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眉头皱起来。


    这路数他太懂了。他自个儿对丰绅殷德、对乌里希、对和珅手底下那些馗道货色，用的就是这个，不急着杀，让对方在恐惧里自己散架。


    始皇帝居然也尝了一回。


    “朕累得撑不住，找地方伏了下去。”


    “伏了半天，那头东西过去了。”


    “朕爬起来，肋骨断了三根。”


    “朕那时候——”


    他停了一下，很轻地补了一句，“朕那时候，是真想过，朕回不去了。”


    苏平心里一沉。


    这话从这人口里出来，太不容易。


    始皇帝是什么脾气？骊山地宫里睡了两千年，醒了头一句就是“天下归朕”。这人身上没有“回不去”这三个字。


    “陛下。”苏平喊了他一声。


    “嗯？”


    “后来呢？”


    “后来朕听见一声。”


    始皇帝抬眼，眼睛里的东西动了动。


    “朕听见，那地方，响了一声。”


    “那地方从不响。”


    “朕抬头，看见一处地方被撕开了一道细口子。”


    “金色的。”


    苏平心里明白了。


    那是九条龙脉被他一齐拧死的那一瞬。


    九鼎齐鸣，九州在叫。


    那声音，硬生生从外头挤进了那个“不在世间”的地方。


    “朕一头撞过去。”


    “那口子后头挂着一个人影，扛着一根黑铁棍，脚下全是金。”


    “朕当时想——”


    “想什么？”


    始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想，这后生，腰杆怎么这么直了。”


    苏平：“……”


    他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他记得。骊山地宫那会儿，这老皇帝的威压压下来，他腰直不起来。他自己都记着那一下子。


    “要不是那一下。”始皇帝说，“朕早成了那一头的东西。”


    “不是死——死朕不怕。”


    “是被吞了，连‘朕’这个字也没了。”


    “那地方，不吃身子。”


    “吃名字。”


    苏平没吭声。


    这句话他听懂了大半。


    被劫灭古树吞掉的人，他已经见识过了：一百零三位，一个都没死，好好的。


    ——


    “朕在那头，还看出来一样东西。”始皇帝慢慢道。


    “说。”


    “那里头，有大道。”


    苏平一抬眼皮。


    “朕摸不到它，但朕知道它在。”


    “它就绕着那地方转。不声不响，一直转。”


    “朕一抬手，它就在上头压一下；朕一收手，它也松一下。朕在那边，动一动，都像在一张大网里翻个身。”


    “朕在九州的时候，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它。”


    苏平沉默了。


    重瞳无声无息地亮起来，鎏金在瞳孔里一圈一圈打转。


    二百五十六卦，起。


    【卦象推演——】


    哗啦。


    碎了。


    从第一爻起就不成形。他没停，再推，一百二十八卦，再碎；退回来，还是碎。


    跟那天一样。


    跟他推始皇帝下落那次一样，天机被一层东西遮死，卦象只是碎，没有第二种结果。


    苏平慢慢把重瞳收了。


    推不出来。


    推不出来的东西，这世上一共也没几样。劫灭古树推不出来；那棵树的来路推不出来；现在又多了一样，那个“天地都不在”的地方，推不出来。


    可这三样，凑在一块儿，忽然就不那么零碎了。


    它生在大劫的废墟上。


    它不受九州天道管。


    它吞下去的东西，从天地轨迹里除了名。


    它肚子里那片地方，没天没地，没日子，可偏偏还有大道在转。


    苏平站在那儿，脑子里一条一条往下排，越排越沉。


    他本想的是：把树压回地底、把龙脉钉死，这桩事就算按住一半了。


    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地方，是有来处的。


    有来处，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陛下。”


    “说。”


    “你在那地方，看见过一株草没有？”


    始皇帝摇头：“没有草木。”


    “看见过水没有？”


    “……没有。”


    “看见过人没有？”


    “没有。”


    苏平吸了一口气。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怪物，还有大道。”


    始皇帝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沉下去。


    “你想到了什么？”


    苏平没马上答。


    他往村外头看了一眼。


    西沟村回来了，山回来了，河回来了，青苔爬上石头，松林重新绿到坡顶。天蓝得很干净，蓝得跟没出过事一样。


    一个新天地该有的东西，全在。


    他把天沼矛扛回肩上。


    “那可能——”


    他停了一停。


    长生蛊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可能啥呀？”


    “那可能是天地之前的世界。”


    长生蛊眨巴着伊邪那美那张精致的脸，耳朵微微支棱起来。


    “天地之前的世界？那是啥地方，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能吸的神力？”


    它往前凑了两步，鼻尖轻轻抽了抽，往脚下的泥土里闻。


    土里只有普通的潮气，还有劫灭古树残留下来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虚无气息，空空荡荡，什么都嗅不出来。


    始皇帝缓缓站起身，衣袍上的尘土簌簌往下落，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方才那一番话，在他心底翻来覆去地盘着。


    他活了两千余年，一统六国，勘遍九州名山大川，见过地脉翻涌，见过鬼神现世，见过修道之人羽化，见过凶物祸乱人间。


    可“天地之前”四个字，依旧超出了他一生所有的见闻。


    “吞天噬地，吞噬空间，重开世界。”始皇帝低声复述这一句，声音厚重，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静，“不在五行，不在天地，时间都无法丈量。”


    苏平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天沼矛冰凉的矛杆，鎏金重瞳微微收敛，方才推演时翻涌不休的二百五十六卦虚影，还在识海深处缓缓转动。


    方才古树吐出所有人，山川复原，看起来像是一切尘埃落定，危机消弭。


    可只有他清楚，方才始皇帝口中描述的夹层，就是鬼方怪树本源所在。


    被吞进去的生灵，不是简单湮灭，而是被剥离了在这片天地的轨迹，扔进一个没有开端、没有终点，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春秋寒暑的混沌里。


    那里没有昨天，没有明天，甚至连“一瞬”这个概念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