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歧


    两年后，孙婕忌日。


    宋芷微目光落在墓前那束白玫瑰上，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谁来过？”


    姜迎曦轻轻摇了摇头，弯下腰，把一束向日葵稳妥地摆到墓碑跟前，和白玫瑰并排放着。


    宋芷微转头环顾四周。明媚的阳光笼罩着雪山，草地与山谷。四下安安静静，天色清朗，遍地野花随着风，慢悠悠地晃着。


    “这个地方真不错，当初拿到这块地很不容易吧？”说着，宋芷微把手里的小蛋糕小心地放在墓碑前面。


    “能不能找你那个手眼通天的前夫再帮忙搞块地。”宋芷微对着墓碑旁边的空地伸手比划了一下，“就这儿，将来方便我和腿姐做伴儿。”


    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谁看了不心动，提前占个坑位。


    “腿姐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就没跟他联系过了。”


    她只跟宋芷微提过，自己和周家那位有过一年的婚姻。至于两人之间的合约，她恪守分寸，没向宋芷微透露半句。


    后来她换了手机号，微信这类社交账号也一并换掉。她其实心里清楚，周自衡不会主动来找自己，这么做，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彻底结束的暗示。


    宋芷微撕开蜡烛的外包装，“也不知道这地方归不归地府管，之前烧的那些纸，你说腿姐能不能收到？”


    姜迎曦认真思索了片刻，“应该可以吧？”


    要是收不到，以腿姐的性子，应该早就托梦了。


    宋芷微弯下腰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掏出火柴，划了两次才擦出火苗。姜迎曦慢慢蹲下身，伸手拢住挡风，帮着把蜡烛点着。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看着烛火在微风里轻轻跳动。


    “腿姐，这儿条件挺好的。要不你晚几年再投胎，到时候来当我女儿，我还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宋芷微话音刚落，蜡烛猛地一下就灭了。


    “哎哎哎哎哎，不愿意就算了，你吹蜡烛干嘛！”宋芷微一边念叨，一边又划了根火柴，重新将蜡烛点燃。


    姜迎曦也呛她，“那要是答应了，她得等到猴年马月，你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


    宋芷微头也没抬，“怎么没有？回国就商量婚期了。”她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明天就要搭乘航班回去。


    姜迎曦往她跟前凑了凑，满脸难以置信，“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上个月刚认识的，人还不错。”宋芷微顿了顿，“刚过考核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闪婚啊？”姜迎曦问道。


    “你不也是？”


    这句反问，让姜迎曦无言以对。她何止是闪婚，后来还闪离了。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俞淙森的身影，但并不打算跟宋芷微提起这个人。


    两人就这么看着蜡烛一点点往下燃烧。过生日点蜡烛还能唱生日歌，可到了忌日，好像没有什么歌可以唱。


    宋芷微还在说着些没边没际的闲话，烛火不住地晃悠，风一吹，姜迎曦就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蜡烛。


    等蜡烛完全燃尽熄灭，两人便直接坐在墓碑跟前，拆了两把叉子，把蛋糕划成三份，分着蛋糕吃。


    宋芷微开口问道，“你那边呢，公司发展得怎么样？”


    姜迎曦略一思索，“挺好的，就是缺钱。”


    宋芷微皱眉，“从你创业开始，缺钱这两个字就没消失过。”


    姜迎曦想了想，还真是。


    虽然现在公司已经从当初的三人小团队扩张到将近百人，可资金紧张的状况一直没有断过。而且随着业务开发的深度和广度不断拓展，资金缺口也变得越来越大。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


    宋芷微又问，“有回国的打算吗？”


    “有想过，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林勤川和孟行态度很坚决，他们坚持要留在美国发展。


    风吹过草地，草叶一波一波地起伏着，如水纹般涌动。两个人静静地一边吃着蛋糕，一边晒着太阳。


    三天后，姜迎曦回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助理刘琪便敲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两份文件，她将最上方一份摊开，轻轻摆在姜迎曦面前。


    “姜总，这是休斯顿医疗中心的临床试验合作协议，律师已经完成最后一轮修订，您过目。”


    姜迎曦先打开电脑，随即拿起文件快速翻阅。翻至最后一页，她提笔利落地签下名字，签完后将文件递给刘琪。


    刘琪迅速收好签好的文件，又递出手里的另一份资料，“这是林总发来的录用确认文件。”


    姜迎曦接过文件，粗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薪资那行时，微微一顿，“薪资比我们的预算高出三万？”


    刘琪连忙解释，“林总说这位候选人手上还有其他offer，如果我们达不到这个薪资标准，他会选择入职别家公司。”


    姜迎曦听完，继续翻看文件。林勤川之前和她提过这个人，看得出他十分认可对方的能力。又开口询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下月初。对方本月底才能办完离职手续。”


    听完答复，姜迎曦没有犹豫，爽快签下了名字。


    刘琪接过文件，转身退出办公室。关门的一瞬，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姜迎曦已经全然投入工作。


    她入职这家公司已有半年，但最近才跟上姜迎曦的工作节奏。


    她至今还记得面试场景。那天姜迎曦坐在C位上，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一身浅绿休闲西装衬得气质温和。两人视线相撞时，她会浅浅一笑，可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精准犀利。


    刘琪是跨专业应聘，面试时很多问题都回答得不尽人意。她当时心里已经做好落选的准备，没想到最终收到了录用通知。


    她后来偶然听见孟总对姜迎曦提起，“以刘琪目前的表现来看，恐怕很难胜任这份工作。”


    可姜迎曦却说，“专业知识可以后天补齐，但她身上那股韧劲很难得。”


    时至今日，她终于稳稳跟上了姜迎曦的脚步。


    她走到茶水间，给姜迎曦冲了一杯咖啡，刚往外走就碰到孟行，连忙开口打招呼，“孟总。”


    孟行点了点头，笑着问，“姜总回来了吗？”


    “刚回来。”刘琪朝姜迎曦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手指，“我给她泡咖啡送过去。”


    “你去忙别的吧，我拿进去就好。”


    刘琪闻言，赶紧把咖啡递向孟行，“那就麻烦您了，孟总。”


    孟行接过咖啡，走到姜迎曦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屋内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姜迎曦的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他径直走到她身后，扫了一眼屏幕，上面全是数据，右下角弹出的待办界面，也排得满满当当。


    “刚回来，稍微歇一会儿。”孟行一边说，一边把咖啡轻轻搁在她右手边。


    “还好，不累。”她随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开口问道，“融资进展怎么样？”


    “还算顺利。”孟行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几家基金都在走内部审核流程，估计再过几天就能有结果。”


    孟行神色有些迟疑，看着姜迎曦还在埋头处理工作，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姜迎曦察觉到他欲言又止，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


    他笑了笑，“想约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可以啊。”


    见她应下来，孟行站起身，“你先忙，晚上七点，我在停车场等你。”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下午五点，俞淙栖的消息准时弹了出来。


    【几点下班？】


    姜迎曦拿起手机，飞快回复，【我晚上跟孟行出去吃个饭。】发完便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处理手里剩下的工作。


    俞淙栖完成学业之后没有选择回国，反而来了休斯顿。


    这几个月，他没有出去找工作的打算，连租房子都选在了她家隔壁，两人继续做邻居。最近不管她下班多晚，他都会过来接她。


    她不是没有暗自怀疑过，他是不是对自己抱有别的心思。可每回相处，他的言行举止没有半点越过朋友的界限，看她的眼神坦荡，毫无遮掩。反复确认后，她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七点一到，姜迎曦拿上外套便下楼，走到停车场时，孟行已经在车里等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孟行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她随口问道，“我们去吃什么？”


    孟行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前几天跟一位做投资的朋友吃过一家粤菜，他祖籍广东，说这家很地道，今天带你过去尝尝。”


    粤菜？


    姜迎曦忽地记起，上一回吃粤菜，还是大四那年去广东出差的时候。


    一晃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了？”孟行见她有些出神，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浅浅笑了下，“没什么，就是感慨时间过得好快。”


    孟行一愣，随即也感叹了一句，“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到了餐厅，刚落座，服务员递来菜单。孟行先接过来，点了三道招牌菜，再把菜单递到她面前，“看看，还想吃点什么？”


    她接过扫了一眼，开口说道，“来一份虾饺，一份糯米鸡。”


    孟行扬了扬眉，“还没见你点菜这么干脆过。”


    她笑着回应，“好久没吃，有点馋了。”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俞淙栖发来的消息，【在哪儿吃饭呢？】


    她迅速回复，【这边离家很近，吃完孟行会送我回去就行，不用跑一趟。】


    【位置发我。】


    那边见没回应，又发来一句，【我也在外面吃饭，顺路接你。】


    看到这条消息，她不再多想，直接把定位发了过去。孟行见她放下手机，倒了一杯小青柑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上周，加莫那边联系我，有意收购我们的数据模型，出价两千万美金。”


    她喝了一口茶，见他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试探，便放下杯子，认真问道，“你跟林勤川聊过吗？”


    孟行点了点头，“上周你不在，我和他谈过了。他说如果价格还能往上抬，可以考虑。”


    姜迎曦没有接话。她知道两千万美金已经处在当前估值的高位，可她心里也清楚，这条赛道未来的市值有机会冲到两百亿美金。


    孟行读懂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它的前景确实很好，但后续投入也大，越往后烧钱越厉害，风险会成倍放大。”


    他顿了顿，“我最近考察了两个项目，前景不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转型做别的，会稳妥不少。”


    见姜迎曦沉默不语，他又补充，“如果能谈到三千万美金，我们……”


    恰好这时菜品陆续端上桌，姜迎曦顺势岔开话题，“先吃饭吧，我都饿坏了。”说着她拿起公筷开始夹菜。


    孟行见状，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转而聊起别的琐事。


    吃完饭，两人一同走出餐厅，一辆车子缓缓滑到她跟前。车窗降下来，俞淙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开口对她说，“上车。”


    她朝孟行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


    孟行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目光落在俞淙栖脸时，俞淙栖朝他挑了挑眉。


    孟行转头看向姜迎曦，“到家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好。”说完姜迎曦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驶离。她透过后视镜，看见孟行还站在路口，望着他们离开。


    转过一个弯道，身后的人影彻底消失，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对着俞淙栖说，“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过来接我。”


    俞淙栖扬了扬眉，“说了就是顺道而已。”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弹出来孟行的消息。


    【很抱歉，今天这件事，我说得太突然了。】


    【我们都在它身上投入了大量心血，谁都舍不得，但目前确实是它收益风险比最优的时机，你回去先好好休息，找个时间我们再好好沟通，好吗？】


    姜迎曦轻轻叹了口气。她明白孟行的顾虑，也清楚他说的不无道理。但这条路才刚刚起步，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手了。


    俞淙栖看她情绪低沉，一言不发，开口问道，“怎么了？”


    她轻声说，“我想回国发展。”


    俞淙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是合伙人之间出了问题？”


    姜迎曦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们对公司后续的发展，想法不太一样。”说完，她望向车窗外，陷入沉思。


    俞淙栖没有接话。说实话，他确实希望孟行慢慢淡出她的生活，但并不希望是以割裂的方式。客观来讲，孟行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合伙人，至少比他靠谱得多。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你想清楚了吗？”


    姜迎曦摇头，片刻之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实在太喜欢笔下的人物了，很感谢评论区的你们，不然真撑不到现在。


    第72章 离开


    第二天一早，孟行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姜迎曦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他眼底划过一丝意外，笑着走到她对面坐下，“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还差一个人，再等等。”


    孟行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是有什么重大消息？”


    话音刚落，林勤川推门而入。


    他大大咧咧的在姜迎曦身边坐下，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慵懒和不解，“什么事这么急，非得今早当面说？”


    看到林勤川进门，孟行的心骤然一沉，瞬间猜到了姜迎曦的用意。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向来言出必行，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


    他心底泛起一阵慌乱，但面上丝毫不显，沉稳开口，“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姜迎曦直接省了开场白，直奔主题，“昨天孟行和我说了加莫想收购公司数据模型的事。”


    “就这事儿啊。”林勤川随意地抬起手，捞过身后的抱枕抱在怀里，姿态散漫，“卖也行，不卖也行，我没意见，听你们的。”


    姜迎曦目光澄澈，答得干脆直接，“我同意卖。”


    孟行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林勤川倒是一脸无所谓，当即起身，将怀里的抱枕塞给姜迎曦，“那就卖，孟哥尽量把价格再往上谈一谈。”说完他便准备离开，“我回去补觉了。”


    谁知刚抬起脚，裤腿就被姜迎曦轻轻拉住，“我还没说完。”


    林勤川闻言，只好重重跌坐回沙发，伸手把抱枕又从姜迎曦怀里抽回来，放在膝盖上，将头枕了上去。


    此时他的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眼睛困倦朦胧，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行，你接着说。”


    姜迎曦转头看向孟行，轻声说，“融资的事这些年一直压在你身上，业务端也是你全权把控，压力太大了。”


    孟行微微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些。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和勤川也没轻松多少。为了攻克一个难点，常常熬通宵，上个月你大半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一旁的林勤川困得闭上眼，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能走到今天，大家都不容易。”


    室内静了一瞬。


    姜迎曦语气平静，“等这次交易完成，我打算回国发展。”


