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七里之后。


    和珅靠着土坎站住，胸口起伏了十几下，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


    “到了。”


    天照抬起眼。


    面前是一片废了很多年的老河汊。


    三面是土崖，崖不高，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的老土，一面敞着，通江。


    水是死的，绿得发黑，上面浮着一层灰膜，风过不去，连纹都不起。


    天照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坟坑。


    第二个念头是：还不如坟坑。


    和珅却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先是仰头看天，看了很久，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斗柄指北。”他低声说。


    “子时三刻，阴气最沉，阳气最薄。就是这会儿。”


    再低头看水。


    “水口在这儿。”他往东边一指，“水从这儿进来，出不去，沉在这片洼子里。”


    “活水走气，死水聚阴。聚得住的阴，才是能用的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罗盘。


    天池里的针，一出来就晃。


    晃了三下，偏了。


    “偏多少？”天照问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像真好奇。


    “十七度。”和珅盯着那根针，“该指北的针偏十七度，就是这地底下有东西在拽它。”


    他把罗盘收了，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土上。


    那只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往下压，压到掌心贴实，闭眼。


    嘶——


    一缕阴气从他掌心往下走。


    那缕阴气细得像一根线，一寸一寸钻，钻到三丈，顿了顿，又往下钻。


    钻到十丈，和珅的眉毛跳了一下。


    “底下是空的。”


    他睁眼，眼里有一层灰。


    “这是条老河道。几百年前水从这儿走，后来江改了道，水走了，河床留下来，埋在地底下十丈。”


    “河床上有空腔，空腔里头存着老气。这气不走，也不散。”


    “天时，地利。”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样都占。”


    天照心里冷笑。


    天时地利？


    你不如说这地方又烂又臭，还省得绕圈子。


    和珅又掐指。


    指节一节一节掰过去，嘴里念得不清楚，只有零碎的几个字漏出来。


    “七十二候，候候有气。这一候，气沉。”


    “二十四山，这一山不开口。”


    “九宫里头，它落在死门。”


    “死门好啊。”他自己接了一句，“死门不出气，不出气，就摸不着。”


    掰到第八节，他停了。


    然后笑了。


    笑到一半，咳起来。


    咳得弯下腰，一手撑着土坎，一口黑血吐在地上，糊了一小片泥。


    “哈……哈……”


    他直起腰，抹了抹嘴角，那点血把他袖口染了一块。


    “莉娅。”


    “你知道这地方好在哪儿么？”


    天照低头，双手叠在身前，“莉娅不知。”


    “好在它什么都没有。”


    和珅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片死水前头，张开两手。


    “苏平那双眼，能看穿地脉，能摸气机，能推演卦象。”


    “他要推，就得有根线牵。气机是线，龙脉是线，活人是线。”


    “这地方，一根线都没有。”


    “没有活水，没有活人，龙脉从这一段是断的。地气沉在底下十丈，沉得死死的，不出头。”


    “他撒网，网里全是空的。”


    “他伸手，摸的是水里的月亮。”


    和珅转过头，眼里的灰亮了一下。


    “手段通天又怎么？通天的人，也得有个天可通。”


    “这儿没有天。”


    天照心里骂到第八遍。


    老东西。


    你活了几百年，就活出这么个理儿。


    找个连鬼都不来的地方，把自己埋进去，然后说这叫高明。


    真正的遮蔽天机，从来不靠“没有”。


    靠的是“有，而且是假的”。


    天照垂着眼，神念已经递出去了。


    “主人。”


    林子里，苏平坐在一块石头上，脚边一堆花生壳。


    “说。”


    “他找着个地方了。一片死水汊子，三面土崖，水是绿的。”


    “他管这叫天时地利。”


    苏平剥了一颗，把花生米抛进嘴里。


    咯。


    “死水汊子好啊。”


    “阴气沉，人也沉。”


    “他说，这地方气机是死的，龙脉在这儿断了，您撒网也网不着，伸手摸的是水里的月亮。”


    苏平笑了。


    “这话他说得对。”


    天照一愣，“主人？”


    “我找不到他。”


    苏平又剥一颗。


    “不过这有啥用？不有你盯着么。”


    “我等他。”


    天照那边静了静。


    “主人，他布阵了。”


    “让他布。”


    “布得越瓷实，他越舍不得走。”


    “墙砌得越高，回头埋得越深。”


    和珅把天照赶到土坎上头。


    “站那儿，别下来。阵眼里不能有闲人。”


