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牛郎织女的结局


    “你, 别这么喊我，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妈妈…”


    孩子将她的头发塞进嘴里啃着，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对比之下, 莉莉丝的反应太过激烈, 抱着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惊慌地看向那名女性天使。


    “抱歉, 孩子太小了, 她应该只是没有判断能力。我无意插足你们的关系…”


    “？”


    女性天使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将孩子又接了回来。


    这位小姐很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最开始为了保住孩子, 医师们尝试着在天使的身体里存入这个胚胎。薇薇安娜只是从玛门那里听说了消息, 自告奋勇地作为孩子的载体之一。


    很可惜, 失败了。祂们后续选择和兽族合作。


    不过路西法给了这位勇敢的天使一大笔钱，也提供了她工作的机会, 做为孩子的管家, 报酬优渥包吃包住。她每天只需要抱着孩子如同遛狗一样地进行社会化训练，然后雷打不动地带来给孩子的父亲过目两眼。


    路西法和她交流过的话，还没有她和玛门说过的多。这位话痨的小队长看上去比路西法要友善多了。


    薇薇安娜抱着孩子, “小姐, 我只是在工作。”


    她很是潇洒地离开, 梅丹佐也悄悄退了出去。大门合上的那个瞬间，莉莉丝清晰地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背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路西法缓缓走来，他的影子逐渐笼罩住莉莉丝。她逐步后退，背抵在墙壁上, 路西法便顺势将她禁锢在胳膊之中。


    “…别靠这么近，不合适。”


    莉莉丝推他，“你是有家室的，更不用说, 你还是下界举足轻重的存在，不能带坏风气。”


    “…”


    “莉莉丝。”路西法叹了口气，“你看来是看了太多背德的故事。”


    他的手顺着墙壁滑下来，握住她的手背。


    莉莉丝毫不犹豫地打开他的手，瞪着他。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想想孩子的母亲，你对得起她吗？！”


    “…”


    路西法盯着她，“我觉得，孩子的母亲更对不起我们父女呢。”


    “这是什么话！你…”


    路西法扣住她的下巴，强迫莉莉丝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路西法的眼眶似乎有些红。


    “你不问问我，孩子的母亲究竟是谁吗？”


    ————


    莉莉丝不愿意相信，是她的言灵将一切故事推至如此地步。


    “但是，当时是我不对。我没有及时告诉你这件事情。更何况那时候太过混乱，我没有想过要留下她。”


    路西法淡淡开口。再度追溯过往，那些痛苦和血液又在回忆中弥漫起来。最后的堕天之战发生得太过突然，莉莉丝杀死母神的那个瞬间开始，祂赐下的一切飞速消散。


    路西法用最后的能力撕开通往下界的通道后，几乎是坠落下去的。他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在这样的痛苦之下，他的大脑无比清醒。


    “它保不住的。”


    路西法对梅丹佐这样说到。子宫在萎缩，胎儿已经不再能得到任何营养。


    即便如此，或许是路西法下意识的求生举动，通道的出口停留在法师塔的附近，死湖旁边。


    瘴气一如既往，但医师们发明了新的阻隔瘴气的呼吸药剂——拜死去的塞壬们所赐。早年间路西法前去处理塞壬尸体的时候，很明显是有医师偷偷藏了几具，用来做鱼体实验。


    因此路西法能看见，有几个黑乎乎油腻腻的袍子正弯着腰，在死湖边上采摘着什么。


    祂们都还记得路西法，这铁血长官当时处理起塞壬的瘟疫事件简直雷厉风行，医师塔被封了近两个月。但如今，这位长官脸色苍白得像是医师们的大体老师。


    路西法以为，他会恳求医师们处理掉这个生命，给他个痛快。但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无论如何，用一切手段…救救它。”


    ————


    “它被取了出来，寄放在巫师们制作的羊水中。祂们用了很多种方法为它提供营养——毕竟天使的孕育过程实在太久了，这五十年内，它换了太多住处。”