    话音刚落，林勤川猛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无。孟行也瞬间僵住。


    她淡淡一笑，从容说道，“其实我一直有回国的念头，现在国内AI和医学领域发展势头正好，对我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空气沉寂两秒后，林勤川语气坦然，“回国这事，我和孟哥就不陪你了。”说着他扫了一眼孟行，“我们俩好不容易挣脱原生家庭的束缚，这辈子是不可能回去的。”


    在美国的创业圈子里，项目结束后，合伙人各奔前程，开拓新赛道，本就是常态。有些团队甚至只深耕创业项目，做出成绩后就直接转手，开启新事业。所以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姜迎曦的想法。


    林勤川稍稍坐直了身体，慵懒散尽，看向姜迎曦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别客气。”


    姜迎曦浅浅一笑，“一定。”


    孟行始终垂着脑袋，指尖不自觉收紧，看不清表情，只觉得整个人透出几分落寞。


    林勤川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回去又不是见不到了。而且国内这两年发展势头确实好，让她回去试试。”


    良久，孟行才缓缓抬眼，再看向姜迎曦时，神色已平复如常，语气温和依旧，“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如果有机会，我们再合作。”


    姜迎曦轻轻点头，“好。”说完起身，“那我先去忙了。”


    话音刚落，林勤川也跟着起身，与她一同往外走。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门外随即传来林勤川松弛的嗓音，“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一起吗？我请。”


    姜迎曦回应，“好啊。”


    ……


    室内骤然死寂。孟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地穿了进来，尘埃在光线里滚动，飞舞，明明是暖融融的清晨，他却感觉身体被逐渐冻住。


    孟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背一点点塌陷，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落寞。这些年，他小心翼翼保持着分寸，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一次适合告白的时机。


    年过三十，他早已褪去了年少的一腔热血。成年人的喜欢，从来都藏在权衡与克制里。姜迎曦不仅是他心动多年的人，更是与他并肩创业，荣辱与共的合伙人。


    他不敢捅破那层窗纸，生怕一时的冲动，毁掉多年的默契和并肩前行的资格。


    他一向心思细腻，知道她心里一直没空出位置。他从不问她的过往，她也从未提起，可她藏在眼底的执念，骗不了人。她选择辅修心理学，大概也是为了那段放不下的过去。


    他一直等，等她彻底放下过去，等一个稳妥的，体面的时机。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慢慢靠近的余地。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他的时机已经过期了。


    一周后，公司的数据模型最终以2450万美金的价格成交，姜迎曦名下所有股份也同步完成转让。


    房子收拾妥当，行李整理完毕，屋内褪去了往日的温馨，重新变得冷清，就像姜迎曦当初刚搬进来时一样。


    她站在客厅中央，仔细打量着这间房子，心底漫起一阵恍惚，生出几分恍然若梦的错觉。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俞淙栖的声音随之响起，“走了。”


    “好。”姜迎曦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随即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子。


    到了车前，俞淙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稳稳放进后备箱，随即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离这个街区。


    姜迎曦静静地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念，她自言自语道，“这次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俞淙栖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说完，他在心里暗暗感叹，姜迎曦的性子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做出的选择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决不摇摆，执行力超强。


    “先回老家歇一阵子，再想别的。”说完，她轻轻闭上眼。


    这些年她像陀螺一般不停旋转，现在突然停下，还有点儿不习惯。


    两个月后是宋芷微的婚礼，到时宿舍三个人能好好聚一聚，她已经好几年没见小花了。


    小花这些年顺利考上了公务员，在乡镇基层任职，去年和县医院的医生组建了家庭。那时候公司正处在关键期，她脱不了身，错过了小花的人生重要时刻。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很快抵达机场。


    姜迎曦推门下车，关上车门时，俞淙栖已经打开了后备箱。他将行李搬出来推到她面前，动作干脆利索。


    “这里不好久停，我就不进去了。”


    姜迎曦轻轻摆手，眼里带着笑意，“你路上小心。”


    她目送俞淙栖的车子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走进候机大厅。办完值机和托运手续，买了一杯热咖啡，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不息。有人并肩谈笑，步调悠闲，有人步履匆匆，和旁人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姜迎曦捧着温热的咖啡，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影，热闹和喧嚣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她突然觉得，相逢就是一场偶然，来去匆匆。人与人短暂交集，并肩一程，终究难逃离别，最后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


    突然，手机震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是孟行的来电显示。


    “喂。”她轻声接起。候机大厅的人声鼎沸，衬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


    “到机场了吗？”孟行的声音带着一夜无眠的沙哑，听着有些低沉。


    “嗯，刚到。”


    短短两句，两端同时静默。


    林勤川在华盛顿出差，被意外绊住了脚，赶不回来，孟行今早说他身体抱恙，没法来送机。


    许久，听筒里传来他的叮嘱，“落地了给我消息。”


    姜迎曦应声，语气淡然，“好，我到了第一时间告诉你。”一切似乎还和以前一样。


    挂断电话，她抚平心底细微的波澜，起身排队通过安检，上了飞机。十六个小时后又在东京转机，登上返程航班，找到座位后，她戴上眼罩酝酿睡意，试图缓解长时间飞行，转机的疲惫。


    这趟归途格外漫长，全程三十多个小时。一路的疲惫堆叠，慢慢掏空了她的精神。


    睡眼朦胧间，听见头顶的广播温柔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着陆，预计半个小时后到达G市国际机场……”


    姜迎曦摘下眼罩，外头晴空万里，湛蓝透亮。她知道，绵延的云层之下，就是阔别数年的故土。


    跨越山海，辗转万里。


    她回来了。


    美国波士顿，夜色沉沉如水。


    周自衡换好睡衣，靠坐在床头。赵彦丞递来温水和一把药片。他伸手接过，就着温水，仰头将所有药片全数吞下。和往常一般，没有多余表情。


    随后他取出一条深绿色绸带，熟练地蒙上自己的双眼，手指在脑后交叉，收紧，打结。随即手臂缓缓抬起，静静停在半空。


    “周总。”赵彦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重重的无力感，“小周总这段时间还算安分，整栋大楼的安保也做了全面升级，您不用……。”


    “绑上。”


    周自衡语气冷冽，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只得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黑色皮质束带，轻轻扣在周自衡的手腕上，将卡扣一寸寸收紧，牢牢固定住双手。


    确认周自衡无法挣脱后，他才静静后退两步。周自衡缓缓放平，仰面躺在床上。


    上次周烁突然苏醒，毫无征兆。强行开车上千公里，又在低温中步行数公里，伤口冻伤出血，叠加情绪彻底崩溃。一连串的透支，将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推到了悬崖边上，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自那之后，周自衡每晚都会这样困住自己，抹杀掉哪怕一丝失控的可能。


    赵彦丞看着床上一动不动，如雕像一般的周自衡，无声叹气，转身轻步走到门口，关上房门。


    微光被彻底切断，房间内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收尾了，噢耶


    第73章 辗转


    姜迎曦打开蒸笼盖，白色的热气猛地涌了出来，扑了她一脸。她侧过头，眯了眯眼，等雾气散开一些，才把整屉蒸笼端下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深秋清晨，凉风穿街而过，梧桐叶子簌簌下落。街道冷清，偶尔一两个行人路过。她回来一个多月才慢慢适应小镇的慢节奏。


    天色逐渐透亮，街面上有了动静，三五个学生围到摊前。


    “姐姐，我要两个鲜肉包，一杯豆浆。”


    “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


    “要两个茶叶蛋，姐姐你快点呀，我还得去学校赶作业呢！”


    ……


    人越聚越多，小小的摊位很快被一圈穿校服的孩子围住。姜迎曦一边忙活着，一边招呼大家，“自己扫码付钱。”


    她夹起包子飞快装进塑料袋，又侧身舀豆浆装进纸杯，盖好盖子放进塑料袋里，递给前排的小男生。


    “一共四块五，自己扫码。”


    说完手上塑料袋一套，拿了两个茶叶蛋，递给旁边的女生。


    她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也没闲着，拔高声音冲人群喊，“别挤，一个一个来！”


    “我要一杯豆浆。”


    一个熟悉的成年男声响起，她正装着包子，手指一顿，猛地抬头，隔着白蒙蒙的热气，看见俞淙栖站在摊前，双手插兜，正笑着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来看看你。”一如既往的散漫语气。


    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催道，“姐姐，你快点呀，我要迟到了！”


    她赶紧转头看向男生，问，“你要什么？”


    “两根油条，一个酱肉包。”


    她一听，从旁边的架子上麻利地扯下一个塑料袋，往手上一套，抓起两根油翻手一拧，将油条对折塞进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


    又扯下一个塑料袋，夹了一个酱肉包放进去，再将两个袋子一起递过去。


    男生接过，说了句，“钱付过去了。”话音未落，人拔腿就往校门口冲。


    俞淙栖见她忙得不可开交，走到她旁边，弯腰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双食品手套戴上，侧过头，对着一个靠前的扎马尾的小女孩问，“你要什么？”


    那小女孩被他问得一愣，抿了抿嘴，小声回答，“我要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


    俞淙栖点头，利落地把豆浆装进袋子，抽出一根吸管插进袋口，又拿塑料袋装了个水煮蛋，一并递到小姑娘面前。


    “三块。”


    小姑娘从兜里摸出三张纸币，放进旁边的纸箱里，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东西转身跑开了。


    后面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见状，往前迈了一步，仰头对着俞淙栖说，“帅哥，我要两个牛肉包。”


    学生见状，自动分成了两拨，一拨往姜迎曦那边靠，一拨朝俞淙栖这边站。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低头打包，递东西，收钱，动作利索得很。


    直到早读的铃声从学校那边隐隐传过来，人群才慢慢散开，摊前总算宽敞了些。


    姜迎曦把卖空的蒸笼搬进店里，出来时递给俞淙栖一瓶矿泉水，“谢谢你帮忙。”说完她扫了一眼摊位，见茶叶蛋已经见底，包子也只剩最后一笼。


    她从旁边拿起一杯豆浆，插上吸管，递到俞淙栖面前，“你没吃早饭吧？”俞淙栖接过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蒸笼里剩的几个包子，“都是你包的？”


    她指着一个表皮上有豆沙印的包子，“这种做了记号的，是我包的。”


    俞淙栖扯了个塑料袋把那个包子装起来，咬了一大口，说道，“味道不错。”


    这时，一辆电瓶车在摊位前刹住。骑车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摘头盔，视线落在俞淙栖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这位是？”


    姜迎曦赶紧介绍，“他是我实习那家公司的领导，也是我留学时的邻居。”说着，又对着朝俞淙栖说道，“这是我妈。”


    俞淙栖放下包子，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阿姨好，我正好路过G市，顺道来看看她。”


    姜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敞亮，“中午就在家里吃吧？正好昨天曦曦她奶奶拿了一只土鸡过来。”


    俞淙栖笑着应下，“之前听曦曦夸您做菜好吃，我一直想尝尝您的厨艺。”


    姜妈一听，乐了，“那中午我炖个鸡汤，她爸再炒几个小菜。”说完，她抬脚进了店，把挂在墙上的蓝布围裙摘下来，熟练地往脖子上一套，系带在身后打了个结。


    一边低头理着袖口，一边走出来，“今天邻居出远门，小孩没人送，我过去帮帮忙，耽搁到这会儿才过来。”


    说着她走到摊位前，对姜迎曦说道，“这会儿也不忙了，带你朋友去附近转转，人家难得来一趟。”


    姜迎曦点头，伸手扯下手套，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身走进店里，在水龙头前洗手，洗完甩了甩，扯了张纸巾快速擦干。


    等她出来时，见俞淙栖两手插进裤兜，姿态随意，不急不躁地站在路边等她。


    阳光落在他肩上，地上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风从街口吹过来，马路上的枯叶散开，又被推回人行道上。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轻响。


    姜迎曦突然问道，“你怎么回国了？”


    “玩腻了就回来了。”俞淙栖步子不紧不慢，语气也懒懒散散。


    “你呢？”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回来休息一阵子，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还好。”


    刚回来那几天，她什么也没干，先狠狠补了一周的觉，但睡够了她就闲不住了，坐在电脑前开始查资料。


    最近在关注国内AI和医学领域的政策文件，研究各个城市的扶持方向。


    前几天，她带着爸妈跑了一趟市区，接连逛了三家售楼处，前后挑出四套还算满意的房子。


    可二老对买房这件事始终兴致不高，不管她问什么，答复永远都是一句“不着急，慢慢看吧。”


    回去的路上，她开口问道，“爸妈，要是这边的房子你们都看不上，明天我们去G市转转？”


    G市是省会，楼盘多，选择也更广。


    姜爸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曦曦，我和你妈……不想买房。”


    坐在副驾的姜妈语气平和，顺着话往下说，“我跟你爸在小县城住了大半辈子，早就住习惯了，现在这样就挺好，什么都不缺。”


    “是啊，我们知道你一直想给我们换套好房子。”姜爸接着说道，“现在县里发展得也不错，有大医院，也有大型商场，通往市区的高速早就通了，出门去哪儿都方便。”


    ……


    那几天，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买房，而是给家里人都配置了高额保险。


    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初支撑她努力赚钱的那股劲儿，真到了能兑现的时候，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下了。


