，大声呼号——这巷子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一个标准的怨灵。


    瑟希接着问，“所以你把他打出去了？”


    “是大家一起把他打出去了。”诺顿说，“不要轻视人民的力量。能一起把他捧上高位，就能一起掀翻统治。”


    “他就这么甘心走了？”瑟希问，“没有回来报复吗？”


    “我们遇见了位好人。”诺顿说。“当时，路过的一位死灵法师听说了小玛德莲，她赶来港口区，设下为期100年的屏障。100年期间，禁止任何博纳伦家族出入。大家都以为那事平息了，凑钱修建了一艘巨型船只，想扩展海外事业，可......”


    “可被乌尔班毁了。”瑟希说。她看到空荡荡的海岸，和旁边散落的木架就明白了一切。


    “没错。”诺顿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大家明明快过上好生活，却全被他毁了。那之后，港口区又像回到几十年前，腐烂，肮脏，发臭。”


    瑟希没有吭声。她进入港口区的一路上，看见太多堆积如山的垃圾，倒在路边的醉汉，散发恶臭的泥土和虚掩着的商店......


    这里的社会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孤儿，仅靠着最低限度的肌肉和内脏维持生命机能，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


    而要让这样的社会恢复活力，只有一个答案——金钱。


    金钱是社会的养料。


    有了它，才能带动正向循环。乌尔班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航海业，就是断了生命的养料。


    “所以......乌尔班的棚屋，就是用你们的税钱建的？”瑟希冷冷开口。


    诺顿：“没错。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财产一股脑转移出去了。他现在是深水城的正式公民，大家很难靠近他，城市卫兵对港口区的人格外谨慎。直到昨夜，我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出去......”


    你那一把火倒是放得很干脆。


    瑟希想到那烧得光秃秃的棚屋，还有水中漂浮的各式家具，心情复杂。


    港口区的这群人可悲又可怜，事已至此，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件事。站在乌尔班这边，做一个无感情的雇佣兵？还是站在诺顿这边，做一个正义的游侠？


    瑟希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


    直觉一说，乌尔班隐瞒自己的立场，还拿她当活靶子往外推。她很不爽。


    直觉二说，当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时，就稀里糊涂和乌尔班签下契约。她更不爽。


    而反观诺顿，他目前对自己还算客气，也没计较被毁容这件事，还肯把事实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对比明显。


    瑟希很快就决定了。


    瑟希一股脑喝下泡好的茶，茶叶又苦又涩。“我会帮助你们。作为交换，你得仔细告诉我关于魔鬼的事。”


    诺顿答应，“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是原因。你们怀疑乌尔班和魔鬼打交道，只是怀疑，还是有切实的证据？”


    “我们不会无凭无据地诬陷人，小姐！”诺顿声音猛地抬高，“乌尔班突然狂暴，性情大变。我们趁他出海潜入他家中，想看看有没有线索。”


    “在他家，我们找到了和魔鬼对话的卷轴，还有地板上留下的召唤仪式......他肯定学到了召唤魔鬼的办法。”


    瑟希心里一凉。


    魔鬼的召唤仪式，听起来就像自己签订契约时的情形。


    乌尔班当时笃定地说，如果自己违约，不但要交上20金，还得面临契约的惩罚。他对第一次见面的冒险者就如此慷慨，丝毫不担心她卷款潜逃，信心十足......


    现在看来，他的底气也许就来自魔鬼。


    瑟希一阵头疼。


    她仔细回忆那“见证人”的长相，他有没有特殊的体貌特征？比如一对角、红皮肤之类的？


    没有。如果有她一定会记得。可瑟希连那人具体长什么样都忘了，她的脑海里没留下一点痕迹。那张脸就像融化的黄油，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瑟希的声音有点颤抖，“那些流血事件，都和魔鬼有关吗？”


    诺顿沉重地点头。“死去的是乌尔班的跟班。他们对乌尔班做出承诺，以为能跟着发达。可最后有的受伤，有的一贫如洗，还有的干脆死了。”


    “为什么？”瑟希连忙问，“难道他们都违背了承诺吗？”


    “你错了。”诺顿抬起头，用一种悲哀的目光看着她说，“他们全都遵守誓言，是乌尔班忠心的走狗，没人违背诺言。”


    “不可能，那为什么——”


    “你对魔鬼一无所知，是吧，外乡人？”诺顿嘲讽地说，“魔鬼从不会好心。他们和你签订契约，只有唯一的目的——玩弄人类。就像杰凯，我曾经的发小......他为乌尔班征收税款，殴打那些拒不缴纳的穷人，就因为乌尔班承诺让他成为‘第二富有的人’。”


    诺顿深吸一口气，“最后，乌尔班被迫离开港口区的前一夜，他知道杰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就送了他成堆的黄金，真的让杰凯美梦成真......成了个富翁。”


