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周天珩（七）


    “仙门列班，恭荐天道。法通天地，飞升凌霄——”


    慕韶景感到被洗髓清洗的记忆再次飞速回来，她任由它们在脑海中穿梭，抬头看向天边。


    铛——


    周天珩闻召而出，慕韶景将其送往昆仑结界，使结界达到最高强度，与西边九天勉力撑起的结界相连，覆盖了整片人间大地。


    她答应了魏恪之一件事。


    飞升雷劫会平等地降临整个人间，只有极少数强者能够在这般神力威压下施展灵技以扛过三道雷劫，比如身为驭灵大成的她。


    神力威压下世间灵气难以被召动，雷劫降下的中心是威压最重之处，却也是天道允许灵气集中之处。


    所以为了保全昆仑、保全人间，需要一位最强的修者迎接雷劫。


    于是魏恪之选中了她作为亲传门生，又请求她作为被推举者接受飞升，期许着即便仙门之中只剩昆仑能开启高强度结界，人间也能安然渡过再一次毁灭式的雷劫。


    慕韶景答应了。


    但直至此时，她才全然明白魏恪之为何会选她、为何会信她，又为何要她觉醒法相。


    慕韶景偏过头，看见魏恪之藏在被托起的名册之后的目光，忐忑、期许，以及歉疚。


    选中她，希望她达到两道大成境界，一人挡下原该由四个人承受的雷劫。


    相信她，认为她足够强大，能够护下整个昆仑与人间。


    “师尊，你可以早些告诉我。”慕韶景平静地看着翻涌如潮的云，“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飞升雷劫。”


    第一道天雷以不及掩耳之势轰然砸下，慕韶景没有动手解开封闭灵脉的封印，在呼啸狂风中抬起手，接住炫目雷光。


    随之一同落下的是覆盖整片大地的雷电光波，与结界相触时炸开轰隆声响，震得人耳边嗡鸣。


    昆仑众门生险些被炫目雷光毁去知觉，下意识抬手遮眼捂耳，反应过来后立即切断五感。


    天雷使得人间灵气激荡不止，胡乱撞击着昆仑结界。


    灵力冲击越过屏障，毁灭了周天峰顶诸多草木，数名门生被狂风吹得身形不稳，就要跌下峰顶。


    魏恪之用化锋挡住灵力冲击，将昆仑众门生护在身后，看着翻滚着酝酿第二道天雷的阴云，心中隐有不安。


    此番雷劫比修真史上记载的任何一次都要更重，仿佛不是要挑选出强者，而是要毁灭一切。


    慕韶景四肢百骸俱被天雷贯通，神力凶横地冲开她封闭的灵脉，灼烧着她的全副筋骨，被烈火锻造的灵脉却不仅没有毁灭，甚至变得更为强大。


    天雷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比大成境界更为强大的驭灵道。


    灵气稳定下来后，全数听从慕韶景的号令，如江流般汇聚至她手中，瞬时展开了一片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空枢结界。


    这道结界隔绝了神力威压，人间灵气平稳下来，雷光冲击带来的动荡在这一刻全数安静下来，狂风蓦地被抚平，轻柔温和地拂过世间，将一切被毁去的草木复苏。


    慕韶景的手因为灵力耗费过大而有些颤抖，她屈张五指，片刻便调理好体内灵枢与灵脉的运行，偏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魏云楼。


    雷劫以她为中心，隔绝了外界可能相助于她的灵脉与灵力，因此她不用再担忧魏云楼的灵脉会因为她运行灵脉而消失。


    没有窥天、没有俯尘、没有周天珩，作为“慕韶景”，她一样可以接住三道雷劫。


    生命总是会创造奇迹，作为“人”的她同样可以。


    云层中再度传来雷电滚动的闷响，慕韶景安静等待着，忽听魏恪之唤她：“慕韶景！”


    她转过头去，轻轻点头：“师尊。”


    原本她只一心等待天雷，没有留心身后昆仑门生的动静，此时分神去看，才发现人群中一直传来七嘴八舌的关怀：


    “慕师妹，你的手疼不疼？疼的话可以先切断五感——”


    “师妹，我有一把能够隔绝水火的伞，不行你拿去挡挡天雷呢？”