    “你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俞淙栖忽然快走两步到她前面，转过身来，面朝她倒退着走。


    她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从上大学起就开始存钱买房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杭城？”


    “下周三。”


    上个月宋芷微打电话来说让她当伴娘，没等她回复，直接把流程安排发了过来。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的行人和车渐渐多了，小镇有了几分喧嚣。


    俞淙栖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静听了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将手机塞回兜里，一抬眼，见姜迎曦已经走出两步远，连忙追上去，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的随意，“我得走了。”


    姜迎曦愣了一下，刚才他还答应她妈中午一起吃饭，怎么突然又要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现在才八点四十。


    “这么快就要走吗？”


    “嗯。”俞淙栖没多解释，他往路边招了下手，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来。


    他拉开后门，弯腰坐了进去，对她说道，“下次有机会再尝阿姨的手艺。”门一关，他对司机说了句，“去云澜酒店。”


    出租车缓缓起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没缓过神，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他轻声说了句，“姜迎曦，下周见。”


    话刚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弧度还没展开，又缓缓落下，眼底反倒浮出一丝苦涩。


    这次回国，他没选择先回家，而是直奔她而来。


    昨夜飞机降落在G市，他连夜辗转打车到这座三线小城，随便找了家酒店住下。今天天还没亮，他就早早守在对面，远远看着她忙活了一阵，才走到她面前。


    遇到姜迎曦前，他不管对人对物，向来都是三分钟热度，没有一份喜欢能超过三个月，唯独对她的喜欢不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三年，而且这份心意到现在也没有丝毫减淡。


    前天去机场的路上，他和俞淙森通过一次电话。


    电话里，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这次我感觉，我能喜欢她很久很久。”


    那头的俞淙森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应酬刚结束，喝了不少酒。沉默了半响后，他只淡淡说了句，“那就好好去喜欢，不要像我一样，你的人生，还有得选。”


    ……


    俞淙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再次回头，见姜迎曦的身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儿。


    手机这时骤然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哥的助理。


    他抬手接起，不等对方开口，直接回了句，“别催了，晚上一定到。”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到一旁。


    今晚家里给他办了接风宴，来了不少合作方的人，场面正式，牵扯很多，他要是不到场说不过去。


    车子一路往前开，后视镜里，那个小城不断后退，缩小，拐过一道弯后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缓缓闭上眼，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姜迎曦，决定出国那天，我就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连续加班十天，我已经快废了，这本离正文完结大概还有十章的内容，下个月至少正文完结吧~


    第74章 婚礼


    姜迎曦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打了车，顺着宋芷微发来的定位找过去。


    推开火锅店的门，热气混着牛油香一下子扑面而来，她把行李箱往柜台边一靠，抬眼扫了一圈，恰好和宋芷微的目光撞在一起。张小花也抬起头，冲她使劲挥着手，“这里！”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帮我点牛肉丸和毛肚了吗？”


    “点了。”张小花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菜单，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姜迎曦接过来，目光快速一扫，又把菜单放了回去。


    “我爱吃的都齐了。”说话的同时，她抄起漏勺伸进刚开始冒泡的红汤里。


    宋芷微赶紧拦住她，“才刚下锅呢！都没熟。”


    “我就捞起来看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手腕一抬，“喏，麻辣牛肉好了。”


    麻辣牛肉是张小花的最爱，她顺手把肉往她那边一递，却发现张小花面前是空的。


    她问，“蘸碟呢？”


    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桌上只有菜，没有蘸碟。以前宿舍吃火锅，打蘸料都是孙婕的活儿，她们早就习惯了坐着等。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一起走向调料台。姜迎曦打了两碗，一碗放到自己跟前，另一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张小花和宋芷微见状没有多问，各自默默坐下，她们知道，那碗是给孙婕留的。


    “我已经好久没吃上一口正宗火锅了。”姜迎曦看着咕嘟翻滚的铜锅，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鸭肠，伸进红汤里上上下下地烫着。


    在心里默数了十秒，迅速捞起，在油碟里转了一圈，然后整个塞进嘴里，香香辣辣的味道直冲味蕾，她一脸满足地感叹了一句，“好吃。”


    宋芷微没急着吃，先夹起一块鸭血，轻轻放进旁边那只空碗里，这是孙婕最爱吃的。又夹了一颗牛肉丸，递向姜迎曦，“牛肉丸好了。”


    姜迎曦拿碗接过，夹起来咬了一口，转头看向张小花，“你家那位怎么没一起来？”


    “医院忙，他请不了假。”张小花笑了笑，筷子没停下，“我也就请到了三天假，等宋宋婚礼一结束就得马上赶回去。”


    张小花的穿着打扮，眉眼五官都和从前差不多，但姜迎曦发现，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不一样了。眼神更笃定，也更明亮。


    “下乡的工作好开展吗？”


    姜迎曦起了个话头，张小花边吃边说，从扶贫项目的落地，到招商引资拉来加工厂，再到帮村民搞农副产品加工，还有线上线下的推广……


    姜迎曦听完，忍不住感慨，“短短几年，能干这么多事？”


    张小花夹起一块鸭肠在锅里涮着，语气随意，“我一个人可干不下来，我同事都很给力。”顿了顿，她又说，“现在唯一头疼的，是离县里最远的那个村。村口有条河但是没桥，里面种的橘子要运出来，得绕好几公里山路。小孩上学也不方便。”


    “去年县里就想修桥，但这两年财政紧张。村里自己凑了一些，县上的厂也捐了点，但还有个缺口，一直拖着。”


    姜迎曦嚼着毛肚，随口问了一句，“还差多少？”


    张小花正吃着鸭肠，含糊了句，“差六十来万吧。”


    姜迎曦默默听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把话题转到了宋芷微的婚礼上。她之前收到的婚礼流程非常简单，直接砍了一大半，只列了几项基本环节。


    宋芷微说他们两个都不在乎那些排场，整场婚礼全丢给了策划团队，她除了去试过一次婚纱，别的什么都没管过。


    “送你们的伴手礼我已经提前放酒店房间里了。”宋芷微说着，又补了一句，“蜜月订在大溪地，婚礼一结束就走，到时候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们了。”


    姜迎曦点头，“都在国内，下次再聚。”


    吃完饭，宋芷微利落地扫码结了账，拎起包站起身，“我送你们回酒店。”


    张小花摆手，“别送了，明天你是新娘，早点回去休息。”


    姜迎曦也跟着站起身来，“我们打个车就行。”


    宋芷微没再坚持。三个人在店门口道了别，张小花拦了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依次坐进后排，往酒店方向驶去。


    车窗外车水马龙，繁华的商业，喧闹的人群，路边的霓虹灯，不断后退。张小花靠在座椅上，望着街景感叹，“杭城变化好大。这些年我在村里待着，每天走山路，踩田埂，这次回来有点儿不习惯了。”


    姜迎曦转头看向她。张小花的眼里没有一丝怯意，只有坦荡和平静。几年的基层工作，确实把她磨成了另一个人。


    她收回视线，再次望向窗外，一路上灯火流动，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杭城的变化，真的很大。


    到了酒店，她刷了房卡，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从包里拿出电脑，连上wifi，搜到张小花所在乡镇政府的对公账户，输入金额，点击确认。转账备注栏里，她只敲了四个字：捐款修桥。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短信提示转账成功。她看了一眼屏幕，关上电脑，倒了杯果汁，走到阳台上。


    这家酒店新开业不久，和AZURE遥遥相望。她倚着栏杆，望向那栋熟悉的大楼。它依然矗立在杭城市中心最显眼的位置，灯光璀璨，奢华无比。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晚风轻拂，深秋的夜，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宋芷微的婚礼上，姜迎曦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另一半，一个和俞淙森截然不同的人。


    他叫仲诗阳，比宋芷微小了三岁。穿着一身西装，仍透着一股少年气，像个在蓝球场上挥汗打球的男高。


    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被她长时间打量也不觉得冒犯，反而大大方方朝她笑了笑，“你好啊，姜姜，我老听宋宋提起你。”


    姜迎曦点了点头，“你好。”


    婚礼仪式在户外草坪上举行。天高气爽，阳光很好却不刺眼。现场以白百合和香槟色玫瑰为主调，清新的花香弥漫。宾客们安静地坐在台下，目光齐齐投向拱门的方向。


    宋芷微站在拱门前，门框上垂着轻盈的白纱，随风轻轻晃动。姜迎曦在她身后蹲下身，仔细帮她整理长长的裙摆。


    宋芷微穿着一身鱼尾抹胸拖尾长纱的纯手工定制婚纱，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优雅。锁骨间坠着的宝石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闪耀的光芒。


    “下面，有请新娘入场。”


    司仪的声音响起，全场安静下来。


    宋芷微低声说了句，“我居然有点儿紧张。”


    话音刚落，白纱缓缓升起。姜迎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


    宋芷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对上姜迎曦眼神的那一瞬间，心底那股莫名的紧张瞬间散了。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像一只高傲的天鹅，静静等待着白纱升过她的头顶。


    姜迎曦静静退到一旁，看着宋芷微一步步走向新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姜迎曦觉得，今天的她格外好看。


    仲诗阳在看到宋芷微的那一刻就开始忍眼泪了。那张少年气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等宋芷微真正站到他面前时，他终于绷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也许是觉得当众哭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他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宋芷微见状，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靠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逗他。仲诗阳转过身，手臂一伸，直接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宾客们被这一幕感染了。有人笑着流泪，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鼓掌……草坪上满是笑声和欢呼声。


    姜迎曦笑着笑着，眼前渐渐模糊了。她抬手蹭了蹭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立在更远的地方。


    她转头看去，是俞淙森。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落在宋芷微身上。嘴角明明是弯着的，可姜迎曦觉得，那笑容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苦涩。


    婚礼仪式还没结束，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姜迎曦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却没再看见他的身影，视线落在宾客签到处时，脚步猛地顿住。


    一束可爱瓷，安安静静地躺在签到台上。


    她记得大一那年她去花店做兼职，新店开业搞活动，只要邀请三位好友发朋友圈，带上花店定位就能领一份小礼品。


    她找了三个室友帮忙，宋芷微当时在朋友圈里写的是：希望以后被求婚的时候，对方手里捧的是可爱瓷。


    配图和眼前这束一模一样。


    阳光正好，那束可爱瓷在周围香槟色玫瑰和白百合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扎眼。送花的人已经走了，这束花永远等不到接收的那个人。


    不远处的草坪上，婚礼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姜迎曦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现场，在最后一排悄悄坐下。


    台上，宋芷微刚抛完手捧花，笑得恣意。看到姜迎曦时，朝着她挥手，“姜姜，我们一起拍照！”


    她和张小花站在宋芷微身边，三个人拍了合照，随即摄影师向台下示意到场的宾客一起上台拍张大合照，他举着相机，高声说，“跟着我喊，新婚快乐！”


    众宾客齐声高呼，“新婚快乐！”


    ……


    姜迎曦看向宋芷微，她想，不管宋芷微和俞淙森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这一刻她很确定，宋芷微是幸福的。


    婚礼结束后，张小花一回酒店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赶下午五点的高铁。


    姜迎曦坐在床边，拆开宋芷微给她们准备的伴手礼。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里面竟然躺着一只爱马仕的包包。


    她看过宾客的伴手礼清单，到场的宾客收到的是香奈儿礼盒。所以这包，应该是她和张小花的专属版。


    她把包拿出来，感叹了句，“有钱人总能突然给我来点儿震撼。”


    张小花抬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听说新郎家属于巨富级别，他又是最小的儿子，从小到大唯一的烦恼估计就是钱多到没处花吧。”


    姜迎曦没再多说，默默把包收进行李箱。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只奢侈品包。


    张小花收拾完毕，两个人一起下楼，在出租车前简单道了别。回到酒店房间，她直直地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是后天下午的飞机，明天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留在杭城。


    想到这儿，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目光停在“王蕊”这个名字上，犹豫了很久。


    自从离开华盈，她们就没再联系过，后来自己还换了手机号码。有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和王蕊之间到底算什么，说是同事，好像不止，说是朋友，双方又很少介入彼此的私生活。比同事亲近一些，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她手指一滑，通讯录上的号码便向上滚动，最终落在了俞淙栖的号码上。还没等她按下去，屏幕上突然跳出了来电显示，俞淙栖的名字，正在闪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接起电话。那边没等她开口，直接甩过来两个字，“下楼。”


    她挂了电话，踩着拖鞋下了楼。


    俞淙栖坐在车里，远远看见她站在酒店门口东张西望，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按下车窗，朝她喊了一声，“这里。”


    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换车了啊。”


    俞淙栖没应声，发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去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姜迎曦偏头看他，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俞淙栖一路沉默，开到某个红灯路口，缓缓停下来，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你哪天到的？”


    “昨天晚上。”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俞淙栖轻哼了一声，“来两天了，不联系我。”


    “我刚想联系你来着，结果你电话先打了进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像借口，又连忙补了一句，“是真的。”


    俞淙栖的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酒店拖鞋上，脸上的冷意不知不觉散了几分。他抬手打开空调，“吃晚饭了吗？”


