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裂开的声。


    乾隆没急着答。


    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慢慢搁回去，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屋子里荡了一圈，三家的人都跟着一紧。


    “三家把底都摊了。”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烛火矮了半寸，“朕若不摊，这桌子确实坐不下去。”


    他把膝头那只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


    “朕先问一句,你们三个，谁觉得自己是永生？”


    没人应声。


    “都不敢应。”乾隆笑了笑，把手收回去，“不敢应，是因为心里都清楚。血能回流，伤口能自合，那是记号，不是永生。换血换命，那是借，也不是永生。至于你，”


    他抬眼看向马里森，“你要开的那扇门，门后那位主子赏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马里森没接话，只把黑袍袖口捏了一下。


    “朕这身龙气，看着压得住你们。”乾隆道，“朕每醒一回，就要再睡三年。三百年里朕醒着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十年。这叫什么永生？这叫拿命去当柴烧，烧一截，亮一截。”


    殿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所以朕找锁龙井，不是为了龙脉，也不是为了跟苏平争那口气。”乾隆的声音沉下来，“井里锁着一条龙，龙守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才是真正的永生。”


    老者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不知道。”乾隆答得干脆，“刘伯温也不知道。他留下的《锁龙井志》里，只写了两个字——‘活物’。”


    “活物？”


    “活的。”乾隆道，“当年刘伯温以玄铁为阵、以利刃为阵眼，把龙钉在海眼底下，不是为了镇龙。龙是看守，他锁的是看守。龙挪一步，物就挪一步。三百年来那条龙在地底日行数里、行踪无定，不是它自己想跑，是它护着的东西在动。”


    克宫新主人忍不住插嘴：“皇上是说，那东西……能让人真的不死？”


    乾隆看着他。


    “不是让人不死。”他说，“是让人不必死。”


    屋里静了一息。


    “什么意思？”老者问。


    “朕这一路走来，见过不死泉，见过换血续命，见过神域之光。”乾隆一字一字道，“不死泉是喂神的，换血是借命的，神域之光是把人烧成另一种东西。说到底，全是有代价的长生——你们付了价，才换到这点年头。”


    他顿了顿。


    “井底那物不一样。它不带价。谁摸到它，谁的寿数就自己停了，不再往下走。”


    “不再往下走……”老者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抬眼，“那我这道记号，也就没用了？”


    “没用了。”乾隆道，“记号管的是伤，管不了寿。你若摸到那物，身子退回三十岁那年的光景，伤口自合也好，血能回流也好，全成了多余的。”


    老者的呼吸乱了。


    他这三千年，靠血活着——每一口血里都掺着别人的命。他见过自己活得太久的样子：皮肉不老，骨头里却在烂，夜里冷得握不住杯子。他曾以为这就是长生的全部模样。


    “退回三十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


    “退回去。”乾隆道，“朕也一样。朕这身龙气可以扔了，这副烧了三百年的身子可以扔了。扔了之后，朕还是乾隆。”


    克宫新主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皇上！”他声音都变了调，“我……本座这副身子，是那位大人给的。给了力量，没给寿数。我能压人，却挡不住老。我今年……”


    他没说下去。


    他原本只是个凡人，一个在旧秩序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凡人。


    那位大人一句话，他坐上了那把椅子。


    可坐上椅子之后他才明白，椅子是铁的，人还是肉的。他夜里照镜子，看见鬓角一根根白下去，就知道自己迟早要下去，和旧主人一样，被灰雾裹住，无声无息地消掉。


    “若能真永生……”他喉头动了一下，“那这把椅子，才算是我的。”


    乾隆没看他，只把目光转向马里森。


    马里森一直没动。


    黑袍垂到脚面，两手在袖里交叠，脸上那点神职者的温和还在，只是眼底的光变了。


    “华夏底蕴深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我原以为这话是客套。今日才知道不是。”


    他抬起头，环视这间屋子：烛、炉、断骨牌、裂开的圣徽。


    “三千年血裔，两千年不死药，五万年神明避劫，一座井锁着一条龙，龙守着一件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东西。”他缓缓道，“这样的地方，世上只有一个。”


    “所以你才盯着华夏。”老者冷声道。


    “我盯着华夏，是因为神域之门要开在那里。”马里森道，“门不是随便哪块地都能开的。壁要薄，脉要活，底子要厚。底蕴越深，门越好开。”


    他看向乾隆，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皇上，您说华夏才是打开神域之门的关键。”他道，“这话我认。正因为底蕴深到能藏住一件真永生之物，那里的壁才薄得能被核火撕开。”