    “尊者师妹，如果你扛不住了，我们也可以帮你一起！整个昆仑都会帮你扛过三道雷劫的！”


    甚至还有人问她饿不饿，要不要趁第二道天雷尚未落下的间隙吃几块从饭堂带来的烤饼垫一垫，恢复些体力。


    慕韶景心说饭堂的烤饼最难吃了。


    她不认得他们，却在这时不由自主地希望她还有机会再认识昆仑的每一个人，有机会和他们一起修习灵技、一起抢饭堂、晨修时趁长老不注意的间隙交头接耳。


    她喜欢昆仑，却还没有机会在昆仑做过这一切。


    “不要再徒手接住天雷，它可以让你的灵脉最为迅速地重塑，却也可能彻底毁坏你的筋骨。”魏恪之道，“实在觉得吃力，也可以让昆仑结界挡下一轮天雷，不必强撑……”


    “师尊告诉我，法相觉醒，在于‘置死后生’。”慕韶景轻声笑道，“天道想要我死，却也给予我再生的机会，若不试一试，那多可惜。”


    “你可以不再摧毁灵脉，可以不再觉醒法相，你的驭灵道已经足够强大……”


    “如何都不够。”慕韶景说，“不过够与不够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要变得更强。”


    就算不是为了保护谁、对抗谁，大成境界都令人向往与着迷，让人出自本能地想要追逐。


    第二道天雷落下，慕韶景索性不再抬手，而是张开双臂迎接着再次将她贯穿的雷光。


    她没有运行灵力抵挡，于是清晰地听见自己筋骨灵脉尽断的声响，雷电劈开她的每一寸筋络与血肉，蛮横地搅乱她体内的灵气。


    痛感在来临之前就已经麻木，慕韶景静静立着，用力感受着这般疼痛到底有多重，却先一步闻到了肉身被烧焦的气味。


    身躯已经动弹不得，她勉力动了动手指，听见身后传来惊呼，这才意识到被烤脆的指骨已经不声不响地断裂落地。


    护佑人间的空枢结界一点一点消散，慕韶景眼前发黑，感到世间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她不可控制地仰面倒下，拼命想要抓住自己的心跳，却听它渐渐轻缓下来。


    最后一次心跳停止时，她静静地盯着神光大盛的天门，残余的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还是不够强，也无法真正对这种“不够”感到无所谓。


    对一切都力不能及的感觉实在不令人愉快。


    因为她不够强，所以最后一次对抗天命也要这样狼狈潦草地结束，多不甘心。


    置于死地……生呢？


    魏恪之一惊，上前要扶，然而没了空枢结界，天雷再无阻碍地摧毁着人间一切，昆仑结界已经隐隐出现了裂痕。


    天门将要隐去，即便他们挡住这道雷劫，也还有第三道，但世间没有第二个强者能够……


    咚、咚、咚。


    七手八脚去扶慕韶景的众人蓦地抬起头来，四下望着，找寻声音来处。


    去唤魏云楼进行疗愈的门生被脚下大地的震颤震得身形不稳，险些扑倒在地，被魏云楼稳稳扶住。


    他顾不得站稳便急道：“大师兄！快去看看慕——”


    话出口时他才看见魏云楼掌心探出一缕红线，遥遥地与慕韶景相连，是一道如何也不可断绝的血脉连接。


    魏云楼从始至终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如何也没有焦急慌乱，见他站稳，便将手收回。


    无独咒的红线轻轻颤动着，缓缓地与天边传来的声音重合，让众人终于意识到，那是某个人的心跳。


    让整个世界都与她同频共振的心跳。


    空枢结界彻底消失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挤压着不断砸落的天雷，仿佛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雷光。


    只稍一用力，纵贯天地的天雷便在她手中破碎消散，如同盛大的焰火落在人间。


    ——法天象地。


    需要放手一搏，需要极想极想守护某个人或某样事物。


    慕韶景想要护住昆仑、护住昆仑所有人、护住人间一切，希望着如若有机会再留在人间，迎接她的是生机勃勃的好景色，而不是断壁残垣。


    人们惊愕地去找金身法相的实体，却终于意识到慕韶景的法相是没有实体的，她即是天地。


    ……世间竟然会存在这种灵技吗？


    如果有，或许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轰隆如雷的心跳声弱下去，人们又着急忙慌地去看慕韶景的状况，却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穹，轻轻眨了眨眼。