    “可以说，我们的孩子同样是被下界养育的孩子。它的最后一程，被送进了羊族的子宫里。它的基因，也就是天使的基因，和羊十分相似，怀孕的母羊接纳了它。”


    “再后来，也就是一年前，它出生了。是个女孩，和她的母亲长得很像。有时候，我真的不敢看见她——我怕我会想起她那冷血的母亲。”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甚至不知道言灵可以做到这个地步。路西法，你也知道它从来没有生效过…”


    “可是同理，你也无法证明它究竟有没有生效。更何况这份能力并非祂赐下的东西，因此现在，它也不一定消失了。”


    “…”


    莉莉丝苦笑一声。


    “还真是罪过。”


    路西法只是死死盯着她。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


    “…还有呢？”


    他想得到的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莉莉丝回避的态度让已经路西法无法忍受。甚至在急躁之前，委屈先倾泻而出。


    “你的责任心呢？你这冷血的家伙，五十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的女儿这件事我可没有任何的隐瞒，但是你甚至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我，我…最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你的身体。但是你将我的眼线都处理掉了，我以为你是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自己为什么不来看我？别跟我扯什么事务繁忙。”


    他看上去已经有些胡搅蛮缠。但同时，路西法的泪水也滴在莉莉丝的胸口，无比滚烫。所谓爱哭的男孩有甜头吃，莉莉丝放弃了解释，老实道。


    “对不起。”


    路西法突然直起身来。他身后的骨翼啪嗒啪嗒碰撞着，像个激动的风铃。


    “迟来的道歉，你觉得有用吗？”


    他的声音幽怨，“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应该出生？她是个麻烦，对吗？路西法也是个麻烦，对吗？”


    “…我没有这样说过。”


    “…”


    路西法的翅膀们又开始碰撞了。


    莉莉丝知道他非常擅长脑补和自说自话。在这五十年里，他不知道究竟恨了莉莉丝多少遍。


    “总之，我恨你。我恨天界，恨米迦勒，恨我自己，也恨你。”


    森森白骨构造的翅膀，有些异样的诡异美感。莉莉丝轻轻抚摸上去，路西法像是被针刺了似的，突然哆嗦得厉害。


    她开始抚摸冰冷的骨头。


    “对不起。”


    莉莉丝道。


    路西法粗鲁地抹去他的眼泪。


    “我恨你。”


    他扣住莉莉丝的手腕。她并没有设防，柔软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路西法眼前。


    他狠狠咬了下去。满嘴的血腥。


    ————


    漫长，又沉默的吻。


    似乎像是在撕咬，莉莉丝在吃痛之后毫不犹豫地将路西法的嘴唇几乎咬下一块肉来。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在衣领上。


    祂们的肩膀撞在墙壁之上，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绕过大殿之后是黑暗的走廊，尽头的房间冷清得像是没有被居住过。


    路西法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活着的气息了。他没有妆扮的精力，更不用说去装饰自己的住所。一切从简的结果就是，此处只有一张空洞的床。


    “你不打算推开我吗？恶心的，被激素控制的雄性，只是一味地向你求欢。”


    房间的窗帘将外界的一切都封闭住，路西法的神色在昏暗里已经无法分辨。他的手在颤抖，很明显他的内心和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关联。


    莉莉丝稍微动了一下，他便立刻箍住了她的腰。


    “你要去哪里？！”


    疯疯癫癫的，看上去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了。


    莉莉丝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柔软的金色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路西法大概是自己剪的，发尾乱七八糟。


    大概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无法接纳下界的生活，也无法接纳他自己。但现在，在莉莉丝的手碰到他的那瞬间，他已经开启后悔了。


    后悔没有将自己拾掇得体面些，后悔没有用更得体的方式和她见面，后悔…


    他的脸颊突然被扯住了。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路西法。这么多年不见，那个鼻孔朝天的家伙去哪里了？你…”


