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春寒稍退，阳光没有遮掩地落下，风也是温凉的。


    是会让人身心愉悦的天气。


    然而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课。


    夏海被数门一键催眠了。


    老师不敢管她，就让她一觉睡到了课间，直到被教室里笑闹声吵醒。


    前座和邻座的同学都不在，后座同学倒是罕见地在位置上，正在跟人聊天，或者说争论。


    黑尾是那种人缘很好的家伙，课间十有八九不在教室，剩下的十之一二，是他朋友主动来到他座位旁。


    夏海其实不想听到后面两人在聊什么，但无奈耳朵没有开关控制。


    ……高中生到底为什么会因为咖喱吃甜吃辣这种事辩论起来？？


    她抓了抓头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暂停了后面两位男高中生的争论。


    黑尾：“哦呀，早上好啊。”


    夏海刚睡醒，没搭理他拖着长音的含笑腔调，出门去洗脸清醒一下。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温和地落进走廊里，夏海顺便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盒牛奶。


    回教室时，两位男高的争论还在继续，甚至升级了，进行到了暑假应该去爬山还是游泳。


    夏海不认识那个浅色卷毛男生，看着个子不高，但声量很足，据理力争表示夏天就该去山里玩。


    至于黑尾……真是白瞎了那身成熟的气质。


    实在不行可以去山里泡温泉呢。


    不过夏海支持爬山。


    似乎是为了吵得方便点，浅色卷毛男生站在黑尾课桌前——也就是夏海的位置，撑着桌子以增气势。


    “那个。”夏海打断两位，指了指自己位置，“可以让一下吗。”


    “啊，对不起。”那个男生连忙从里面出来。


    “夏海同学。”黑尾忽然道，“这是三班的夜久，夜久卫辅，我们部的自由人。”


    夏海本来要坐下了，闻言只好又看向夜久同学，点了下头：“你好。”


    夜久卫辅笑道：“你好，高峰同学。”


    他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无害长相，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笑意。


    夏海一顿。


    她的视线在夜久身上停留了片刻，直到他开始面露疑惑，她才礼貌应了声，拉开椅子坐下。


    夜久不解地看向黑尾，眼神询问。


    黑尾摊手。


    快要上课时，夜久离开二班，黑尾戳了下夏海。


    他问：“你认识夜久吗？刚才那个男生。”


    夏海侧身：“不认识，是他认识我。”


    黑尾一愣，想起刚刚夜久没经他介绍就叫出了夏海姓名，以为她在意的是这个，解释：“一年级很少有人不知道你吧。”


    不是这个。


    夏海没说出来。


    很难说是通过什么感觉出来的，但那位夜久同学认识的应该是曾经国中时期的高峰夏海，而不是现在这个。


    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夏海问：“yaku是哪个yaku？”


    黑尾挑眉，他手边正好有草稿纸，顺手在空白处写了夜久的全名汉字，递给她：“这个。”


    这人的汉字意外挺好看的。


    夜久卫辅……


    不认识，没印象。


    黑尾：“你对他很感兴趣？”


    “不是。”夏海把草稿纸还给他，“不过我支持夏天去山上玩。”


    “？？”


    黑尾怒而扯回草稿纸。


    “爬山很热的啊！”


    “山顶凉快。”


    “但是会有虫子哦！”


    “做好驱虫就行了吧。”


    “？？”黑尾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真是看错你了。”


    ……


    下午放学后，夏海去了趟医院复查。


    她左手腕的伤偶尔还会一阵一阵痛，可能是软组织还没恢复。


    为了防止自己无意间造成二次损伤，夏海在定期检查。


    从医院主楼出来，夏海被阳光刺得闭了下眼。


    她低下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跟赤司征十郎往停车坪走。


    她说：“特意过来陪我复查吗。”


    赤司笑笑：“有人陪着总会安心一点，而且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赤司家跟高峰家是往上几代的交情，算世交。