    法相不是消失，只是被她召回了而已。


    第二道雷劫也被接住，天门无法再消失，阴云却消散了，一碧如洗的天穹半点云也没有，似乎并不打算降下第三道雷劫。


    慕韶景听见快要消散的、属于窥天的意识用最后的力气钻了出来，在她脑海中道：“慕韶景，你是否接受攻略任务？你是否承认自己已经完成攻略任务？你若承认，天道也会遵照承诺，降下第三道雷劫。”


    天道难得地给她留下了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承认，就证明她并非完全不可控，它可以将本就该属于她的神官之位赐予她。


    舍弃两道大成的修者，的确有些可惜。


    慕韶景微微侧过头，看见魏云楼抬步向她走来，跪地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知觉终于回来，终于感受到粉身碎骨也不能及的剧痛，也因此找到了自己身为“人”的证据。


    窥天见她不应，便继续道：“若你不承认，那么……”


    “我没有接受过攻略任务，也不承认我完成了攻略任务。”


    如果我喜欢师兄，那是因为我喜欢，谁都不能要求我喜欢或者不喜欢。


    ——句句真心。


    周天峰忽地震颤起来，人们不明所以地寻找着来源，却发觉有什么事物在地下疯狂增长，如同巨树根系深深扎在土地，布满了整个昆仑地下。


    不多时众人便意识到世间的地脉都在向周天峰涌来，蚀鬼们紧随其后，先后从地下腾出。


    众门生一时反应不及，各自慌乱地使用灵技想要抵挡，妄图近身的蚀鬼却被一道灵光弹开，他们这才发觉自己周身不知何时罩上了一层结界。


    并不是多么强大的空枢结界，却足以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挡住绝大多数蚀鬼。


    一人从竹林中缓步走出，有门生惊喜道：“宗主！”


    魏恪之闻言转头看去，魏旷之今日还闭门拒绝前来周天峰，他还短暂思索过此前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重。


    可难道不是魏旷之有意戗他，他才会那般说话吗？


    魏旷之面色有些苍白，掌心两道灵光长亮，一道连接着护住每一名昆仑门生的结界，另一道却召动世间地脉，让它们朝周天峰聚集。


    他有些骄傲地对魏恪之道：“哥，我的空枢是不是比你要厉害些？”


    慕韶景留心听着魏旷之说话，确认他的灵力状况尚且稳定，这才放下心来，唤道：“师兄。”


    魏云楼轻声应道：“嗯。”


    “五百年太长，你一定要紧紧抓着我的手，如何也不要放开我，如何也不要忘记我。”


    明明作为观测天地的窥天，她会更容易忘记才对。


    “我不会放开你，也不会忘记你。但如果太累，这一次你依然可以忘记我。”魏云楼道，“我会记得你、会找到你，这一次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会对你剖白心意。”


    慕韶景轻声笑道：“什么心意？”


    魏云楼握着她的手，借用她的灵脉展开心垣，将除他们之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又召来窥天剑，轻抚过它冰冷的剑身。


    “阿景，我爱你。”


    窥天穿透心脏的一刻，慕韶景的神识被送往天庭，感知到的最后瞬间是爱人落在她额心的轻吻。


    魏云楼将窥天剑抽出来，毫不犹豫地将其刺入自己胸膛，慕韶景温热的血裹着冰冷的剑身进入他心脏，让他在死前感受到了最后一瞬温暖。


    这一回他终于可以立刻随她而去。


    心垣散去，众人找寻着慕韶景和魏云楼的身影，却再也寻不见。


    他们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跃上云端、穿过天门，看见了守在门边的净和神君，以及等待着他们的楚徽、庄瀛、林赴星、荀木泽。


    他们绽开轻浅的笑容，迎接着慕韶景与魏云楼回到天庭：“窥天，俯尘，我们已等你们许久了。”


    第102章 流光五百年（一）


    “知命策，你想不想看一看人间？”