    姜迎曦摇摇头。她本来打算就在酒店随便对付一顿的。


    绿灯亮了，俞淙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此时正值杭城的晚高峰，车流密集，一路上走走停停。


    “我今天看到你哥了。”姜迎曦说。


    俞淙栖笑了一声，“我们家和宋家一直有合作，我哥代表俞家出席婚礼，再正常不过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他昨晚喝成那样，今天还能到场，也挺不容易的。”


    “那你哥和宋宋，很熟吗？”


    “算熟吧。”俞淙栖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往年过年两家都会聚一聚，宋芷微小时候很喜欢粘着我哥。不过后来她上了大学，两个人就慢慢疏远了。”


    姜迎曦又问，“你哥几年前不是订过婚吗？后来怎么分手了？”


    “那时候我爸走得突然，家族内部斗得厉害。我哥要不是跟那个女人订婚，回国后华盈根本不会有他的位置。”俞淙栖的语气淡了些，“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稳住局面之后，就和人家分了。”


    “听说那个女的，当时家里也是一堆破事儿。我估计就是两个人一合计，演了这么一出。”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哥高中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们兄弟俩互相不太过问对方感情的事。”


    “我哥说他这辈子，没得选。”俞淙栖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缥缈，“这些年，他的心全扑在华盈上，以前我不明白，现在大概懂了。他这辈子，没办法不参杂一丝利益地去爱一个人。”


    姜迎曦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也只是猜测。宋芷微从不提，她也从不问。


    “你怎么突然问起我哥了？”俞淙栖转过头来看她。


    她望向窗外，轻声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想，人这一生，总要往前看的。


    作者有话说：


    收尾了，心比较浮躁，我要沉下心慢慢写，更得慢，见谅见谅。


    第75章 实验室


    俞淙栖将车停在小吃街对面，熄了火，拉开车门先下了车。姜迎曦跟着推门下来，脚刚落地就开始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那看不见头的霓虹招牌和热气腾腾的摊位，有些意外。


    “这里现在成小吃街了？”


    “嗯，去年旧街区改造，新建的。”俞淙栖绕到她这边，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入夜了，有些凉。”


    她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味。俞淙栖双手插兜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她踩着拖鞋跟在后头。


    一路上，烧烤、炸鸡、泰式奶茶、臭豆腐……混杂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年轻面孔，吆喝声此起彼伏，喧嚣热闹。


    俞淙栖的步子没停过，径直往街道深处走。直到走进一条冷清的巷子，他才侧过头，声音放低了些，“跟上。”


    巷子宽度不到两米，冷清得很，只有头顶昏黄寡淡的路灯是亮着的。


    明明外头就是小吃街，但一进巷子，喧嚣就被隔开了，越往巷口深处走，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就越清晰，除此之外，只有夜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响动。


    走到一户看着有些年头的民居小院门前，俞淙栖推开门。门内是个篮球场大小的院子，中间一棵大叶榕枝繁叶茂，树枝上缠绕着暖黄色的灯串，忽明忽暗的在叶间闪烁，像撒了一把星星在上面。


    榕树下散落着几张小桌子，配着竹椅，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每个人脸上透着松弛，低低的交谈声传开，并不觉得嘈杂，却能感觉到热闹的气息。


    俞淙栖走到靠边的位置坐下，顺手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坐。”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桌角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然后把屏幕递过来，“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接过来，往下滑动了两次，点了一份招牌乌鸡米粉，又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说着把手机递回去。


    俞淙栖没看菜单，直接在她点的那一栏后面点了个加号，利落地下了单，语气随意得很，“无意中发现的。”


    姜迎曦没再多问，他平日里不上班，也没什么正事要忙，晃悠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店，倒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入口有股淡淡的清甜茶香。


    “计划哪天走？”俞淙栖长腿往桌腿两边一伸，下巴微微抬了抬。


    “后天。”


    他一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语气还是随意的，“这么快？”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多解释。竹椅坐着有些硬，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抬眼去看榕树上那些暖黄的灯串，算不上明亮，瞧着却暖。


    没过多久，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端着两碗米粉走过来，碗里冒着热气，轻轻放在他们面前，说了句，“小料自己加。”


    她低头凑近闻了闻，一股鲜香扑鼻，食欲大开，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烫得轻轻吸了几口气，含含糊糊地说道，“很好吃。”


    俞淙栖静静地看着她吃了好几口，嘴角扬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姜迎曦抬头，见他没动筷子，问道，“你怎么不吃？”


    他一眼看见她鼻间热出的细汗，笑了笑，缓缓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没再说话。姜迎曦埋头吃得专心，碗里的米粉很快见了底，连汤也端起来喝了两大口。她抽了张纸巾擦嘴，见俞淙栖也刚放下筷子，便顺手递了一张过去。


    “你真会找地方。”她语气真诚，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俞淙栖擦完，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起身时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刚出巷口，喧嚣和烟火气再次盖了过来，姜迎曦没再东张西望，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歌，步子偶尔还跟着节拍晃动。


    俞淙栖偏过头看她，眼神不知不觉柔了下来。这家店是他花了心思的，在网上翻了半个月的美食攻略，把网友推荐的招牌菜都试了一遍。他想着，等她来杭城的时候，要带她吃一些特别的。


    她来了两天，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他。他忍了两天才拨出那个电话。不过此刻，听着她轻快的哼歌声，他心里那点不爽，也就被夜风吹得差不多散尽了。


    至少他做的准备没有白费。


    两人上了车。姜迎曦系好安全带，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又顺手点开行业公众号，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动，浏览起最新的行业动态。她忽地意识到，每天刷行业资讯的习惯还是在华盈实习时养成的。


    车驶出一段路，她渐渐发觉这不是回市区的路，转头看向俞淙栖，“我们这是去哪儿？”


    俞淙栖专心开车，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只说了句，“到了你就知道了。”她懒得再问，打了个哈欠，把椅背往后调了调，闭上眼，“到了喊我。”


    他扫了她一眼，抬手将空调往上调了两度。车子逐渐远离城区，汇入高速，速度提起来后，只剩下低沉的风噪。


    姜迎曦一路睡得很沉，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她才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缓了两三秒，视线才聚上焦。


    “到了。”俞淙栖说完，推开车门，绕到她这边，利落地把门拉开。


    她下了车，抬头望去，一栋安静的现代建筑立在夜色里，折射在外立面的灯光勾勒出建筑简洁的轮廓，玻璃幕墙透出室内暖白的光。


    “这是哪儿？”


    “华盈的医学实验室。”俞淙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出国前一个月建成的。”说完，他转身朝那栋建筑的大门走去。


    姜迎曦愣了一瞬。她不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里，但还是跟了上去。俞淙栖走到门口，对着人脸识别机器扫了一下脸，透明的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边，等她先进去，才松开手，门再次合拢锁上。


    一楼的灯全部亮着，冷白的光线映在大理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很有质感的光泽。电子屏上还在滚动着数据和图表。整个空间安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冷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一路竟然开了三个小时。收起手机后，问道，“为什么这个点来？”


    俞淙栖笑了笑，“因为你后天就走。”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一边走一边抬手指了指，“这边是商务接待和展示区。”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开阔挑高的大堂里，前台、沙发、茶水吧一应俱全，设计简洁利落。


    俞淙栖又指了指另一侧，“那边是监控室和设备机房，旁边是仓储和公用设备区。”说完他走向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应声打开。


    “整栋楼五层。二楼是化学分析检测平台，三楼是分子生物学和细胞学实验室，四楼是高精尖设备区，五楼是数据处理和行政办公区。”


    姜迎曦安静地听着，跟在他身后，每层楼他都带她转了一圈，最后他推开五楼办公室的门，走向角落的吧台，回头问她，“想喝什么？”


    “温水就行。”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轮廓，不远处是城市的灯火，绵延铺展在夜色里。


    俞淙栖将水温调到45度，接了大半杯温水，又从吧台下面的冷藏区拿出一瓶可乐，走到她身边时，将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喝完把杯子握在手里，目光从玻璃上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他，“说吧，什么事？”


    不可能大半夜开三个小时的车，只是让她参观吧。


    俞淙栖拧开可乐，仰头灌了两大口，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语气认真又直接，“你要不要接手这座实验室？”


    姜迎曦愣了一瞬，没有说话。


    俞淙栖接着说，“政府当初为了引进这家实验室，给了非常优惠的政策。”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大剌剌地伸开，“这周围医学人才聚集，背后有华盈做支撑。你只需要搭建一个AI团队就能起步。”


    姜迎曦转回身，重新看向落地窗。这座实验室对她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选择。


    她之前评估过几个适合创业的城市，苏城一直在前三之列。加上国内AI和医学行业眼下正处在快车道上，从头起步的话，设备，场地，资质，团队组建……每一步都要时间，一个环节慢了，就有可能错过窗口。


    俞淙栖见她久久不说话，问道，“怎么样，考虑一下？”


    她没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顾虑摆在台面上，“跟华盈合作就意味着，我拿不到绝对的话语权。”


    俞淙栖笑了一下，语气随意，“你不跟华盈合作，你只跟我合作。”


    姜迎曦转头看向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拿华盈的股份置换了这所实验室。”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但我懒得管公司，所以管理上的事，我不过问，你决定就好。”


    “唯一的问题是……”他看着她，“这所实验室还有个人股东，他那部分我一个人吃不下来，需要你出面把剩下的股份收过来。”


    她收回视线，“我好好考虑一下，一周内给你答复。”


    俞淙栖点了下头，“好。”


    两人走出实验室大楼，夜风刮过空旷的停车场，比来时又凉了些。俞淙栖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你睡会儿。”


    她一上车就把座椅靠背调低，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闭了眼。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是凌晨两点。


    俞淙栖停好车，没有出声。车内很安静，她呼吸均匀，侧脸埋在座椅靠背里，睡得安稳。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顺着她的眉心往下，直到落在了她微微抿着的唇上，不自觉地倾身靠近了一些。她呼出的气息很轻，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拂过他鼻尖。


    姜迎曦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愣了一瞬，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混沌，“到了吗？”


    “嗯。”他抬手替她按下安全带扣，退回身，“回去早点休息。”


    她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胳膊，低着头一路小跑冲进酒店大堂。俞淙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嘴角浅浅弯了一下，重新启动车子，再次融入夜色。


    一周后，美国波士顿。


    周自衡做完最后一项神经功能检测，从操作台上起身，导电凝胶还粘着身体各处，他径直走向旁边的更衣室。


    热水冲下来，雾气迅速弥漫，他闭着眼站在蓬头下，水流顺着下颌往下淌，直到全身的凝胶尽数冲掉。他关了水，抹了把脸，然后擦干，穿好衣服，走出VIP检查区。


    按下电梯按钮，门开时抬脚走了进去。电梯急速攀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不紧不慢地把腕表重新戴回手腕。


    电梯稳稳停在顶楼，门打开的一瞬，见赵彦丞正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周自衡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径直往办公室走。


    这个时间点，不在赵彦丞例行汇报工作的范围内。


    赵彦丞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前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赵彦丞，“怎么了？”


    赵彦丞站在桌前，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有人想收购您以个人名义和华盈合作投建的那所医学实验室。”


    周自衡面色不变，目光定在赵彦丞脸上，但眼神明显沉了。


    那座实验室当初是为了姜迎曦投建的。后来她选择出国留学，周自衡便让他物色了一个资深专业人士代持股份。这些年从未亲自过问过。按常理，有人要收购，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报到周自衡这里来，但……


    “收购的人，是姜迎曦。”虽然艰难，但赵彦丞还是说出了口。


    周自衡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可赵彦丞还是捕捉到他的眼里细微的颤动。


    周自衡移开视线，转向落地窗外。波士顿进入初冬，阳光明亮却单薄了些，没有多少暖意。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她知道吗？”


    赵彦丞明白，他问的是姜迎曦知不知道实验室背后的个人股东是他。


    “不知道。”


    “给她。”


    “是。”赵彦丞顿了一下，又问，“价格方面呢？”


    “随她开，不还价。”


    “好。”赵彦丞应了一声，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周自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周自衡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视线始终落在窗外。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第76章 投资


    姜迎曦一把推门进来，“抱歉，我来晚了。”说着拉开椅子坐下。她看向身边的人事经理崔敏，轻声说了句，“开始吧。”


    崔敏点头，示意助理通知外面的面试者做好准备，又将一沓资料放在姜迎曦面前，“姜总，这次总共有八位面试者进入复试，这是他们的简历。”


    姜迎曦轻轻点头，抬手翻开最上面的简历，眼神忽地一闪，竟然是她的校友，Z大本硕，行政管理专业。


    正看着，一个男生推门而入，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稍微修身的深灰色西装裤。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往前走，两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着，有些局促地看向在场的四位面试官。


    行政主管张哲看不下去了，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位置，提醒道，“过来坐。”


    男生这才迈步，走到桌对面，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坐下，姜迎曦见他背挺得笔直，想起自己几年前去华盈报到的第一天，也是这般青涩。


    一晃，六年过去了。


    崔敏先大致介绍了公司的情况，以及总裁助理这个职位的职责范围和岗位要求，男生听得很认真，不知不觉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姜迎曦翻完他的简历，轻轻合上，抬眼看他，语气像聊天般随意，“你对我们公司所处的AI医疗赛道，有哪些了解？”