    只是夏海从小就不喜欢财阀世家间的往来，讨厌压抑的规训，母亲不强求，很少带她露面。


    所以夏海第一次见赤司征十郎，是在诗织阿姨的葬礼上。


    他只比她小两岁，在花园后面一个人抱着篮球沉默地哭，看起来太可怜了点。


    夏海跟他说了几句话，后来被长辈们发现，鼓励两个小孩多些往来。


    征十郎小时候还是叫她姐姐的，长大就慢慢开始用敬称了。


    最近几年他越来越有这种趋势——该说是太有礼貌还是太有距离，变得一点都挑不出错了。


    令人反感的赤司家教育的成果。


    车子从医院停车场驶出，前排是赤司家司机和夏海的管家泉宫朔。


    “发生什么事了吗？”夏海偏头，“你今天心情很好。”


    “呵呵。”赤司笑意很轻，却直达眼底，“最近部活变得很有意思。”


    夏海也笑了下，没有多问。


    “是吗，那太好了。”


    东京还在樱花季，车子一路上驶过不少落樱，最后停在夏海的公寓楼下。


    道过别后，夏海跟朔小姐一起下车。


    还不到五点钟，夏海回家换好运动服和鞋子，下楼去排球场。


    排球是多人运动，一个人能进行的练习非常有限，基础且枯燥。


    但她现在没办法进入固定的团队中练习，做不到，没效果，也有些抗拒。


    现在她能做的，不过就是反复训练基础，以免在球场再次失误。


    夏海刚热身完，还没开始体能训练，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忽然震动响铃。


    屏幕上显示着黑尾的名字。


    稀奇。


    联系方式是前几天交换的，只是出于礼貌，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夏海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传来黑尾的声音：“夏海同学？打扰了。”


    “什么事？”


    “你现在在球场吗？”


    “嗯，在。”


    “……”他稍微措辞了一下，“那个，今天我们本来要留下来加练，但是拿钥匙的前辈急着回家，现在已经下训了。”


    夏海看了眼时间，才刚过五点。


    “……？”


    她欲言又止。


    这个离校时间跟文化社团差不多，算一算也才训练两个小时左右。


    男排部生存环境这么恶劣吗。


    “现在还早，所以想问问，你那边的场地方不方便我们过去训练？我和夜久，还有五班的海信行。”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黑尾应该不知道这个球场是私人的，毕竟他每次过来的时候，夏海都已经在这了。


    夏海扯着毛巾擦了擦脸。


    “过来吧。”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你们过来调网就是了。”夏海道，“我跟你们一起。”


    “哦哦。”黑尾笑了，语调上扬，“那真是感激不尽。”


    从学校到夏海这边只用乘一站电车，用不了多久。


    三个人来的时候都穿着部服，血液般的红色外套相当显眼。


    夏海在休息发呆，手指上无意识转着排球，在高速转动中混成模糊的色块。


    余光瞥见人影，她将球抛向门口，离得最近的海信行下意识接住。


    夏海：“初次见面，高峰夏海。”


    海信行本来想等黑尾介绍一下，但夏海先开口了，他便礼貌笑道：“你好，我是五班的海信行，请多指教。”


    “高峰同学。”旁边的夜久笑着放下包，“我们没有打扰你吧？”


    他如果再跟夏海熟悉点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因为夏海是真的会诚实回答，不客气，你们打扰了。


    女生和男生的球网高度不一样，她刚刚跟黑尾说过来调网，就是把整个场地都让出去的意思。


    “今天多谢了。”黑尾笑着，“机会难得，要不要跟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这人说话太糟糕了。


    夏海一言难尽：“你们还是先热身吧。”


    东京四月依然是冷的，不久前还下过一场樱吹雪，在外面待了一会就得重新热身。


    大家简单拉伸之后，从打防开始，两个人面对面站开，一方扣球另一方接球，扣接轮换。


    夏海跟夜久来回了不到两个球，发现这个自由人接球很轻松。


    她故意打了几个不好接的球，但夜久还是以堪称标准的姿势接起，将打防持续下去。


    他神情安静，眼眸却亮得像只等待捕猎的猫。


    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准确判断，但大概，这位夜久同学在她碰到过的自由人里都算名列前茅的。