    天庭神殿金光璀璨、绵延整个云端，遥遥俯瞰着人间。


    净和飞升不过半日，刚刚作为新任司命神君接手知命策。


    天庭神官们居于各自神殿，各司其职，平日里来往不多，她作为新任神官，更无人前来拜访，她只好与拥有神识的知命策说话。


    但这话太过奇怪了。


    知命策是与天道共生的神器，从来便观测并记录着世间一切，预警可能对命道产生影响的人或事物，再由神官下凡肃清这些威胁。


    历任司命神君中有无数想要通过更改知命策的记载来更改命道，无一成功，且尽数被贬下凡间，大多身死。


    知命策的存在，意味着无论是三界变迁还是每一个尘埃的命运，无时无刻不被观测并记录着，也意味着没有任何人或物可以因为一己私心更改命道。


    什么叫“想不想看一看人间”？


    金色字符缓缓浮现，回应着净和的话：“我是知命策，天上人间地下一切，我时时刻刻都在看，不需要‘想’与‘不想’，我的职责，就是观测并记录一切。”


    净和却轻轻摇头：“看一看真实的人间。”


    知命策知道真实的人间是怎样的，丑恶、冰冷、混乱、充满恨意、时刻算计，并不是一片值得向往的土地。


    但既定命道因为人类的出现而扭曲甚至翻覆，的确令它不得不产生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好奇”的感觉。


    它记录了人类出现、生存、延续整个历史，从中找不到这般奇迹发生的理由。


    原本地上所有族类和地下蚀鬼相安无事，按知命策所载，蚀鬼进入世间后，发觉世间灵气的强大，会渐渐领会修习灵技的方法，逐渐转移到地上，世间纷争将由此开始。


    知命策记载的百年命道中，从未有过“人类”这个字眼。


    人类究竟如何会出现？


    知命策一时不答，净和便自顾自道：“历来无数蚀鬼想要入侵人间取代人类，仙门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守护人间。


    “水云宗、明微阁、昆仑三大门派要一举将蚀鬼种族尽数诛灭，换人类万世无忧，可我却背叛了他们……


    “因为诛灭蚀鬼有违天命，所以天道放出妖魔侵袭水云宗，我害怕了。比起人类如何，我更在乎水云宗能否安然无恙，所以我召唤蚀鬼来到人间，得到了天道垂青。”


    在后世有关净和神君飞升之事的记载中，她有意放出蚀鬼而后将其诛灭，是舞弊飞升，但她诛灭蚀鬼，却也是人间不得不承认的“大功德”。


    事实上，净和只放出了众多蚀鬼，却并未将它们诛灭。


    顺应命道、让蚀鬼出世才是天道承认的“大功德”，才是净和得以飞升的条件。


    人们从来都误会了这一点，在寻不到净和忽然飞升的缘由时，便为她冠上了“诛灭蚀鬼”的名头，只道是她召唤蚀鬼后尚未来得及将它们处理干净便飞升，这才留下了蚀鬼余孽。


    “我是比世人传说中更为可恨的罪人，往后百年千年，人类若是受困于蚀鬼，那都是因为我……”


    知命策并不奇怪，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背负着罪过，每一位天庭神官也都各有恶念罪孽，这无可厚非。


    它不明白人类为何对“罪过”看得如此重，他们是怎样定义有罪与无罪的？又是凭借什么判断对与错？


    它只知道什么应该发生，什么不应该发生。


    命道所定就是应该发生的，偏离命道就是不该发生的，它所要做的就是尽它所能维持命道运行如常。


    比如净和一定会放出所有蚀鬼，也一定会为之后悔；一定会私自下凡尝试诛灭妖魔、蚀鬼，也一定会失败。


    在知命策可以预见到的百年里，她从司命神君变为看门小神，日夜都在悔恨。


    但知命策没有预见到，净和从未想过用知命策更改命道，而是问它“想不想看一看人间”。


    净和再次问道：“旁观一切与置身其中全然不同，知命策，你想不想亲身去往人间，看看人类的命道究竟如何？”