    他自己走到死水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只黑布口袋。


    袋口一抖。


    哗啦。


    三十六枚骨钉倒在他掌心里。


    骨钉不长，指头那么一截，白得发灰，钉头上刻着极细的纹。


    “三十六天罡。”他捏起一枚，“一钉一气，一钉一门。”


    第一枚，钉在东边土坎下。


    钉进去，土里起了一缕灰气。


    第二枚，钉在南边。


    第三枚，钉在西边。


    ……


    他绕着这片洼子走，走一步，钉一枚，钉一枚，念一句。


    念的咒含糊，字咬成一团，只听得见尾音往下坠。


    钉到第十八枚，他左腿那道虚影淡了一分。


    钉到第二十七枚，淡了三分，站着都得拄着膝盖。


    钉到第三十六枚，他整条腿几乎透明了。


    “最后一道。”


    他把手指头送进嘴里，一咬。


    血渗出来，不是红的。


    是黑的。


    那滴黑血从他指尖掉下去，掉到半空，停住了。


    被阴气托着。


    他手腕一翻，那滴血拉成一根线，细得像头发。


    线飞出去，绕着三十六枚骨钉走了一圈，把每一枚钉头都串上。


    三十六点，一线上连。


    唰。


    整片洼子往下沉了一寸。


    风到这儿，断了。


    草到这儿，不动了。


    一只鸟从土崖上头飞过来，翅膀一斜，落进这片洼子——


    滞住。


    扑腾，扑腾，掉在地上，抖了两下，不动了。


    和珅站在阵心。


    “成了。”


    他仰起头，看天。


    “莉娅，你看这天。”


    天照抬头。天还是那个天。


    “这阵叫魁道蔽天。”和珅的声音里有一股子热，“三个月前，我在飞机上布过一回。”


    “那回被苏平几十发导弹犁了个遍。”


    “那回不成，人在天上，气机压不住，脚下没地，阵是虚的。”


    “这回不一样。”


    他跺了跺脚下的土。


    “脚下有地。地底下十丈有空腔，空腔里存着老气。阵一落，气就接上了。”


    “三十六枚骨钉钉进去，这方圆三里，是个不喘气的地方。”


    “苏平就是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也翻不出一个究竟。”


    天照低下头。


    “和大人高明。”


    “高明。”和珅把这俩字嚼了一遍，像很喜欢这个味儿。


    “莉娅，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算得上高明？”


    “不少。”


    “可高明的人，都死在高明上。”


    他慢慢转过身。


    “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站得够稳。”


    “可我这一回，是真站住了。”


    天照脸上摆出个极淡的笑。


    “和大人说得是。”


    你站的是自家坟头。


    和珅又在阵里走了半圈，检查每一枚骨钉，走一步，弯一次腰。


    这半圈，他又咳了两回。


    “莉娅。”他忽然开口，“这阵布下来，我得在这歇一整夜。”


    “一夜之后，气才归位。”


    “这期间谁也不许进出。”


    “包括你。”


    天照应得干脆，“莉娅就在坎上守着。”


    “嗯。”


    和珅看她的眼神，停了一停。


    那眼神里头有东西，说不清，反正不是看一个修女的。


    “你手上那枚圣徽，”他说，“别在阵里亮。”


    “光跟阴气犯冲。”


    天照把手拢进袖子。


    “记下了。”


    天照一边应，一边把神念送出去。


    “主人，他布完了。”


    “三十六枚骨钉，一道血线，绕场一圈，气往下压了一寸。”


    “他说这方圆三里不喘气。”


    “他还说，这阵布下来得歇一夜，气才归位，谁都不许进出。”


    苏平嚼着花生米，没吭声。


    “主人。”


    “他说您翻遍林子也翻不出一个字。”


    “他还说，高明的人都死在高明上，可他这一回是真站住了。”


    苏平噗地一声，把花生壳吐了。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他自己就是那个死在高明上的。”


    天照那边顿了顿。


    “主人，来一发。”


    “嗯？”


    “一发导弹。就一发。”


    “我给您报坐标，差不了十米。”


    “东风落地，阵、人、骨钉、死水，一起成灰。”


    “往后就没这么多事了。”


    苏平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捏，捏成两半。


    “不行。”


    “为什么？”


    苏平抬头看了看天。


    “钓鱼哪有不放饵的。”


    “他这条鱼，我钓的不是一个。”


    “十条大鱼正往这儿游。”