    男生和她的视线只交汇了一瞬便落在桌面上。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我关注到AI医疗正朝着全病程管理的方向延伸，特别是在临床辅助决策和管理上都有巨大潜力，曦和科技在这个领域有很大的优势。”


    “哦，有哪些优势？”算法总监陈遂靠着椅背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来了兴趣，身体也跟着前倾了些。


    男生清了清嗓子，“因为曦和科技专注于医疗领域的AI基础设施，致力于打造医疗产业的开放平台，为医院，科研机构以及智能设备企业提供数据整合，AI建模和智能的决策支撑。”


    “另外，曦和科技配套自营医疗实验室，从而实现了高质量数据生产，治理和AI模型验证的全流程链路，加速了科研成果的转化。”


    陈遂挑了下眉，没说话，在评估表上轻轻记了一笔。


    随后，其他面试官也陆续抛出问题，他都答得极其认真。


    面试结束，男生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朝着所有面试官点了点头，才转身出去。


    门刚合上，陈遂快速打完分，语气有些调侃，“这是把公司简介给背下来了。”


    姜迎曦在面试评估表上认认真真填写完，将表格交给了崔敏。趁崔敏汇总的间隙，她顺手翻起后面几份简历，想先有个大概印象。翻到第五份时，她忽地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刘琪的照片。


    这时，下一位面试者走了进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对面。姜迎曦盯着刘琪的照片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翻了过去。


    面试一场接着一场，来的每一个人都准备得很足，流程走得很顺畅，不过一套走下来也要半个小时，面完四个后，在场的几个人眼里都浮出了几份倦意，陈遂更是难受地转起了脖子。


    刘琪推门进来，和姜迎曦的视线只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拉开椅子，落座，姿态从容，落落大方。


    崔敏看了眼她的简历，“我看你在美国读完硕士，又在那边工作了三年？”


    刘琪点头，“原本打算毕业就回国，后来看到一家公司在招人，我特别想去，虽然专业不对口，还是硬着头皮去面试了。”说到这儿，她笑了笑，“没想到最后留了下来。”


    “哦？”陈遂一听，来了兴趣，翻开她的简历看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挺有眼光的，这家公司最早做AI数据模型，后来转型，现在做得不小。”话刚说完，他忽然顿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不就是老板当年创立的那家公司吗？！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她当初入职的职位，总助？


    陈遂下意识看向姜迎曦，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是嘴角微微弯着，心情看起来不错。


    他收回目光，心下了然。


    崔敏接着问，“你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回国发展？”


    “因为现在是我最有把握的时候。”刘琪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很稳，“曦和科技创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关注，一路看到今天。曦和科技在发展，我也在进步。”


    说到这里，她笑得深了些，“再晚，我怕没我位置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明摆着是奔着老板来的。但即便心里有数，面试的流程一样不会少。


    张哲翻开她的简历，开始提问，“AI医疗经常会涉及敏感数据，作为总助，对外沟通时你会如何处理这些数据？”


    刘琪几乎不需要思考时间，脱口而出，“文件分类分级管理，敏感文件加密绝不上传云盘，对外沟通遵循公司统一口径，不透露任何未公开数据。”


    ……


    几个问题下来，刘琪答得又快又准，行业动向，公司业务，市场变化，她都有自己的看法，不是那种背稿子说出来的漂亮话。


    整场面试，姜迎曦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眼前的刘琪从容，大方，自信，和当年的那场面试相比，判若两人。


    几位面试官频频点头，已经开始打分，崔敏开口，“好的，你的面试结束，请到隔壁办公室等待结果。”


    刘琪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同时，陈遂已经将表滑向崔敏。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姜迎曦，“虽然第一次见，但这一看就是你带出来的。”说完脚下一蹬，转椅原地转了一圈。


    姜迎曦低头整理了下桌上的资料，笑了笑，没说话。


    所有面试结束，大家陆续起身，往各自的办公室走去。崔敏和助理整理好打分材料，拐进隔壁会议室宣布结果。


    曦和科技的面试一向这样，面试完直接出结果，效率极高。


    陈遂走到姜迎曦旁边，碰了下她肩膀，“你不去看看？万一她没被选上呢。”


    姜迎曦脚步没停，语气很笃定，“我相信她。”


    第二天，姜迎曦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热气还没散。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醇厚，浓香，甜度刚好。


    “咚咚。”


    身后传来敲门声。


    她转过身，见刘琪抱着文件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干净，利落，又安静。


    谁都没说话，两人相视一笑。


    半年后，曦和科技正式进入扩张期。平台链接的医院和科研机构超五十家，研发团队突破两百人。


    第二轮融资推进到尽调阶段，可这一步，一走就是两个月。于此同时，研发费用成倍往上翻，公司进入烧钱模式，账上的数字每天都在迅速往下掉，按这个烧法，最多还能再撑一个半月。


    俞淙栖拉开柜子，拿出一桶泡面，看向姜迎曦，“你要吗？”


    姜迎曦抬头看了一眼，“不了。今天没有加班计划。”


    他一听，笑了，“难得。”说着撕开包装，倒好调料，去饮水机那儿接好开水，端到茶几上，顺手拿了本杂志盖上。


    往沙发上一靠，见她眉头一直皱着，说了句，“要不我把房子卖了凑点钱，你收留我，反正你家还有空房间。”


    姜迎曦手上一顿。


    对啊，她手里还有一套小房子，虽然卖不了多少钱，可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她拿起手机给中介阿姨打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阿姨，我是小姜，您还记得吗？”


    “小姜啊！”阿姨依旧中气十足，透着一股熟络，“记得记得，你回国了？”


    “回国了，不过我现在不在杭城，想托您帮我把那套房子卖掉。”


    “好啊！”阿姨一听来了劲儿，“这么多年你没住也没租，空着多浪费，这两年行情是一般，不过我们这边刚建了大商场，马上又要通地铁，房价涨了不少。”


    “好，要是有买家，您再联系我。”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吧，下班。”


    她和俞淙栖住一个小区。他不管理公司，但经常下班时间过来，和她约个晚饭，再一起回去。


    俞淙栖看了眼手机，眼里闪过一丝愉悦，“今天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我晚上还有安排。”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一起下了停车场，各自上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


    曦和科技在城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到了晚上，整栋楼灯火通明。她看了一眼那片光又收回视线。


    心想，以后她要有一栋自己的楼，地标的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了那间小房子。房子里的布置她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当初是舍不得那些回忆，才把它买了下来，但这么多年过去，好像什么都淡了。


    她笑了笑。


    时间，果然是个好东西。


    这时，孟行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抬手在中控屏上轻轻一点，接通了。


    “姜姜。”孟行的声音带着点儿刚睡醒的暗哑，“有一家香港风投公司的合伙人，对你们很感兴趣，要不要见见？”


    “要。”她回得干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钱。”说着她感叹了一句，“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你当初的压力。”


    那边沉默了一瞬。


    “但我现在……很怀念那段日子。”他似乎坐了起来，声音清晰了不少，“不过这个合伙人是出了名的难搞，你等我消息。”


    “好。”


    姜迎曦挂了电话，前方是红灯路口，她降低车速，稳稳停在白线外。行人陆续走过人行道，她看了一会儿，按下车窗。


    傍晚的风很温柔，她伸出一小节手指搭在窗外，感受着风从指尖划过。


    接下来三天，没有好消息。


    第一天，她还算坐得住，安静地等着，第二天，她主动问了句，孟行安慰道，“还在联系，别着急。”


    第三天，孟行主动打来电话。


    “抱歉。”他顿了下，“那位合伙人的行程很紧，这段时间约不上。”


    姜迎曦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地址发我。”


    电话那边明显愣住了。


    “他没空见我，那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初稿写完了，这两天再调整下就陆陆续续发出来。


    第77章 契机


    挂了电话，姜迎曦把公司情况，运营模式，盈利和前景梳理了一遍，整理成一份项目介绍册，发给孟行帮忙把关。根据他的建议改完，又订好了飞香港的机票和酒店。


    中午抵达香港，到酒店办完入住，她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直接倒在了床上。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缓缓起身，揉了揉依旧发酸的胳膊，走到落地窗边。外面高楼耸立，每一栋都亮得像璀璨的发光体，射灯直穿天际。


    拿出手机，本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结果一解锁，满屏的生日祝福涌进来。她愣了一下，再一看日期，今天竟然是自己的生日？


    现在是晚上十点，离生日结束还剩两个小时。她忽地想起，上个月俞淙栖说要陪她一起过生日，还特地选了一家餐厅。


    居然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她赶紧拨通电话，忙音响了好一阵，对面才接通。


    “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你没去那家餐厅等我吧？”


    “没去。”俞淙栖似乎人在户外，风有些大，衬得他声音有些沧涩，“姜迎曦，生日快乐。”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要真让他在那儿等了她几个小时，还打不通手机，那她就有点愧疚了。


    她赶紧解释，“我这次出差很突然，公司那边也没来得及交代。下了飞机实在困得受不住，到酒店直接睡下了。”


    她把准备去堵风投合伙人的计划也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孟行说这个刘总出了名的难搞，要是五分钟听不到感兴趣的内容就会失去耐心，而且经常临时改行程。我准备明天一早去堵人。”说了一大堆，才忽地意识到对面一直沉默，于是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想听你讲。”


    她一听，笑了，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回去。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好。”俞淙栖说，“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俞淙栖的手有些无力地垂下，扯了扯嘴角，到底没笑出来。他为了今天准备了足足三个月，每一种意外都有应对，唯独没想到，女主角没到场。


    晚风轻拂，整个天台被紫色和粉色的花海铺满。烛光在玻璃罩中跳动，光晕落在白色桌布上，温暖柔和。气球三三两两系在椅背和栏杆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的烛光晚餐一道道摆得齐整，酒杯里的酒一直没人碰过。


    他看着手边那束准备好的告白花束，轻声说，“很可惜，没能把你送到她手里。”


    一阵风过，花束里的白色铃兰轻轻摇晃，仿佛也在安慰他。


    ——


    姜迎曦没想到，原来堵人这种事这么不容易。她竟然连续三天扑了空。


    今天一早，合伙人的助理向她透露，刘总会在这家私人会所见一位大人物。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她原本想进去等，谁知道对方直接包下了整个会所，安保级别极高，她只能站在外面。太阳明晃晃地晒着，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她被晒得头昏眼花，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就在她眼前有小黑点开始跳动时，终于看见有人出来了。是刘总和他的助理，身后没有别人跟着。


    这是个好时机。


    她赶紧上前，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刘总，打扰您五分钟，我是曦和科技的负责人，这是我们公司……”


    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安保就冲上来，一把将她推开，“请退后！”


    她猛地往旁边退了两步，重心不稳，栽到了地上。见刘总准备上车，她又赶紧爬起来，冲上去，把手里的资料塞进车里。


    “刘总，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您如果有兴趣，随时联系我。”话刚说完，车门重重关上，安保示意她离开。


    她后退几步，猛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被晒晕了？又想起今天一口水都没喝，也可能是低血糖。


    视线开始模糊。没一会儿，她看见有个人影从会所出来，被几个安保护在中间。只看得出对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暗绿色修身长裙，面容看不清。路过她旁边时，那人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胸口一阵一阵地狂跳，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果汁，拧开直接灌了半瓶。人缓过来一些，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刚坐上车，手机突然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刘琪的电话。接通后，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姜总，您见到那个合伙人了吗？”


    “见到了。”她语气轻松，“对方对我们公司很感兴趣。”


    刘琪显然松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雀跃，“太好了！”


    姜迎曦笑了笑，尽量让自己轻松的语气真实一些，“等我回公司再细聊。”


    “好！姜总，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姜迎曦长长呼出一口气。虽然公司里没把缺钱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但大家心里都挂着这件事。


    她想，这关一定要迈出去。


    保姆车上，颜珂看着手里的资料，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才姜迎曦把资料塞进来时，他顺手接了过来。现在车里的氛围并不轻松，他虽然不知道后排那位神秘大佬是谁，但从自家老板的脸色看得出，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他和孟行之前在一家投行工作过，这些年孟行帮过他很多，这还是孟行第一次找他帮忙。曦和科技这家公司，孟行很看好，他也相信孟行的眼光。


    上周他向刘总推荐过，刘总也对这家公司有些兴趣，只是这段时间，刘总的重心并不在新公司的投资上。可曦和科技等不起。


    他一向欣赏主动出击又有分寸的人。很明显，姜迎曦就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因为自己和孟行的关系，让他破例做什么超出助理范围的事。这些天，他知道她每天早早就在公司大堂等着，从不催他，也不多问，只是抓住一切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后排的刘总。刘总依旧紧绷着一张脸，和旁边那位大人物说话时，语气斟酌，透着谨慎。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切入话题的时机。


    车一直往前开，直到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礼宾员上前拉开后车门，刘总赶紧下车，走到大人物面前，“林总，下个月我亲自到布里斯班拜访您。”


    大人物点了点头，视线却落在刘总身后的颜珂身上。她眼神清冷，语气也淡淡的，“你手里拿的什么？”


    颜珂猛地一惊，没想到大人物会突然问他，赶紧说道，“这是一份项目资料册。”


    “给我。”