    夏海看了眼旁边的黑尾和海，开口：“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不是啊。”夜久有点意外，“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接球都很厉害，我以为是从小一起练的。”夏海指了指黑尾，“尤其是他，一般这种类型的家伙弱点都是地面防守吧。”


    旁边的黑尾不爽：“什么叫这种类型啊？我没有弱点的好吗！”


    海笑了下，解释：“这个是因为音驹男排很重视接一，每天都有这方面的训练。”


    夏海若有所思：“这样啊。”


    “要跟我们来过一遍防守训练吗？”黑尾道，“四个人正好够了。”


    “好啊。”夏海点头。


    黑尾发现夏海今天意外地好说话。


    平时以攻击为主的练习项目变成防守练习也无所谓，甚至还愿意帮忙抛球。


    虽然早就有所察觉，但是……这家伙真的很喜欢排球。


    ……


    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色，球场上几盏大灯自觉开始工作，泼下亮白的灯光。


    四个人把球都捡起来，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


    夜久忍不住道：“好饿啊。”


    海：“确实，感觉今天打了好久。”


    夏海穿上外套，闻言抬头：“刚才就想问了，这么早下训，你们教练不管吗？”


    “啊……”夜久轻啧，“今天是因为教练请假了。”


    海道：“嗯，今天情况特殊，管钥匙的前辈跟女朋友有约会，所以想早点走。”


    黑尾已经背好包了，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大概是这样吧。”


    他转移了话题：“我也有点饿了，今天一起在外面吃饭吧？”


    夜久：“赞成。”


    海：“我可以。”


    三个人都看向夏海。


    夏海点头：“那我一起。吃什么？”


    “等等……”海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个问题，刚想阻止，没来得及。


    黑尾仿佛慢一拍就要饿死，声音坚定得像要参军：“吃鱼！”


    夜久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以输身高不输阵的气势喊道：“肉！”


    夏海：“……”


    夏海：“这是什么？”


    海：“请不要在意。”


    最后决定吃拉面，因为夏海和海都在fishormeat里选择了or，最后决定性因素是夏海说她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拉面店。


    拉面店的空间不算大，四个高中生进来，店里就被占了一半位置。


    点单时，夏海的手机在桌上不停亮屏，有新消息进来。


    海提醒：“好像有讯息，不用管吗？”


    “没关系。”夏海看了眼，“是我姐姐，比较黏人。”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词来形容姐姐。


    坐在她对面的黑尾不由抬头，表情古怪：“你是说那个一米九的大姐姐吗？黏人？”


    夜久惊讶：“什么，一米九？”


    夏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是，朔小姐不是我姐姐，是管家。”


    夜久脸上惊讶未退，转头看向她：“哈？？”


    黑尾：“？管家？！”


    海：“诶？”


    夜久和海就算了，但黑尾是见过泉宫朔的，他这个反应让夏海忍不住吐槽。


    “谁会用名字敬称来叫姐姐啊？太奇怪了。”


    “但是一般也不想到是管家吧？？因为你看起来很尊敬她啊，我以为你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啊！”


    “因为朔小姐可是雇佣兵退役，那种武力值怎么可能不尊敬？”


    黑尾现在有种狐朋狗友突然发达了的错乱感，低头扶额，努力重塑世界观。


    “不、等等，我确实猜到你家境不错，但是……居然有管家？？”


    他看起来在进行头脑风暴。


    “等一下，该不会真的是那种大小姐吧？家里有□□背景的那种？每天早上从一百平米的床上醒来，出门有两排佣人送行说一路顺风，回家有两排佣人迎接说欢迎回来？？”


    夏海没由得沉默了一下。


    “这是你每天晚上的幻想素材吗？好诡异。”


    “怎么可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