    “你要开你的门，朕要取朕的东西。”乾隆道，“不冲突。”


    “不冲突。”马里森点头，“门开了，光落下来，这世上的国与族都要重排。但皇上取您的东西，我不拦。”


    克宫新主人已经站不住了，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那就干！怎么干，皇上说！”


    老者也慢慢坐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三千年了。”他低声道，“我等永生，等了三千年。”


    “谁去？”乾隆问。


    屋里一顿。


    “和珅在江边，孤身一人。”乾隆道，“苏平那小子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是绝户的路数。江滩上二十多个御龙手尖子被几十发导弹犁成一片坑，那就是他的手法。和珅若没人接应，八成要折在那儿。”


    “接应。”老者皱眉，“怎么接？”


    “派人过去，跟他在一处。”乾隆道，“人多些，压得住场面。苏平再狠，也不至于当着几十个御龙手的面把和珅拎走。”


    “几十个。”克宫新主人冷笑了一声，“皇上说得轻巧。”


    他伸手在桌上一划：“我这边，远东调来的那几个老手，全折在昆仑外围的山谷里了。二十七个人出去，回来零个。莫斯科现在连一个能顶御龙手的都凑不齐。”


    老者也沉了脸。


    “欧洲这边，倾巢而出，接管核心权力的时候就伤了元气。”他慢慢道，“沉睡千年的老家伙们醒过来，十个里有三个撑不住，直接化在棺材里。剩下能动的，都得压在各国的椅子上，一撤，椅子就翻。”


    他抬眼：“再抽人去华夏东北，抽完了，朕这半壁欧洲就成了空壳。”


    “血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马里森忽然道。


    老者冷笑：“时间不缺，命缺。你以为我这些老家伙是割不完的韭菜？”


    “那教会呢？”克宫新主人反手一句，“神父手里握着核武，握着整个美洲的信徒，怎么不见你出一个？”


    “我的人在昆仑山谷里也折了。”马里森道，“二十七个人里，圣光教士占了九个。教会能打的老手，不比你们多。”


    三家互相看着，谁都不先开口。


    屋里的空气一点点僵住。


    乾隆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慢慢冷下来。


    “朕听明白了。”他道，“你们不是没人，是不肯出。井是大家的，命是自己的。谁都想让别人先去趟这趟浑水，自己在后头看着。”


    “皇上这话重了。”老者道。


    “重？”乾隆冷笑，“你们三家把朕请到耶路撒冷，是要朕替你们指路。路指了，章程定了，人到江边了，死了一批。现在朕要你们补一个人手，你们就开始算账。这账算得倒精。”


    没人吭声。


    就在这时，马里森动了。


    他把袖口理了理，抬起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我这边有个人，本来就没死。”


    三家的目光一齐过去。


    “圣女莉娅。”马里森道，“她在江边。和珅下井前把她留在岸上，说是修女下去添乱。”


    他停了一息。


    “她没进井，也没伤。人在，手干净，还亲眼看见江滩上那些事。”马里森淡淡道，“让她跟着和珅，正合适。”


    乾隆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修女。”他说，“去接应半神？”


    “她不是寻常修女。”马里森道，“她在我手下，我说她合适，她就合适。”


    殿里静了一瞬。


    乾隆没立刻接话。他在榻上坐直了些，指节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一下一下，敲得克宫新主人后背发凉。


    “神父。”乾隆开口，“你的人，朕不说什么。朕只问一句，你派一个修女去，是真要接应，还是要她在和珅身边看着？”


    马里森回视他：“皇上觉得呢？”


    “朕觉得你鸡贼。”乾隆道，“你不肯出一个能打的，就推出一个现成的。人是你的人，眼是你的眼。和珅在江边做什么、井里有什么，从今往后都要先过你这一道。”


    他转向克宫新主人。


    “你呢？”乾隆道，“那位大人给你的椅子，坐了这么久，一个能动的都拿不出来？”


    克宫新主人的脸涨了起来：“皇上，我这边真没人……”


    “没人，还是不敢？”乾隆打断他，“你怕什么？怕远东的老手一走，椅子就坐不稳？”


    克宫新主人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乾隆又转向老者。


    “还有你。”他道，“三千年的血裔，倾巢而出接管欧洲，听上去好大的阵仗。怎么一到华夏，就只剩‘伤了元气’四个字？”


    老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层古井无波的皮终于动了一下。


    “皇上。”他缓缓道，“我这一脉，最擅长的就是等。三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回。”


    “等。”乾隆重复了这个字，“等朕的人先在江边流干血，你们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