    “就一个晚上。”诺顿急转直下，“杰凯做了个短命的富翁。第二天，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已高度腐烂，只能匆匆下葬。临走之际，乌尔班又拿回了杰凯所有的财富。这是......这是一个文字游戏。”


    诺顿伸出手，比划道，“他承诺让杰凯成为‘第二富有的人’。可没说是死人还是活人，也没规定富有的时长。魔鬼只会和人玩文字游戏，他慷慨地承诺一切，只是在麻醉猎物。”


    这听起来有点耳熟。


    “慷慨地承诺一切”，就像乌尔班初见自己时一样。瑟希如果真的按乌尔班的意思办事，最后或许会落个和杰凯一样的下场。


    还好她没有贸然下手。


    但瑟希想不明白，魔鬼只是以玩文字游戏为乐，它为什么非要听乌尔班的话，就因为乌尔班召唤了它？


    这个问题，可诺顿也不知道答案。


    “我想......”他缓缓开口道，“乌尔班和魔鬼打太多交道了，他自以为是魔鬼的同伴，殊不知自己某天也会被吞噬掉。”


    突然——


    厨房的汽锅发出尖鸣，一股奇怪的味道传来。这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对话。


    “你还没吃午饭吧？”诺顿站起身，拍拍腿。他把几个孩子从卧室叫出来，“开饭了，大家——”


    他按住汽锅，松开阀门。


    奇怪的味道充满整个客厅。瑟希伸头望去，锅里炖煮一大团黄色的糊糊，分不清是什么原料。看起来有点像屎，闻起来也略像。


    “尝尝港口区的特产，丛生水藻拌鱼蓉。”诺顿给每个人分餐。突然多了一个人，每份食物只能分到碗口的一半。


    特产？瑟希蠢蠢欲动，她挖起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


    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就像一个消化不良的人钻进了你的嘴巴，开始猛烈的放屁。


    又苦又涩的水藻钻进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她赶快囫囵吞下，不敢停留，抑制住想吐的冲动。


    瑟希收回早上的话，什么“深水城的人都是顶级厨师”，方差还是太大了，她的舌头忽上忽下疯狂坐过山车。


    她看餐桌上的其他人……无一不在大快朵颐，就好像在吃什么美味一样......


    瑟希心里泛起一丝不忍，难道港口区已经穷到这地步了？


    “你怎么不动？”诺顿吃完一碗，抬头看她，十分诧异。


    “我还不饿。”瑟希眼眶微热。


    “吃不惯吧？”诺顿把她的碗拿过去，“我就知道......”


    “不是的，我——”瑟希努力想着措辞，怕伤他们的心。


    “我就知道......”诺顿撇嘴，不屑道，“你们这些冒险者都是乡下来的，口味古怪。这水藻我放在发酵桶里3个月，鱼也放了2个月，正是臭味最浓的时候，你竟然不爱吃？”


    “......什么？”


    诺顿摇摇头，无比可惜，“你知道多少人想吃这一口吗？曾经有个吟游诗人，来到港口区，为了它待上三年不肯走，写了无数诗歌称颂它的风味......现在，它的价格炒到最高，一碗纯正的港口区风味鱼蓉，要卖20金。”


    20金？


    瑟希震惊，自己的违约金不就是20金？


    这一碗鱼蓉都可以买下自己的命了，你们深水城的货币体系这么混乱吗？


    “可惜产量太少。”诺顿把剩下的用面包刮完，颇为可惜地说，“要消耗10倍的鱼，去除杂质，才能得到最好的鱼蓉。不然港口区一定会靠它发财的。”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贫民食物......


    瑟希之前完全是自作多情。此时，诺顿就像看乡巴佬一样看着她.......几个孩子吃完，也敢一直盯着瑟希看了，他们觉得一个乡巴佬没什么可怕的。


    “当然不会发财。”瑟希极为愤恨地说，学起诺顿的语气，“你对经济学一无所知，是吧，港口区人？现在鱼蓉卖得贵，完全是因为供小于求，加上吟游诗人写诗赞美，所以才会溢价严重。”


    她一连串珠炮般——“一旦放开供给，价格只会越来越低。当更多人尝到了它的真实味道，大失所望，需求又会下降......到最后，说不定连本钱都回不来。”


    瑟希火速说完一长段话。


    可诺顿一家人都呆呆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诺顿绞尽脑汁地理解，“你改变主意了？想再吃一碗？可我们已经——”


    “不，我根本不是这意思。”瑟希怒极反笑。


    “叩，叩叩。”


    突然有人敲门。


    两人终于噤声。瑟希警惕地望向门口，把什么鱼蓉丛生水藻腌制3个月20金经济学供需关系都抛在了脑后。


    “你还有客人？”瑟希轻声问。


    可诺顿摇摇头，同样神色沉重地望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