    什么？


    颜珂这下更懵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方见他杵着，不愿多说，手轻轻抬起。他赶紧把资料放到对方手里。对方看了一眼封面，没再多问，在安保的簇拥下往酒店大堂走去。


    颜珂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暗绿色消失在旋转门后，才转身回到车上，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姜迎曦回到酒店，好好吃了一顿饭，难受劲儿缓和了不少。她给孟行打了个电话，把这几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下。孟行一听，沉默了两秒，“很抱歉，没能帮上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种事，也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的。”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没结果的准备。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晚上。”姜迎曦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这次走得仓促，好些事没提前交代，现在都靠刘琪扛着。”


    “路上小心。”孟行提醒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给我消息。”


    姜迎曦一听，笑了，“好。”


    落地给消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孟行居然还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处理完手里着急的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在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收拾完行李，办完退房手续，直奔机场。


    一路上，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到了机场，她刚把行李从出租车上拿下来，手机便震了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于是站在安检门口接听。


    “您好。”


    对方只说了句，“明天早上九点，我要见你。助理会把见面地址发给你。”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姜迎曦看着对方挂断的提示，皱了皱眉。对方既没表明身份，也没透露找她什么事。她站在原地没动，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秒后，心下便有了个猜测，给刘琪打去电话。


    “我的行程取消，明天回公司。”说完挂了电话，转身推着行李再次走出机场。


    第二天，她八点半到达对方助理发来的地点，是一家茶室，包间装修透着老港的味道。九点零五分，包间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年轻男人恭谨地立在门口，随即一只宝蓝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姜迎曦的视线一路往上，便看见一个身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后髻，皮肤很白。没有刻意保养的痕迹，眼部周围有浅浅的纹路，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沉静温润气息，约莫五十岁的年纪。


    对方走到主位，从容优雅地坐下，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放在车上的资料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但还说服不了我。”


    姜迎曦这才确认自己猜得没错，这位是来谈投资的。虽然昨天眼睛模糊，但大概能判断出，这位就是从她身边路过的那位大人物。


    对方并没把她的打量放在心上，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浅浅啜了一口，“我只给你半个小时。”


    姜迎曦一听，按下心里的好奇，打开电脑开始介绍。


    “我们是一家AI医疗平台公司，目前正在往外骨骼，手术机器人，以及药企在平台上开发应用这几个方向延展。”


    见对方没有打断她，姜迎曦将电脑显示屏转过去对准对方，认真介绍目前的公司状况。


    “去年我们公司五成收入来自工具订阅，三成是医学实验室的项目交付，两成来自联合开发。目前公司融资进行到B轮。”


    “至于研发方面，目前在外骨骼步态预测上，我们基于合作方的数据集训练，误差比独立训练低了百分之三十，在药企端，我们帮三家合作方缩短了一个化合物的筛选周期。”


    ……


    姜迎曦用了十分钟，将公司目前所处的阶段，将来的发展方向做了介绍，又拿出几个合作案例，把盈利点一一讲清。


    她的手指从电脑控制区收回来，给自己倒了茶水。喝了一口，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靠对方很近。对方似乎并不排斥，这让她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方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划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不怕今天白跑一趟？”


    “万一就成了呢？要是没成，也就晚一天回公司而已。”


    “研发方面，资金缺口是多少？”


    “目前有十亿的缺口。”


    “十亿，研发能拿到什么结果？”


    “这个不能保证。”


    对方一听，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准备的资料放在这儿，回去等着。”


    姜迎曦愣了下，一看时间，刚好卡在半个小时。


    她把电脑放进包里，走向包间门口，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她回头，轻声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不是昨天。”


    对方听了，笑了声，“这种想拉近关系胡诌出来的话，你说晚了。”


    姜迎曦也觉得自己这话确实像胡诌。这样的气质，见一面就该刻在记忆里，她怎么可能见过。


    她没有一丝局促，笑得坦然，“很感谢您能给我这次机会，再见。”


    走出包间，姜迎曦才发现，整个茶室都清了场子，楼上楼下都站着安保人员，各个严阵以待。她不敢多留，打了个车，回了趟酒店，拿了寄存的行李就奔向机场。


    刚下飞机，中介阿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对方中气十足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小姜啊！你的房子，有买家一眼相中，价格方面对方也没异议，你什么时候来签合同呀？”


    她笑了笑：“明天吧。”


    “好，那我约上对方，明天一起把手续办了，免得你来回跑。”


    “好。”


    挂了电话，姜迎曦嘴角一扬。看，好的契机这不就来了吗。


    一切都会有转机。


    第78章 庆功宴


    半个月后，曦和科技拿到一笔十亿的投资。至于投资方，姜迎曦无从查起。


    对方的官网只有一页，没有团队介绍，也没有投资案例，只留了一个联系方式。注册地在开曼，相关事务由一位投资总监出面，至于在香港见过的那位女士，再没露过面。


    有周自衡的铺垫，她对这种隐世大人物的处事方式并不陌生。


    真正让她疑惑的是另一件事，自从那笔十亿的投资到账，曦和科技就再没缺过钱，各路资本像约好了一样涌来，一轮接一轮，刚拒掉几家，没几天又来新的。


    B轮完成后不到半年，C轮谈判就启动了，上市准备也在同步推进。那段时间，姜迎曦几乎住在公司，连轴转成了常态。


    次年三月，C轮完成，公司估值和股权结构基本定型，正式向港交所递交A1申请。从递表到挂牌，用了大约一年。聆讯通过后，招股、路演、定价一气呵成。又一年九月，曦和科技上市成功。


    敲钟那天，她站在台上，耳边全是掌声，脑子里却空了一瞬。


    当晚的庆功晚宴，国内外的行业大佬纷纷现身，和曦和科技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老板和高层也来了不少。姜迎曦被围在人群中央，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停过。


    俞淙栖一直站在她身边，不声不响地帮她挡下不少酒。即使如此，姜迎曦的脸色依旧很快染了红晕。


    见她眼神飘忽，举着酒杯还准备往前凑，俞淙栖直接从她手里抽出酒杯，“你去楼上，这里我应付。”说着看向一直跟在姜迎曦身后的刘琪，“扶姜总上去，1001号房。”


    姜迎曦摇了摇头，“没事，我还能扛。”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站稳，晃了一下。


    可眼下宴会才进行不到一半，要是留他一个人在这儿，火力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俞淙栖笑了，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喝醉是什么样子了？”


    这话一出，姜迎曦想起那年她喝多后，吐了周自衡一身的糗事，心里顿时没了底。可她就喝醉过那一次，俞淙栖怎么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几位行业大佬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来了。


    “你一个人能行？”


    “放心吧。”俞淙栖见她皱眉，语气轻松，“我这么多年，酒吧不是白泡的。”说完举着酒杯再次进场，和迎上来的几位喝了起来。


    姜迎曦看着站在人群里谈笑生风，游刃有余的俞淙栖，忽地生出几分恍惚。要不是了解他这个人不爱应酬，她差点以为他喜欢这种场合。


    “姜总，走吧。”刘琪上前，准备扶她一把，她抬手拒绝，笑着说，“我还不至于要人扶的程度。”说着朝电梯厅走去。


    谁知道话刚说完，她就开始左脚绊右脚。刘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应声而开，刘琪赶紧将她扶进电梯里。


    等姜迎曦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沉沉的夜，只有床边的壁灯透着柔和的光。她缓缓起身，头依旧难受，像被一本厚重的书压在头顶上。


    刘琪似乎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起身，赶紧上前，“姜总，好些了吗？刚下电梯你醉到不省人事了。”


    姜迎曦揉了揉太阳穴，问，“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姜迎曦皱眉，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她快步走出房间，从沙发上拿起包和手机，推门往外走。下了电梯，来到晚宴现场，见整个宴会厅只剩自己人，其他宾客都已经离场。


    舞台上，大家跟着音乐尽情舞动，气氛比她离开前还高涨。


    今天是曦和科技的大日子，所有人都很开心。


    入职公司一年以上的员工都有原始股，公司这一上市，手里的期权和股票就都成了真金白银，之前的压力在今天全都一扫而空。又因为喝了酒，大家情绪高涨，平时再内向的人，也放开了许多。


    俞淙栖大喇喇地坐在阶梯上，小臂撑在身后，身体后仰，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灯光打下来，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嘴角含笑，眼神里带着一丝雾气，手腕轻轻用力，晃着酒杯，杯壁上的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抬眼见她站在不远处，他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姜迎曦觉得，他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大概已经醉了。


    “俞总，你和我们一起啊？”


    “对啊，我听说你大学期间在酒吧当过驻唱！”


    “那唱歌一定很好听啊！”


    ……


    几个胆大的同事弯腰将俞淙栖拉了起来。他平时不太过问公司的事，经常请大家喝下午茶，在公司人缘一向不错，有时候她快到发火临界点，他们还会搬他出来当救兵。


    俞淙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下，散漫的步子往台上一跨，拿起放在旁边的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大长腿一伸，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调整好话筒，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宴会厅的灯光瞬间熄灭，只留下一道射灯，光打在他身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I wanna feel your touch， Its burning me like an ember


    Pretending is not enough， I wanna feel us together


    So Im giving in


    ……


    歌声在整个大厅回荡，大家陆续拿出手机，打开电筒，跟着节奏轻轻挥。


    You are you are， my favourite medicine， You are you are， youre where the edge began


    ……


    You are the trouble Im in


    俞淙栖唱完，放下吉他，众人纷纷欢呼。


    刘琪小声感叹，“没想到俞总唱歌这么好听，这么深情。要不是知道他平时的做派，差点都以为他有一段爱而不得的感情了。”


    姜迎曦笑了笑，没接话。她只觉得，有那么一瞬，俞淙栖的眼神从自己身上划过，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特意停了半拍。眼里透着一种熟悉但又说不上来的东西。


    所有人都玩得很尽兴，一转眼就到了凌晨，大家陆续离开。毕竟明天还要继续上班。


    俞淙栖一身酒气，重心不稳，呼吸也重了许多，显然是酒劲上头了。刘琪和姜迎曦一左一右将他架到地下停车场。刘琪刚按开车锁，一辆迈巴赫已经停在了身边。


    车窗降下，是俞淙森。


    他看向姜迎曦，淡淡说道，“上车，我送你们。”


    姜迎曦对刘琪说，“你先回去吧，我和俞淙栖住得很近，他可以把我顺回去。”


    刘琪点了点头。这几天安排这场晚宴，她也累到了极点，眼下终于顺利结束，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姜总，你们注意安全。”


    俞淙栖上了车，整个人彻底瘫成了泥，难受地哼哼了两句。姜迎曦给他绑好安全带，又拿了一张湿巾给他擦了擦脸。


    俞淙栖看向她，“姜迎曦，你是……猪吗？”


    姜迎曦皱眉，“你脑子里也灌酒了吗？莫名其妙就骂人。”


    俞淙栖垂下头，笑了笑，然后就重重地倒在她的肩上。眼看头就要滑落下去，她赶紧扶住，“俞淙栖，你才是猪，你一个猪头都这么重！”


    肩上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响，看来是睡过去了。姜迎曦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天的疲累在这一刻也慢慢松下来。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只有路灯在不停后退。


    她没注意到的是，俞淙森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俞淙森此刻才确定，原来俞淙栖心里的那个人，是姜迎曦。


    猜到这个答案时，他先是有些惊讶，毕竟俞淙栖之前的女朋友是什么风格，他还是了解一二的。姜迎曦怎么看，和她们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可转念一想，是她，又很合理。他接触过的优秀女性不少，姜迎曦依旧算特别的那个。也就是这样的女生，才会牵住俞淙栖这么多年。他这些年出国留学，接手实验室，跟来这座城市，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姜迎曦的身份……


    “姜小姐，周自衡先生近来好吗？”


    姜迎曦神色一愣。她和周自衡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虽然疑惑，但依然认真回答，“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哦？”俞淙森面露惊讶。


    这倒不是装的，他确实有些意外。


    俞淙森并不是一个喜欢八卦，关心旁人感情问题的人。但眼下，这个女人是他弟弟的暗恋对象，他只能硬着头皮，不自然地问下去。


    “恕我冒昧，你和周先生……”


    话没说完，姜迎曦直接打断，“我们离婚了。”说完，她转头继续看向窗外。俞淙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她神色平淡，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也没再追问，只说道，“下次去杭城，欢迎回华盈看看。”


    姜迎曦轻声回了句，“好。”


    进了小区大门，俞淙森缓缓停到她家楼下。姜迎曦下了车，“今晚谢谢你。”


    俞淙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车子继续往前开，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转弯处。


    第二天，俞淙栖一睁眼，头痛欲裂。他暗暗感叹一句，果然是太久没这么喝过了，酒量退化了不少。


    他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件衬衫，擦着头发走出房间，到岛台接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


    他转头看去，喊了声，“哥。”


    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俞淙森开门见山，“你喜欢的人，是姜迎曦？”


    俞淙栖愣了下，放下杯子，继续擦着头发，坐到他对面，“怎么问起这个？”


    俞淙森也不多废话，“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俞淙栖挑眉，语气慵懒。


    “周家现在的话事人，周自衡的前妻。”


    俞淙栖愣了愣，擦头发的动作停下，头缓缓垂下。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依旧湿漉的发丝上，发尖的水珠凝结，滴落。