    净和在人间就主修化生道，飞升后达到化生大成，结合悬机道赋灵与化生道生灵，短暂地将知命策化为人形，让它去往了人间。


    天道没有来得及阻住知命策，因为净和随之一同去往了人间，天门洞开时，明微阁主登上了天庭。


    知命策在人间走的第一遭实在仓促，净和被召回天庭后，它也一同回去，尚未经历多少人间事。


    天帝陷入沉睡，神官乱作一团，天道暂时无暇理会净和，她便再次铤而走险，将知命策又一次放下人间。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知命策来去不过片刻，却路过了许多人的生死，甚至是许多人的“一生”。


    净和依照命道所定，被贬为看守天门的小神，在离开司命神君神位时，她将知命策召回天庭，又将周天珩失落人间，以找寻为由，派遣神仪侍者前往人间。


    知命策再度看到天庭的一切，万分惊愕。


    明微阁主与司法神君一同重创天帝、使得天道一怒之下让众位神官都陷入沉睡，这并不是命道所定，也并未为知命策所载。


    它开始相信净和所说的，人类虽万般脆弱，却会创造出许多奇迹。


    人类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因为命道再次被扰乱，知命策短暂失去了预见一切的能力，净和离开司命神君神位前，它以为她会利用最后的机会尝试修改知命策、更改命道，可是没有。


    净和只用知命策最后一次看了水云宗自建派到灭门的数百年历史，然后问它：“我走后，或许不会有人再让你下凡了，想不想最后一次去人间看看？”


    它答应了。


    如此一去五百年，知命策再也没有回到天庭。


    在人间的第三百年，知命策终于迟钝地开始明白净和神君让它看见的“真实人间”，开始明白人类存在的缘由是善意与爱意，并不全是算计、丑恶、罪孽。


    作为与天道共生的知命策，他忽地也想要试试更改命道，又或者像人类一般，创造命道之外的“奇迹”。


    于是两百年前，他找到了神仪侍者云岚。


    三百年来，云岚和昆仑以及各方神器一直在尝试灭绝蚀鬼，但都失败了。


    知命策告诉他们，如今蚀鬼已经遍布整个地脉，要想将其灭绝，还需回到三百年前，净和神君还未召唤蚀鬼、蚀鬼还未大肆出世之时。


    有关天道与命道的事任何人都无法透露，知命策本以为云岚不会听见也不会记住，可她却听见了，也记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她还是在职神官，身上来自于天庭的灵气也还未全然消散，自然可以知晓与天道有关之事。


    只是她在人间逗留得太久，三百年，久到他只记得她有个名头是“神仪侍者”，却差点忘了她是一位神官。


    他也在这时想起来，他和神仪侍者是一同下凡的，他也已经在人间逗留了三百年。


    三百年，流光转瞬。


    云岚说，她和别人打了个赌，如今看来，是她赢了。


    知命策问道：“赌的什么？”


    云岚道：“赌你会不会告知我，甚至参与扭转命道。”


    知命策问她是和谁打的赌，她却神神秘秘地笑起来，这时他明白过来，是和他打的赌。


    她与净和赌他在人间走过这三百年，抵得过从前千万年。


    知命策笑道：“愿赌服输。”


    云岚却摇头：“赌注不只如此，还有你若是输了，就要拜我为师，做我的亲传门生。”


    知命策知道她是现编的这个赌注，于是问她：“那若是你输了呢？”


    云岚道：“没想过。”


    她猜她一定会赢。


    她也的确赢了。


    知命策答应云岚，待所有神器重新化人后，他会再次寻到她，拜她为师。


    于是两百年后，他终于有了名字，叫做“荀木泽”。


    云岚说起她将俯尘交给了现任昆仑宗主魏旷之，俯尘化人成为魏云楼，而窥天化人成为了慕韶景，正是门中年纪最小的师妹。


    然而一则由于慕韶景和魏云楼曾分离出另一个自己堕为蚀鬼，灵力和记忆受损最为严重，二则周天珩分为两半后，不再共通记忆、心念、知觉，所以他们互不相识，也不像别的神器那般，会自主地缓慢恢复记忆。


