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松的枝子压得低，人钻进去，只能弓着腰走。


    白脸年轻人一步一停。


    脚抬起来，先看落脚的地方，再慢慢落下去，鞋底贴雪不压实，只压出浅浅一道痕。


    每走七八步，他停一下回头，看的不是路，是自己留下的脚印。印子不能深，深了像路标；不能齐，齐了像人走的。


    他故意一脚踩在树根上，一脚陷进雪窝，走成一条歪七扭八的线。


    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王八蛋。"他心里骂，"几十颗铁疙瘩埋江底，说埋就埋；几十发导弹犁滩涂，说犁就犁。跟这号人讲规矩，他跟你讲雷。"


    骂完，他又给自己说了一句：慢点，稳点，别贪快。


    他换血次数最多，气机最薄，十个人里最会藏的就是他。


    可他半点不敢松，落地第二天他就明白了，苏平那人根本不靠气机找人。


    昆仑那回二十七个人混编进山，气机压得比他还死，照样被堵在避风谷，一个没跑出去。


    江滩那回更狠，人还没摸到井，几十发东西从天上来，把滩涂犁成火坑。


    苏平从没露过面，只在沙盘后头按着点。


    想起这个，他后背就凉。


    他的圣徽残片用布裹了三层，塞在袖筒最里头，贴身，怕它自己亮。


    他也不敢走江滩。


    江边雪平，看着好走，其实是死地——开阔、无遮、无挡，从天上往下看，一个人就是雪地上一个黑点。


    他专拣林边背阴处走，踩着树影，踩着倒木，踩着一人高的枯草。


    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风，听江，听有没有别的声音。


    第一天，他摸过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伐木道尽头的旧工棚，半塌，顶上的雪压出一个坑。


    他趴在雪里看了半个时辰，没人，雪上有野物的蹄印，没有人的。


    第二处是老炭窑，窑口朝北，能藏人。他绕了三圈，往里扔了块石头，回声是空的。他不敢进，怕里头有东西，也怕自己进去就出不来。


    第三处是楞场，木头堆得像座小山。他爬到最高处往下看，四周林子一片白，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越找越心慌。不是怕找不到，是怕找得太顺；也不是怕不顺，是怕自己找的地方，都是人家愿意让他找的。


    第二天天亮，他又摸了一片河汊和一片塔头甸子。


    甸子上的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一步陷半步，他走得很慢。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提皮箱老头那句话，这计划，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打了个寒噤。


    "乌鸦嘴。"他心里骂了一句，"那老头嘴上没把门的。"


    找到踪迹，是第二天晌午偏后。


    他在一处土崖下的斜坡上看见一道浅沟。一边深一边浅，深的这头每隔一段有个顿点，像有人拖着一条不听使唤的腿，走一步顿一下。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一紧。


    顺着浅沟往前，他又看见几处脚印。


    脚印压得很深，边上还翻着泥——明显有人用阴气把印子压平过，可这地方土太松，压不平，压过的地方反倒更显眼。


    再往前，闻到一丝甜腥味，淡得几乎没有。他趴下去，鼻尖快贴到泥，才闻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圈骨钉。


    三面土崖，一面通江，洼地里的水发黑，水面浮着一层薄雾。


    一圈骨钉钉在泥里，钉头牵着一根根黑红的细线，绷得直。


    他站在阵外二十步，一动不动。


    他知道找着了。


    他更知道不能进。


    老头说过，那阵方圆三里，人在里头歇一夜，气才归位，期间谁也不许进出。


    他要是踩进去，等于往人家脸上扇一巴掌。


    他就站在那儿，等雪落在肩上，等呼吸慢下来，想着怎么开口。


    阵里的人先动了。


    和珅在阵心盘着腿，一条腿是阴气虚影，一只袖管空着，垂在身侧。他眼皮忽然一掀。


    头皮一炸。


    三百年里，他没这么慌过。


    他第一个念头是苏平。第二个念头还是苏平。这人连飞机都能从雷达里摸出来，怎么可能让人摸到三里之内？


    他不出声，先动手。


    阴气从阵心涌出，贴着泥面铺过去，像一层黑水漫上岸。


    年轻人只觉得天一下黑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拍进雪里，脸埋进泥，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自己人——"他喊，只从嗓子里挤出半声。


    和珅没全收，还压着他，声音从雾里过来："哪家的？"


    "教会的……三家凑的人。我是血裔那支的。"年轻人趴在雪里，喘得厉害，心想这老头出手比苏平也差不到哪去，一照面就要人命。


    "几个？"


    "十个。"


    "什么修为？"


    "十个……十个御龙手。"


    雾里静了一瞬。


    "谁带队？"


    "克宫那边一个宽肩膀的领头，教会一个提皮箱的老头管圣徽。"


    "怎么找到这儿的？"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顺着您那条腿拖出来的沟找着的。"


    阵里半天没声。


    和珅脸上抽了一下，原来是自己的破绽。


    "老爷子，"年轻人撑着地，"诸位都在十公里外等您。您跟圣女姑娘跟我走，天亮前就能会齐。"


    和珅不答。


    过了会儿，他笑了一声，阴恻恻的。


    "走？"他说，"我往哪走？"


    年轻人一愣。


    "你们十个人一块儿进来，苏平会看不见？"和珅慢慢说，"他连你们坐的飞机都能扫出来。你们落地两天，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他——"


    "也许他什么？"和珅打断他，"苏平做局，能做到你骨头缝里。他把你们九个按住，留你一个活口，让你回来引我出去。我一出这三里，他的刀就在我脖子上。"


    年轻人心里一沉。


    天照一直站在阵边，修女袍下摆沾了泥，手里捏着串念珠。


    她笑了笑。


    "老爷子这份心思，才叫活了三百年该有的心思。"


    她把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换个旁人，一听援军到了，早乐得抬脚就走。走出三里，人家刀一落，连喊都来不及。您不动，人家就得来。来的人多，死的也多；来的人少，咱一个一个收拾。"


    和珅捋了捋下巴上那点稀胡子，那只手是他仅剩的一只手。


    和珅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半晌。


    "回去。跟他们说，人到我这儿来，一个不许少。三里之内我这阵挡着，苏平摸不进来。谁在半路上放术法、提气机，第一个死的是他自己。"


    "……好。"


    "还有。"和珅说，"别学昆仑那回。"


    年轻人低声应了一声，起身，退出阵外十步才敢提气。


    回头看了一眼。


    和珅坐在阵心，一腿虚影，一袖空空，天照立在他身后三步。那修女的手指在袍子里悄悄收紧了一下。


    天快亮时，年轻人摸回那座废弃林场。九个人还蹲在雪地上，一个没动。


    他把气机压到最低，蹲下，一句一句把话说完。


    宽肩膀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我们全去？"


    "全去。"


    "进阵？"


    "阵外。他说三里之内是他的地界。"


    提皮箱的老头把手放在箱子上，半天，才开口："我就说，太顺了。"


    "顺不顺都得去。"宽肩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人不凑到一块儿，谁也别想活着把他接回去。"


    十个人出发。


    前后拉开三里，气机压进丹田，一步术法不用，走得像十个进山打猎的。天蒙蒙亮时，前头的树稀了，一片土崖露出来，崖下是一汪黑水，水面浮着一层薄雾。


    雾里站着一个人。


    一只袖管空荡荡的，一条腿是虚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