    许久后，他再次抬起头，眼底那点散漫已经褪干净了，看着俞淙森，笑了笑，“你也说了，是前妻。”


    第79章 演讲


    曦和科技的业务迅速扩张，两年后成为全球最大的AI医学平台之一，覆盖AI药物研发，AI辅助手术，外骨骼AI康复三大业务板块。


    如今，罕见病药物的研发周期大大缩短，价格也不再是天价。AI辅助手术和诊断下沉到县级医院，患者不再需要涌去大城市挤医疗资源。康复训练也不再是一对一，AI外骨骼让治疗师能同时管理多位患者，还能根据患者当前的数据预判未来几天的病情走向。


    曦和科技大楼拔地而起，成了苏城的新地标。


    刘琪敲了敲门，抱着文件走进办公室，“姜总，这是您今天要签署的文件。”


    “放这儿吧。”姜迎曦的视线依旧落在电脑上。


    刘琪看了一眼显示器，见她正在审核系统里的待办事项。于是将文件放在她左手边，目光落在最上面的红色卡片上。


    “Z大邀请您参加一场前沿科技论坛的演讲，时间定在下个月十号。不过那边说，如果十号不方便，可以按您的时间协调，演讲主题也由您定。”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刘琪点头，悄声退了出去。


    系统上的待办事项处理完毕，姜迎曦起身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咖啡的香味在办公室里散开，疲惫的神经松了一些。她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边，一边喝，一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初秋的太阳缓缓升起，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转身时看见了那张红色卡片。走过去，放下咖啡，拿起邀请卡，打开看了许久，然后拨通公司内线，“帮我把下个月十号的行程推掉。”


    一个月后，姜迎曦穿着一件深棕色薄款大衣，里面是修身白色雪纺裙，头发随性地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又恬然的气息。


    她站在Z大礼堂的发言台上，台下座无虚席。


    第一排是老教授，往后是老师，再往后，是一张张年轻的学生面孔。


    她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围绕AI+医学的底层技术突破，临床前沿方向和交叉领域的前沿探索做了分享。PPT和演示模型一看就是经过打磨的，准备得很充分，讲到后面，她也谈了不少自己的观点。


    终于等来提问环节，举手的学生很多。


    主持人一看也愣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大家热情这么高涨，不过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只能请五位同学提问。”


    被抽中的第一个男生快速接过话筒，“姜学姐，您提到手术机器人做实时推理，是怎么解决延迟问题呢？”


    姜迎曦几乎没有思考，“术中延迟要求在毫秒级，因此我们不在云端部署模型，而是把模型放在手术室里，云端数据只做非实时的术前规划和术后分析。”


    回答完毕，主持人示意第三排的女生提问。


    女生声音温柔，却很有力量，“姜学姐，外骨骼的肌电信号有个体差异，如何才能做到跨个体泛化呢？”


    “这是目前的难点之一。我们的做法是，先用大规模数据训练一个基础模型，再在个体用户上做个性化调整。用户刚开始穿上的时候，模型会学习他的步态和肌电特征，用得越久，适配度就越高。”


    主持人抬手，“请C区第一排，穿蓝色外套的男生提问。”


    男生起身，“姜学姐，您刚才讲的都是技术，那对您来说，招人时专业能力是唯一标准吗？”


    姜迎曦笑了笑，“专业扎实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我还看重这个人能不能站在用户的角度想问题，有没有跨学科沟通的能力，以及做事有没有韧劲儿。”


    ……


    提问结束，姜迎曦开始做总结发言。她顿了两秒，再次开口时，声音提高了一些。


    “今天到这里，我的心情有点微妙。当年我就坐在台下参加Z大新生入学典礼，当时坐在D区第三排。”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那时候，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出国留学，会创业，会站在这里作为荣誉校友回校演讲。大四毕业的时候，我想的依旧是考上本校的研究生，然后好好读书，好好做研究，将来找个好工作。”


    “但是，人生很多时候，不会按照你设计好的剧本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不得不走上另一条路。”


    “那时候，周围的人只等着领毕业证，而我还在准备留学的材料，申请学校。前路不确定，也会觉得辛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我人生中的一段插曲而已。”


    “所以，人生的延展性是非常强的。当你身处很艰难的时刻，当你觉得自己咬牙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我再撑三个月，就三个月。也许三个月后，就会迎来转机。”


    台下一片安静。


    姜迎曦又说道，“最后，我想分享给大家三件事。”


    “第一，允许自己崩溃，但不要崩溃太久。哭完之后洗个脸，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允许自己走弯路。我本科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但大四实习进的是销售部。所有人都觉得这段实习经历没有任何助益，但后来证明，正是这段经历让我真正了解了市场，也为后来的创业提供了新的视角。”


    “乔布斯说过一句话：你无法在向前看的时候把生命中的点连起来，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能做到。”


    “我这些年学了很多当时觉得没什么用的东西，后来创业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没用的点，一个接一个地连成线，会指引你去往该去的地方。”


    “最后，我想说的是，大学期间花点时间，好好想想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如果能从事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找到了就早做准备。”


    话音刚落，前排右手边的男生突然站起来。


    “姜学姐，我是大一新生。听了你的讲座，我很有启发。突然起身有些冒昧，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我想问的问题，可能在座的很多同学也想过。”


    姜迎曦报以鼓励的微笑，“你先说，我不一定能答上来。”


    氛围瞬间轻松了很多，大家都笑了。


    “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高考，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全是为了高考。如今考上大学了，我发现这个目标消失以后，我似乎没有目标了。”


    “也许考研能算得上我下一个目标，但我觉得考研这个目标很模糊，没法像当初高考冲刺时那样一往无前。”


    男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描述来形容这种状态。


    姜迎曦没有催，只静静地等他的下文。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


    男生缓了缓，重新开口，“我最近意识到，人总要走向社会。我发现除了读书，似乎找不到别的目标了，我好像对所有的事都丧失了兴趣。”


    “而我现在还处在大一，我不知道四年后，我除了一张毕业证，还能获得什么。这导致我一边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趣，一边又焦虑我的未来。”


    “去跑步吧。”姜迎曦轻声开口。


    所有人面露惊讶。


    “去跑步。跑步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都不要想，围着操场跑，跑到精疲力尽，回宿舍洗个澡，躺床上睡觉。”


    “如果还是做不到呢？我现在除了上课，连宿舍都不想离开。”台下有个男生小声说道。


    “那第一天先不跑，吃完晚饭围着操场走一圈，第二天，试着走两圈，或者跑两百米，第三天，试着跑三百米。只要今天比昨天有进步就够了。”


    “人生路很长，没有人能一直保持冲刺的状态，就像减肥，你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减二十斤，如果要求一个月减下来，听起来就很难，但如果放在半年里，每个月减不到四斤，就容易得多。这两种方式，拿到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


    “一定要多给自己正向反馈。如果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先把身体锻炼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它会带着你找到方向。”


    台下鸦雀无声，几秒后，掌声雷动。她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轻轻鞠了一躬。


    演讲结束，学生纷纷散场。姜迎曦走向后台，坐在沙发上缓了缓。台上发言两个小时，精力损耗确实不小。她拒绝了剩下的活动，只坐着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竟然看到了杨舒敏老师。杨老师看到她，笑得平和，眼神比记忆中的更沉静，也更有神采。等她走近，杨老师说，“走吧，我送送你。”


    两个人沿着学校里的梧桐大道往停车场走。


    十月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路上行人很多，迎面而来的都是青春洋溢的面孔。姜迎曦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这近十年的时光在往后退。


    “其实那天，我在民政局看见你了。”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姜迎曦步调没变，但眼神恍惚了一瞬，她一直以为那天杨老师没看见她。


    杨老师语气放缓了些，“我和前夫是青梅竹马，那时候瞒着双方父母离的婚。”


    “在一起这么多年，突然离婚，要说没有一点不舍是骗人的。而且当时，我们有复婚的可能。”


    “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人匿名爆出我离婚的事，双方父母也卷了进来，我们的关系彻底撕裂。我怀疑过是不是你爆出来的。”


    杨老师的步子放缓了些，“所以那阵子，我不太喜欢你，选研究生时也有意避开你。”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姜迎曦，见她神色平淡，于是继续讲下去。


    “后来华盈老板亲自出面，把你的实习评估结果做了修改。与此同时，我知道曝光者是我前夫的出轨对象。所以最终确定研究生时，我重新选了你。”


    姜迎曦停下脚步，“我的实习评估结果修改了？”


    “是。”杨老师答得很干脆。


    “看得出华盈非常看重你。但没过几天，就听到你出国留学的事。”她也停下脚步，“这件事，我要很认真地对你说声对不起。当初是我误会你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放下了。如今回想起来，就算我们复合，那道裂痕也永远存在。曝光反而是好事。”


    ……


    杨老师因为还有课，将她送到停车场，简单告了个别就离开了。姜迎曦上了车，坐在车里缓了缓，然后一口气开到华盈总部，拨通了一个电话。


    “俞总，有空吗？约个午饭。”


    俞淙森有些惊讶，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稍等，然后对着电话说，“很抱歉，我现在人在外地参会。”


    姜迎曦笑了笑，“是我约得突然。那我方便进华盈转转吗？”


    “当然，我让助理来接你。”


    “不用，你让他把办公区域的门禁权限打开就行。”


    挂了电话，姜迎曦走进电梯间，按下六楼。电梯上行，显示的数字不断往上跳，提示音一响，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她抬脚迈了出去。


    销售部空无一人。这里和当初实习时的布局没什么变化，她一眼就看见了沈萱当初的工位。沈萱三年前从华盈离职，去了深圳一家公司，如今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


    视线往左挪了些，就看见了自己当初的工位。上面摆着不少装饰品，粉色的鼠标垫，绿色的键盘，还养了两盆多肉，很有生活气息。


    “你好。”


    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女生声音。


    姜迎曦转头看去，见一个女生端着粉色水杯站在身后。见她看向自己，女生笑了笑，“你找人吗？他们都在会议室开会呢。”


    姜迎曦让出过道，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去？”


    女生笑了笑，走到姜迎曦当年坐的位置，将水杯放下，“我是实习生，刚来两天。”


    姜迎曦想起，销售部的实习生除了第一次早会，其他时候确实不用参加。


    “你先坐这儿吧。”女生随手拉来一张凳子，放在自己旁边，又看了一眼手机，“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好。”姜迎曦坐下，看女生认真投入工作。


    “你这列的公式是不是设置错了？”姜迎曦抬手指了指电脑上的表格。


    女生一听，鼠标移到那一栏检查，“还真是！我说怎么数据对不上。”说着赶紧上手把公式重新设置，然后很感激的对姜迎曦说道，“谢谢你啊。”


    数据更新完，女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和她闲聊起来。


    “我听说，几年前有个很牛的女生在华盈实习，就坐我现在这个位置。”女生对着姜迎曦笑了笑，“到现在，王总监偶尔还会看着这个工位发呆呢。”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蕊抱着文件夹率先走了出来。


    “这个月再加把劲，大家辛苦了。”她刚说完，视线便扫了过来，看见姜迎曦时愣了一瞬，随即推开办公室门，眉头一挑，“进来。”


    姜迎曦进了办公室，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室没什么装饰，显得有些空。这么多年过去，她即使升了总监，依旧是这种风格。


    简单，干练。


    王蕊关上门，“随便坐。”说着走到茶水角，拉开冰箱，“想喝点什么？”


    “果汁有吗？”


    “有。”


    王蕊将果汁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坐到对面。


    “谢谢。”姜迎曦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恭喜你，晋升销售总监。”


    王蕊眉头一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曾黎走了进来，“走，下楼吃饭。”下一秒看见姜迎曦，她的嘴角瞬间咧开，“好久不见啊，姜总！午饭一起吃吧？”


    王蕊不等姜迎曦回应，直接掏出手机说道，“就吃楼下那家吧，我先预定个位置。”


    三人下了楼，到了餐馆。这是家新开的川菜馆，生意很好，门口还排着几桌等位。曾黎熟练地点了菜，开始给大家倒茶。她还是姜迎曦印象里的样子，有说有笑，极会带动气氛，仿佛这些年三个人从未分开过。


    姜迎曦喝了口茶，提起实习考核的事。谁知刚起了个头，曾黎便把那晚的腥风血雨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语气生动，内容详细，仿佛就发生在昨晚。


    姜迎曦这才知道，这件事竟然还有周自衡的参与，而且在座的两位都是见证者。


    “你可真能瞒啊，谁能想到你老公背景这么雄厚。照着名单全部封杀，那个张延，后来听说找不到工作，送了一阵子外卖，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姜迎曦赶紧纠正，“是前夫。”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餐馆。姜迎曦说，“我下午要回苏城，就不上去了。下次聚。”


    曾黎笑，“我车里还有一份刚从日本带回来的巧克力，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我陪你去停车场，顺便给你拿。”


    进了电梯，曾黎按下负一楼按钮，说，“这些年，王蕊一直等你联系她。”


    姜迎曦没说话，但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了她的愣神。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你。”曾黎声音低了些，“她说那阵子光顾着冲业绩，忽略了你。你一声不响地离开，她怕你怪她，也怕你觉得她是为了你背后的资源才主动找你。”