    因为窥天俯尘生而为一体，所以必须等待他们走到一起、等待周天珩融合。


    原本分离周天珩是担忧他们化人后尚未恢复记忆便被天道侵蚀神智，可要回到五百年前，周天珩又必须融合。


    云岚问荀木泽有无万全之法，荀木泽告诉她，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天道想要操纵周天珩摧毁人间一切，所以必须让周天珩融合，它会比他们更着急。


    可它低估了神器化人后的意志，或说，它根本无法理解人的意志。


    荀木泽和云岚赌慕韶景与魏云楼一定会胜过天道意志。


    为了防止命道完全崩塌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荀木泽必须保证一切最大限度地依照原本的命道发展，也必须保证天道还信任知命策。


    让天道相信知命策下凡，是为了彻底肃清一切想要扭转命道的人。


    为此他们不能将回到五百年前的计划说出口，不能让天道听见，所有化人的神器不约而同地想出这个计划，又不约而同地将它们死死藏在心里。


    荀木泽顺应命道，被乞无带去万象，被他剥离灵脉，见到了两百年前堕为蚀鬼的慕韶景和魏云楼。


    他们独身在地脉游走两百年，探明了所有地脉与蚀鬼分布，帮助魏旷之将地脉引往周天峰，已经快要失去神智。


    荀木泽第一次生出了些许犹豫与不忍。


    除他和神仪侍者以外，所有神器回到天庭都需要死在窥天剑下，再随着净和对周天珩的召唤去往天庭，最后再一同回到五百年前。


    这个计划算是慕韶景最先提出的，她告诉众人，窥天能看见天庭，俯尘就能将一切送往天庭。


    只有周天珩，才能让他们无视天道进入天庭。


    他们默许了这个计划，可计划与践行本就不是一回事。


    慕韶景需要亲手杀了楚徽和庄瀛，也需要杀了魏云楼和她自己，这太残忍。


    唯一能代替她动手的只有蚀鬼慕韶景。


    蚀鬼慕韶景说，她可以召动窥天剑，但她和魏云楼马上就要失去全部神智，需要一个人来操纵身为蚀鬼的他们。


    需要一个恶人，来完成杀人的任务。


    除了乞无，能够操纵的蚀鬼就只有全副灵脉被融入地脉的荀木泽。


    荀木泽于是道：“如果需要一个恶人，就由我来吧。”


    知命策，从来都是被憎恶、被怨恨的事物。


    他虽在人间走过五百年，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有关。


    他仍像在天庭时那样，作为旁观者看见一切，他看见真实的人间，可真实的人间里面没有他。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他或许可以有所谓的“朋友”与“家人”，也是他第一次面对他人的恨意时，感到这样难过。


    他开始期待他们在天庭的重逢，期待着依照他们的计划，由慕韶景用窥天剑杀了他，或许这样可以消解她对他的恨意。


    他们熬过漫长的数百年岁月，都在等待这一刻。


    慕韶景召出窥天剑握在手中，荀木泽笑道：“阿景，杀了我吧。”


    只有毁坏知命策，他们才能通过周天珩从中找到五百年前的记录，回到净和召出蚀鬼那一日，摧毁所有地脉、诛灭所有蚀鬼。


    天道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不对、察觉到知命策竟然背叛了它。


    云端之上它无法放出天雷，只能竭尽所能尽可能多地唤醒神官，意欲阻止慕韶景。


    慕韶景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大成境界齐聚一处，又被她的空枢与法相尽数拦下。


    她仔仔细细看过与她站在一起的所有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万分凶险，若他们没能通过知命策回到过去、若他们迷失在命道之中、若他们没能诛灭蚀鬼，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如果结局是魂飞魄散、不得转生，她只想牢牢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净和道：“为了弥补我的罪过，却要你们冒险，实在对不起。”


    “我不是为了您过去所为，甚至不是为了诛灭蚀鬼。”慕韶景轻轻摇头，“我只是想要作为‘人’，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净和看向魏云楼，他轻轻点头：“和我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楚徽道：“我痛恨天庭、痛恨神官，一切对抗天道之事，我都乐意参与。”


    林赴星道：“我的家人们让我跟随自己的心意，我的朋友们都在这儿，我没有理由不和大家一起。”


    净和最后看向庄瀛，他抱着手默然片刻，道：“我看大家都来了，我就来了。”