    “饵要活得活蹦乱跳，鱼才肯咬。”


    天照那边沉默了两息。


    “主人，他要私吞井底的东西。”


    “让他吞。”


    “吞得下去，也得吐得出来。”


    “他吞一口，我就多知道一分井底的底细。”


    “他要是老实待着，我反倒不知道底下压的是什么。”


    天照心里头，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


    这人心真黑。


    黑得她这个活了几万年的，都得服气。


    “主人，他要是在阵里把东西弄走了呢？”


    “弄不走。”苏平说，“井都还没找着。”


    “他找的那口井，在江底下走，一天挪几里。”


    “他站在这儿歇一夜，井就挪出去老远。”


    天照：……


    “所以，”苏平说，“你别催他。”


    “他越觉得自己稳，就越敢往前迈。”


    “让他迈。”


    “迈到他自己收不住脚的那一步。”


    天照低声应了。


    “还有，”苏平补了一句，“你在他跟前，多夸他两句。”


    “老头爱听这个。”


    天照：“我夸了。”


    “他高兴得直咳嗽。”


    “那就再夸。”


    “夸到他咳出血来。”


    天照在坎上跪坐下来，双手合十，一副祈祷的样子。


    心里头盘算得清楚。


    这老头活不过这几天了。


    到时候，那一发，她自己来报。


    ——


    与此同时。


    耶路撒冷城郊。


    这一片没有名字，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地上是一排铁皮棚。


    夜里的风从戈壁那边刮过来，带着沙，打在铁皮上噼噼啪啪响。


    一架灰扑扑的老运输机停在灯下。


    机身上刷着一家货运公司的旧标志，字母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铝皮。


    十个人站在机翼底下。


    五个从克宫来。


    五个从血裔来。


    克宫的那五个，个头一般高，站得一般直，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们身上那股气，硬，冷，像五根刚从炉子里拖出来的铁棍。


    血裔的那五个，脸白，眼窝深。


    看头发像三十，看眼睛像三百。


    马里森站在最前头。


    黑袍，手里捧着一只裂了口的圣徽。


    乾隆站他左侧半步，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拢在袖里。


    克宫新主人站在灯影外头，不进灯里。


    白发老者拄着短杖，站在最边上，眼皮耷拉着。


    马里森没多话。


    他把圣徽举起来，对着那架飞机。


    嘴里念的不知是什么话，尾音拖得很长，一节一节往上抬。


    圣徽上的裂口里渗出一点金。


    那点金一出来，就顺着他手指往上爬，爬满整只手，爬到手腕，爬到袖子里。


    唰。


    一道白光从他掌心铺出去，贴着机身抹了一遍。


    抹过机头。


    抹过机腹。


    抹过机翼，抹过那两排舷窗。


    白光过去，那架飞机还在那儿。


    站在十步外，眼睛看得见，气机里摸不着。


    乾隆的袖子动了一下。


    老者那双耷拉的眼皮，抬起来了。


    “这一路七千公里。”马里森收了手，声音有点哑。


    “你们在云上，气机散，是最容易被发现的时候。”


    “苏平推演顺着龙脉走，云里没有龙脉。”


    “可他那双眼，能看天。”


    他指了指机身。


    “这层圣光，压住你们十个人的气，也压住这架飞机。”


    “只要不出舱，他就看不见你们。”


    “雷达呢？”老者问。


    “这艘飞机有反雷达涂层！”


    克宫新主人往前半步，声音低得像磨砂。


    “落地之后呢？”


    “圣光撑六个时辰。”马里森说。


    “六个时辰，够你们出关、换车、进林子。”


    “再往后，就得靠你们自己。”


    十个人里，克宫那边站最前头的一个，往前一步。


    他弯下腰。


    弯得很低，九十度，是军人那种弯法。


    后面四个跟着弯下去。


    血裔那五个没弯腰。


    只把下巴低了半寸。


    老者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纸。


    “井底的东西，出来再分。”


    乾隆眼皮没抬。


    “出来再说。”


    “活着出来，才有得说。”


    铁舷梯搭在地上，踩上去当当地响。


    十个人一个一个上。


    最后上去的那个克宫人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片铁皮棚，看了一眼那片戈壁。


    然后低头进了舱。


    舱门合上。


    发动机响起来，先是一声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身。


    然后是一长串。


    螺旋桨转开了，先是三片虚影，转着转着，成了一张圆盘。


    飞机滑出去，灯一串一串往后落，抬轮，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