    “干销售的，居然会担心误会这个。”曾黎轻叹了一声，“其实她一直在默默关注你。”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起走向各自的车，没想到两台车竟然是挨着的。曾黎拉开后备箱，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然后摆了摆手，“再见了，小姜姜。”


    姜迎曦将车开出停车场，设置了回曦和科技的导航。


    午后的阳光很好。等红灯的间隙，她拆开巧克力的包装，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在中控上拨出一个号码。


    “喂。”电话接通，那头见没人说话，语气平和地问了句，“您好，请问您哪位？”


    姜迎曦轻声回答，“蕊姐，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问出一句，“怎么了？”


    “曾黎姐都跟我说了。”前方的红灯变为绿灯，姜迎曦踩了一脚油门，“那件事不怪你，不联系你是因为离开华盈之后，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联系你。”


    她知道，以王蕊的职场经验，一定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这些年，办公室关系极其脆弱。很多时候，不管做同事的时候关系再好，换了工作，大家有了各自的圈子，关系也会慢慢疏远，最后变成微信里的陌生人。


    不联系，更多的是离开的体面而已。


    “对我而言，你早就不是单纯的同事了。”


    姜迎曦语气轻快了些，“那我以后可有的烦你了。”


    王蕊在那头笑了一声，“随时。”


    挂了电话，姜迎曦专心开车。阳光落在身上，依旧温暖徜徉。她忽地又想起了周自衡。


    原来华盈那年元气大伤，是周自衡的手笔。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竟然还亲自出面替她讨回了“公道”。


    杭城，AZURE。


    赵彦丞将文件放在桌上，“周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周自衡只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就可以离开了。


    赵彦丞正准备走，余光扫过茶几，脚步顿了一下。


    那上面放着一本杂志，封面人物是姜迎曦，标题写着《全球白手起家女富豪榜：U35最年轻面孔》。


    作者有话说：


    微调变成了大修，前面一动，后面几张也要跟着动，明天出趟门，我路上修，修不好就晚两天发哈，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80章 危机


    第二天一早，姜迎曦刚踏进公司，前台放下电话，喊住了她。


    “姜总，有您的快件。”说着将一个文件封递过来，“早上刚到的。”


    姜迎曦接过，扫了一眼，抬眼看着前台，笑了笑，“谢谢。”


    进了电梯，她按下顶层按钮，又低头看了几眼手里的文件封。看到寄件人是赵彦丞时，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自从她和周自衡彻底决裂之后，和赵彦丞也没再联系过。


    “叮。”电梯到了。


    她拿着文件走出电梯，走向办公室。手里的文件封很轻，她不觉加快了步子。推开办公室门，她径直坐到办公桌前，抬手撕开封口，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很小的物件。


    掏出来一看，U盘？


    她怎么也想不到，里面竟然是个U盘。而且除了U盘之外什么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留。


    就在这时，陈遂重重地敲了敲门，不等姜迎曦说话，人已经冲了进来。


    “姜总，出事了。”


    陈遂这人，虽然说话有些不着调，但性子沉稳，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姜迎曦看了他一眼，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打开，把U盘放了进去，然后抬了抬下巴，“坐，慢慢说。”


    陈遂一屁股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我上周对系统做了一次全面的架构审计，发现我们的底层架构有一个根本性问题。”


    “什么根本性问题？”


    “设计有缺陷。”陈遂深吸一口气，“我们有几个核心模块是强耦合，现在业务量涨了一百多倍，这几个模块之间的依赖链已经成了死结。”


    “可以修吗？”


    陈遂摇了摇头，“底层的耦合问题比我想的严重得多，每修一个模块，就会牵出另外几个模块的隐藏依赖。想要彻底解决，只能停服迁移，从底层架构开始重新设计。新架构和旧架构不兼容，不能并行运行。”


    姜迎曦眉头微皱，又问了一句，“停服迁移，需要多久？”


    “至少两年。”陈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两年，平台不能跑业务。”


    “如果不停服呢？”


    “那就只能打补丁。但补丁只能撑一段时间，不推倒重来，系统崩溃只是时间问题。”陈遂叹了口气，“这些年，公司发展太快了。这个问题本来不一定会暴露，现在却成了必然。”


    姜迎曦快速理清思路，拨了一个公司内线电话，“召集核心董事和公司高管到场，半个小时后后开个紧急会议。”


    电话一挂，她对着陈遂说，“你先整理下思路，半个小时后，会议室见。”


    陈遂离开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姜迎曦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把陈遂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停服的话，平台两年内不能跑业务，不停服，系统又能维持多久？


    她打开电脑，调出系统后台的实时数据，看了几眼，又关掉了。


    二十分钟后，刘琪敲门，“姜总，所有人都到齐了。有两位在外地，已经接通网络，线上会议也准备好了。”


    “好。”姜迎曦起身，径直走向会议室，推开玻璃门，走到位置上坐下，“今天紧急召大家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有人神色一凛，迅速进入状态。


    要知道，从曦和科技成立至今，召开过的紧急会议，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陈遂首先将目前公司遇到的危机简单描述了一遍。虽然大家面露惊讶，但大致都保持镇定。


    姜迎曦看向陈遂，“遂哥，如果不关停，公司目前的系统还能正常运行多久？”


    陈遂脸色凝重，“按公司目前的发展态势，应该还能维持一年。”


    “如果直接关停呢？”财务总监开口，“关停虽然没了收入，但成本也降下来了，账上的钱足够我们撑三年。”


    “如果不关停，服务器正常运行，除了正常开销外，算力中心要抽调一半以上的人做重构，还要招算法团队，买新服务器等等。虽然有收入，但烧钱的速度也在翻倍，公司最多能撑半年。”


    “停服迁移需要两年。”姜迎曦轻声开口，“两年后，有些患者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这些年因为曦和科技，偏远地区的病人可以用上便宜好用的药，去县里的医院就能做高难度手术。


    一旦关停，正在用外骨骼AI的患者训练会立刻中断，医院只能退回传统治疗，基层医院也无法再开展高难度手术。


    “如果直接关停，我们能保住公司一线生机，但患者会失去窗口期，投资人信心崩塌，医疗AI行业的信任也会受到打击。”


    姜迎曦顿了顿，“给公司半年时间。这半年里，资金，资源优先保障重构，需要招人一律走绿色通道，举全公司之力攻克这个难关。但不关停。”


    陈遂问道，“如果半年内没有解决这个难题，怎么办？”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看向姜迎曦。


    “平台开源。”姜迎曦语气平和，“六个月后，如果没有解决这场危机，公司集中进行业务板块拆分，每一块都交给有资质的公司托管运营。”


    “拆分之前先冻结，接口标准由我们定。谁不遵守，谁的数据就进不了共享网络。”


    “这样做，即使公司死了，每个板块依旧能正常运行。患者不会断药，医院不用中断服务，投资人的权益按比例转入对应板块，公司员工也能保住工作。”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大家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姜迎曦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这也意味着，如果半年内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她这些年的心血就要拆成几块送给别人。


    许久后，见所有人一直保持沉默，姜迎曦扫了一眼众人，“既然大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


    等人陆续离开，她拿起手机，“你都听见了吧，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那边的俞淙栖似乎还躺在床上，说话间翻了个身，声音顿了一下，“我说过，你决定就好。”


    姜迎曦声音轻了一些，但很坚定，“我打算找林勤川。”


    俞淙栖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掂量这件事能不能成，“十五年没回来过的人，你能请动？”


    “总要试试。”姜迎曦回答得很平静。


    凌晨三点，姜迎曦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寂静浓黑的办公室里，给林勤川打了电话。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睡下去，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没有半点迟疑，“这个点，你突然来电话，是出什么事了？”


    她没绕弯子，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道，“我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等我几天。”


    一周后，林勤川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他只背了一个旧的黑色双肩包，拖着一个中号行李箱。刚放下行李，他就直接去了算力中心，当晚还搬了张行军床进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试过三种方案。第一种推到一半，数据迁移时崩了。第二种勉强撑了几天，延迟压不下去。第三种最接近，可最后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旧架构的根，动不了。”林勤川站到姜迎曦面前，熬红了眼，胡茬挂满了下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根上解决问题，几乎不可能。”


    对于这个答案，姜迎曦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不死心地问出一句，“如果不计投入，有机会吗？”


    林勤川直截了当，“不只是钱的问题。”


    “好。”她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还是很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林勤川见她神情坦然，眼底却透出一丝不甘。忽地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骨子里的东西一直没变。


    “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这次回来，自己公司那边压了不少事，加上原生家庭的问题，也不愿在国内多待。


    姜迎曦要请他吃饭，他直接拒了，买了最早的航班回了美国。


    林勤川离开后，她在办公室坐了许久，然后开始着手公司员工的权益和保障问题。


    三个小时后，看着拟好的初稿，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忙活了这么些年，最后就剩这么点东西了。”


    但渐渐的，她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释然。


    “但至少曦和科技的东西留下来了。”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对方开门见山，“姜总，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第二天，一个智算中心的负责人从北京来到苏城，坐在了曦和科技的会议室里。


    “我叫江晔，是WZ实验室的负责人。”对方打开笔记本电脑，“时间很紧，直接开始吧。”


    姜迎曦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毛衣外套，脸色沉静，眉眼间透着一股傲气。


    他示意刘琪将电脑连上会议室的大屏，然后看向姜迎曦，“我先说我们的要求。”


    姜迎曦点头，示意他继续。


    江晔滑动鼠标，“我们的团队由我们的项目经理管理，你方的需求通过项目经理传达，不能直接指挥我们的工程师。”


    “我们需要独立的办公空间，服务器权限和数据访问权限。你方指定一个对接人，负责协调资源。”


    “新核心的设计方法和架构归我方所有，具体实现代码归你方。”


    ……


    他一口气在知识产权和保密，团队保护，费用，付款方式，责任风险等方面提出了二十几项要求。


    姜迎曦看了一圈自己这边的人，见所有人都没意见，直接回道，“可以。”


    江晔眉毛一挑，“不再考虑考虑？”


    姜迎曦回得干脆，“不用。”


    这让江晔感到极为震惊。


    他大学毕业后，也进国内大厂工作过一段时间，这里面单拎一个要求出来，就需要开会讨论几轮才能定下来。


    原本以为这次双方一定会来回掰扯。如果两三天能达成一致就算效率高的了。没想到对方的负责人全体到场，听完就能迅速下判断。


    这样的决策效率，他竟然有点羡慕。


    “你的要求提完了，我开始提我们的。”姜迎曦语气平静，“我们公司的算法团队全程配合，但你们不能绕过陈总，直接指挥我们的人。”


    “你们提出的方案，我们有评审权。如果方案会导致患者服务中断超过24小时，我们会直接否决。”


    “我们需要分阶段验收。如果要切换窗口，必须在业务的低峰期进行。”


    ……


    姜迎曦提的要求不算多，但每一条都极为精准。她划下了一道边界，保证了公司的权益，也回应了他刚才的每一条要求。


    江晔似乎有些明白了，曦和科技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能当场做出判断，说明坐在她身边的几个核心成员都不简单。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这样的底气，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确认，就能答应下来。


    经过一周的接触和摸底，双方大致形成了合作方案。陈遂只感叹了一句，“这个团队，来头不小。”


    姜迎曦当时听了，并没有多少实感。


    直到五个月后，这个团队交出一份完美答卷，曦和科技彻底度过危机。


    她细想这小半年的合作，才终于明白陈遂那句感叹的分量，也是这一刻，她才完全看清对方的路数。


    他们没有推倒重来，而是在不切断外部服务的前提下，替换系统的核心引擎。把所有模块之间的通信从直接调用改成消息队列加标准接口。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模块崩了，都不会牵连其他模块。


    除此之外，新核心和旧核心同时运行，所有请求同时发送给两套系统，旧系统继续对外提供服务，新系统在后台处理同样的数据，但不对外输出。


    等新系统稳定运行一段时间，输出与旧系统没有显著差异后，他们才把新核心植入旧系统。


    新核心接管了旧系统里最脆弱的那几个模块，其他部分继续运行。


    姜迎曦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做的难度有多大，她太清楚了。


    这个团队必须对公司的框架极度了解，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样的适配度。


    这一点，连陈遂都做不到。


    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身体，有人为它重新打造了一颗心脏。这颗心脏植入身体后没有任何排斥，完美适配，而且更强大，更有力。


    她猛地闪过一个猜测，抓起电话打给陈遂，“遂哥，把你知道的，有关这个团队的信息全部发给我。”说完又强调了一遍，“全部。”


    几分钟后，邮件来了。


    里面提到，这个团队共计二十二人，十二个常驻苏城，八个留在北京，简历一个比一个漂亮。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人进团队之前，待过的机构或公司横跨好几个国家，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能把这样一群人凑到一起，光靠钱不够，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在吸引他们。


    见陈遂这边问不出更多信息，她又托林勤川去查，他常年在国外，明里暗里的消息渠道更广。


    几天后，林勤川回了消息。


    【这个团队是临时成立的，而且就成立在曦和爆发危机的一个月后。】


    姜迎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终于确定，这个团队就是为了应付曦和这场危机而组建的。


    作者有话说：


    回来喽~国庆出门好累，不如在家蹲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