    慕韶景闻言笑出声来，心说一切当真奇妙，他们目的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一同朝着五百年前的某一日奔去。


    净和道：“云岚身上属于天庭的灵气消散殆尽，我无法将她召回天庭，但周天珩启动后，她会随你们一同前往五百年前。”


    慕韶景道：“那您呢？”


    “现世需要有人接应，我在此地，等你们回来。”


    慕韶景点点头，又转向荀木泽：“荀师兄，被剑刺穿很疼的，你要不要切断五感？”


    “你们都没有切断五感，我也不。”荀木泽道，“疼痛是身为人的证明，无需逃避。”


    慕韶景抬起剑，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紧紧握住身旁之人的手，以求在流光转瞬的五百年间，不要丢下任何人、忘记任何人。


    窥天剑刺穿了荀木泽，知命策记录的字符缓缓流散，周天珩运转其中，找寻着要回去的时间节点。


    在字符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周天珩蓦地定住。


    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缓步走入周天珩的皓白灵光之中，将时光往前拨动五百年。


    第103章 流光五百年（二）


    地脉仍听从着魏旷之的召唤，不断朝周天峰聚集，以便周天珩能以最快的速度观测到所有地脉，一举将其毁灭。


    魏旷之让门生们都回到各自房间休息，天道眼下全副心思都在知命策和周天珩上，暂时无暇顾及他们，但不知何时它就会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何时会震怒地再次降下天雷。


    魏旷之不主修驭灵道，短时间内开启数道空枢结界已近极限，若再来一道天雷，他或许只能闭眼等待灰飞烟灭。


    不聚集在周天峰最高处，或许不会被劈得那样惨。


    魏恪之前去检查每一处门生住所，指导他们布下防御结界，魏旷之转身往周天峰竹林深处走去。


    周天峰只栽种了青竹，旁人从中经过时只道这不过一片灵气丰沛的竹林，只有魏氏族人进入时，才能看见其中鳞次栉比的坟墓。


    昆仑历代宗主、没有归处的长老门生都被葬在此处，魏恪之时常会来打扫，但魏旷之从未来过。


    他连看到父亲的陵墓都会心生恐惧。


    但现在他命悬一线，若是天道成功阻拦了知命策和周天珩，回溯时空的进程一旦停止，现世也会立即消失，其中的一切人与事物也同样。


    如果他们成功回到五百年前，却没有成功诛灭所有蚀鬼，那么他召来的地脉反噬于他，他一样会死。


    如果天道回过神来降下雷罚，此时他没有周天珩相护，还是会死。


    要活下去很难，要随时随地死去却绝对容易。


    左右是要死的人，魏旷之不想再躲，又或者他必须守在周天峰，本也无处可去，干脆来见见他并不熟悉的祖辈们，见见许久未见的父亲。


    历代宗主陵墓占去了竹林中绝大部分地域，魏旷之在宗主与长老之墓的交界处坐下，闭上眼回忆着父亲将通明传给他时，他看见的一切。


    天上、人间、地下，人类、蚀鬼、飞禽、走兽、草木、江河。


    他从中截取出五百年前到今日的岁月，竭尽所能回忆着每一处细节。


    在诛天灭道、杀尽蚀鬼的计划里，每个人各有职责，他的职责就是召唤地脉来到周天峰，并记住五百年前到今日的一切。


    知命策毁灭后，一切记录都会佚失，若要保全这五百年的历史，需要一个新的基点来记录一切，以便逆转时空结束后，五百年间的历史还能回到原本状态。


    这个新的基点就是通明。


    通明不是为了看见，而是为了记住。


    他的通明、他的记忆，是确保过去的历史完好留存、大家都能回到今日的最后保障。


    魏旷之正沉着心回想，忽觉掌心一烫，云岚交与他戒指震颤起来。


    她留下的鲜血与生灵灵技在玉石中激荡翻滚，魏旷之一时没拿住，教它滚落在地。


    小小一枚戒指滚入草丛便难以找见，魏旷之后背一凉，能预料到云岚回来后会如何教训他，便再顾不得通明，正要发动五感灵技掘地三尺找一遍，忽然有人从他身后一拍他的肩。


    魏逍遥弯腰看他：“找什么呢？”