    此时话语已经无法拯救他的内心，莉莉丝决定直接用武力让他就范，于是毫无犹豫地扯下了他的衣服。


    在莉莉丝到来之前，他实际上应该还是准备了一番——精心搭配了长外套和衬衫。只是外套早就不知脱去了哪里，衬衫也开了两个扣子。


    莉莉丝一扯，他便如同局促的良家妇男，月色下是一片洁白，只可惜伤口将其分出了阴影。


    腹部被剖开的伤口，和下界其他种族争斗之时的伤口，旧伤被新伤重叠。


    “…很丑吧。它们会永远留在我身上。”


    莉莉丝吻上了那一道道伤疤。


    ————


    其实在很久之前，路西法就经常梦见莉莉丝。说起来或许难以启齿，但他不止一次想象过初次的体验。梦想中自然是美好的，情投意合互诉衷肠，于是如同交颈鸳鸯一般纠缠。


    但实际上。


    想要躲开却又无处可躲，丢盔弃甲之中，路西法的气息将她全部笼罩。此男似乎在极力不想伤到她，因此努力让理智回流。只可惜生理的冲动实在很难控制，他皱着眉头，像大狗一样在莉莉丝耳边哼哼唧唧。犹豫的模样实在不像战场上的领袖。


    莉莉丝却没有任何顾虑，如同骑马的战士，将他一把按住。她的头发垂落在路西法的胸膛上，表情毅然决然。


    “别磨蹭了。”


    她很酷地下了决断，手指钉在他的肩胛骨上


    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莉莉丝开始后悔。久别重逢，火势已经无法阻挡。浸泡在炽热之中忘我，将所有思念尽数传达。


    再这样下去，月色将会无尽，以至于看不见尽头——虽然很明显有某位男士并不希望夜晚离开，甚至希望这样的夜晚能够永远继续下去，忘却一切关于白日的烦恼。


    “你…差不多就行了，不怕肾亏吗！”


    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一次究竟何时到来，祂们谁都不知道。


    ————


    莉莉丝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窗帘之外没有透出任何光线。堕天使们虽然改造了一部分莫罗的环境，但发电系统还尚未完全，电力也只好节省着使用，无法做到天界那般永远的灯火通明。


    路灯全部都熄灭了。


    路西法从背后搂着她。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满足的好觉，如今在梦中嘴角都是上扬的。莉莉丝看着他的睡颜，叹了口气。


    她离开天界已经很久。若是彻夜不归，难免天界那边又要出乱子。米迦勒这家伙发起疯来很是难缠，而这边嘛…


    也是一团糟啊。


    莉莉丝试图挪开路西法的胳膊。只是他怀里的温度刚刚有了冷淡的势头，路西法便立刻睁开了眼睛，像只警惕的动物。


    “你要去哪里？！你又要抛下我了，是不是？！”


    “…天界有太多事务还等着处理。等空下来，我再回来好不好？”


    “每天做完事就来这里，不行吗？”


    “…那通勤时间也太长了点吧！”


    他垂着头，依旧抱着莉莉丝的腰不给走。


    莉莉丝想起了她带来的和平条约，借机道。


    “当然，后续若是通商事成，我们大可建设些更快捷的通道。这么说来，狮翼兽们在堕天之战后四处奔逃，如今应该也很缺工作岗位。倘若由祂们往来接送…”


    路西法哼了一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办成的事情。”


    “但是不去办，就永远没有可能嘛。”


    莉莉丝安抚着。她知道，路西法不会拒绝难能可贵的和平。


    “天界与下界正式的条约，我会在一周之后做出来，所以一周之后，我又会来了…欢迎我吗？”


    路西法别开头，“怎么会不欢迎。比起这个，我希望你来下界的频率能够就此固定下来——比如一周来一次，一次待三天。”


    祂们都知道这很困难。但至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


    路西法最终还是松开了拥抱，牵着莉莉丝的手离开他的城堡。他似乎是打算牵着手，将莉莉丝直接送去天界与下界接壤的大门之处。


    祂们走了很久。走到天光开始微微泛白。


    曾经，那扇门背后是路西法最熟悉的地方。如今，他只能目送莉莉丝走进那扇门。


    “等着我。”


    莉莉丝冲他挥手。路西法似乎又有要落泪的迹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