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从头重新审视这只彩色蜗牛本身。


    他想得越多，越觉得眼前那层黑雾好像在慢慢散开，虽然还没散到能看清全貌，但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冒了出来。


    这天，秦北望忙到接近午餐时间才从推演室里出来，没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个人晃到了旗舰生活区的官兵餐厅。


    他这个人一向不太讲究排场，尤其对吃这件事格外随便。


    即使身为冥王星至高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他也没有单独给自己开过小灶。


    后勤主任不知提了多少次要让旗舰舰务组给他配专属餐食，秦北望一律回绝，连送进指挥舱的高级工作餐都经常被他转手给了值班到半夜的年轻参谋。


    他就爱吃普通官兵餐厅里的东西，跟士兵们吃一样的菜，坐一样的桌椅，用一样的盘子。


    也亏得他有这个习惯，舰上的兵见了他不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不敢动弹。


    秦北望走进餐厅时，正赶上饭点，打饭队伍排了七八米长，人头一个挨着一个，不锈钢餐台的蒸汽往上翻涌，油烟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儿在空气里糊成一层薄薄的雾。


    此时队伍里的官兵们就陆陆续续扭头看过来，随后立正敬礼道。


    “司令好！”


    他点点头，回一句好，再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排前进。


    队伍挪得不慢，很快就轮到了他。


    秦北望探过身子扫了一眼今天的菜色，脸上那点轻松瞬间垮了。


    今天的素菜区里赫然摆着他不爱吃的苦瓜炒鸡蛋，和一大盆手撕包菜。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咬咬牙，让打菜的老兵给自己舀了一勺苦瓜炒鸡蛋。


    他心里琢磨着，苦瓜是难吃，可好歹里面还有鸡蛋，鸡蛋能盖掉一部分苦味儿。


    打完之后，他又往旁边舀了一勺米饭，端着餐盘寻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餐厅里人声鼎沸，四周全是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和官兵们低声唠嗑的声音。


    秦北望把餐盘放好，却没有动筷。


    他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堆黄绿相间的苦瓜炒鸡蛋，目光从那些被切成薄片的苦瓜上划过，又落在碎蛋花上，竟慢慢定住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顿时浮现在他脑海中。


    秦北望的瞳孔轻微收缩，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右手攥着筷子，筷尖停在距餐盘一指高的半空，彻底忘了自己是要吃饭的。


    那些他在推演室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路线，以及那些被他否掉又捡起来再否掉的法子，在这一瞬间竟然被一盘苦瓜炒鸡蛋给串了起来。


    由于秦北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以至于，斯嘉丽端着一盘炸鱼薯条坐到了对面，秦北望还浑然不知。


    此刻的斯嘉丽已经换下了那身防护罩袍，穿着舰上发放的军官常服。


    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轻便马甲，袖口卷到小臂位置，金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脸上那几颗雀斑在餐厅灯光下显得更清楚。


    斯嘉丽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餐盘，又从那盘纹丝没动的苦瓜炒鸡蛋转回他脸上。


    盯着个苦瓜炒鸡蛋还能出了神？


    斯嘉丽忍不住开口问道。


    “秦至高统帅，是这个菜不合口吗？”


    秦北望没有反应。


    斯嘉丽等了几秒，见他一点声都没出，心里那股疑惑更重了。


    她略一犹豫，索性拿起自己餐盘里的叉子，伸手就朝秦北望餐盘上的苦瓜炒鸡蛋叉了过去。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


    “不就是个苦瓜吗？


    想不到堂堂至高统帅也会有惧怕之物。


    浪费食物可耻，我来帮你消灭掉吧。”


    她说着就要把叉起来那片苦瓜往回带。


    突然，秦北望啊了一声。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又亮又响，直接把毫无防备的斯嘉丽给吓着了。


    斯嘉丽右手一抖，叉子上那点苦瓜应声掉回了餐盘里。


    呆了两秒，斯嘉丽又羞又气地瞪向秦北望，嗔怒道。


    “怎么了！”


    秦北望被这一声叫得回了神。


    他眨了眨眼，目光从餐盘上移开，这才发现眼前坐着个俏佳人。


    斯嘉丽那副又惊又恼的模样正对着他，金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耳边，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下来。


    秦北望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角。


    “抱歉啊……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入迷了。


    没吓着你吧，斯嘉丽大贤者？”


    斯嘉丽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随即问道。


    “秦至高统帅，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秦北望当即说道。


    “就好比今天的素菜，手撕包菜和苦瓜炒鸡蛋。


    两样我都不喜欢吃。


    可问题就在这，我两样都讨厌，但我还是选了苦瓜炒鸡蛋。


    因为苦瓜炒鸡蛋比手撕包菜多了个鸡蛋。


    能让我多少吃进去一点。”


    斯嘉丽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完全弄不懂这位至高统帅怎么突然跟她扯起菜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斯嘉丽不解道。


    “问题大了！”


    秦北望脱口喊道。


    眼见对方不理解自己的意思，秦北望连忙解释道。


    “就是你懂我意思吧？


    这个手撕包菜，就好比那个新型狂犬病毒……


    不对，不是那个病毒，是那个狂躁表现，那个暴力倾向。


    嗯……怎么说呢？”


    然而，秦北望拼命解释，但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的节点。


    秦北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慢下来。


    然后继续说道。


    “怎么说呢……你听我这个思路。


    那些得了狂躁病的患者，他们发病以后变得充满攻击性，脑子里只剩暴力冲动，见了谁都想打，不分亲疏，不分敌我。


    为什么？


    因为病毒把他们平时那些正常人该有的选择给抹掉了。


    他们面前只有一道菜，手撕包菜。


    懂吗？


    他们没得选。


    于是他们只能对周围的人发疯。”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但，如果我们往他们面前再摆一道菜呢？


    比如苦瓜炒鸡蛋，一道同样是他们不爱吃的、同样是让人难受的东西，但这道菜里面多点别的东西。


    那么他们会不会就开始在两样东西之间做选择了？


    他们可以选择把那股暴力倾向丢到一个目标上去，而不是乱打乱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