    魏旷之被忽然出现的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哇啊！！”


    紧接着他便听见有人喝他“鬼叫什么”，转头去看，却没有魏恪之的影子。


    ……用通明看得太多，的确多少会影响自己的神智与记忆。


    魏旷之缓过神来：“前辈，你待的那枚戒指哪去了？要是弄丢了，云岚非把我片着吃了……”


    魏逍遥笑道：“云岚还是这般凶狠吗？”


    魏旷之道：“虽然那枚戒指是用来供养前辈魂魄的，但我劝前辈和我一起找找，否则她也一样可以把前辈片了……”


    “这儿呢。”


    魏逍遥伸出一手，魏旷之回头去看，那枚戒指好好地躺在他掌心，兀自发出浅绯灵光。


    云岚将全副灵力压在生灵灵技上，又将其放入这枚戒指中，为的是就算她被困在五百年前回不来，魏逍遥的魂魄也有最大的机会重新融合、成为实体。


    如今他的魂魄已经可以现出实体，云岚却离开了。


    “这枚戒指是我送给她的，原本想用来吞噬天雷，奈何强度不够。不过好在要挡住天雷，周天珩已经够用。”魏逍遥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戒指，“但我不曾料到，她会用它来供养我的魂魄。”


    为了终有一日能诛尽蚀鬼，他与云岚之中需要一人绕过天道领悟通明、篡昆仑宗主位，另一人需要“盗走”四方神器、尝试将所有神器化人。


    他选择了成为五蕴大成，也因此选择了在天雷下灰飞烟灭。


    留给云岚的便只剩下成为遭万世唾骂的盗走神器的罪人这一条路，也是唯一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


    但云岚不要独身一人活下去，她要拽着魏逍遥和她一起活，他魂飞魄散她便将他拼好，他灰飞烟灭她便用自己的血养着他。


    等待他的魂魄缓慢聚合、恢复的漫长五百年间，她不知不觉也算独身一人走过。


    她见过历任昆仑宗主，见过世间仙门变迁，也见过一代又一代翘楚飞升成为神官，可她路过这一切，这一切也路过她。


    曾经作为神仪侍者的云岚，与这世间唯一的联系便是魏逍遥。


    如今反过来，魏逍遥与沧海桑田五百年的人间，唯一的联系是云岚。


    “我的通明好像可以用了。”魏逍遥缓过神来，掂了掂手中戒指，“五百年间的一切，我记得个大概。”


    “太好了。”魏旷之道，“前辈能帮我记些么？记得太多，我脑子要炸了。”


    “辛苦了，小之。”魏逍遥道，“但你说的不行。我记性很差，又只是个魂魄，记不了多少。只能你记一遍，我记一遍，以求万全。”


    魏旷之掏了掏耳朵：“前辈，你刚刚叫我什么呢？”


    魏逍遥盘腿坐下：“‘小之’啊，你名字里不是有个‘之’字？”


    “可我哥名字里也有呢。”


    “噢，怕不好认是么？你叫什么名字？”


    “魏旷之，我哥叫魏恪之。”


    “那叫你小旷吧。”魏逍遥想也不想便道，“你哥叫小恪。”


    “这也太难听了！”


    魏逍遥却笑着装作没听见，越过魏旷之看向他身后，一人正穿过重重竹林，听见这般称呼，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


    魏旷之无端感到后背升起一阵冷意，他不用回头便知道这阵冷意是因谁而起的，梗着脖子拉起魏逍遥道：“前辈，你的陵墓在最里边，我带你去看看！”


    魏恪之唤道：“魏旷之。”


    魏旷之蓦地停步，听魏恪之道：“你想与我说些什么？那些你想说却说不出口、我也听不见的话，我现在有了闲暇，可以慢慢听。”


    魏旷之没有回头：“可我不想说了。”


    他说着要再往竹林深处走，魏恪之却替他道：“父亲让你继任宗主，是因为昆仑宗主需要领悟通明，而领悟通明的人，一定会死。”


    魏旷之缓缓睁大眼睛，那些他曾声嘶力竭试图说出来的话卡在喉间，让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他在这时才意识到通明正在消失，这也意味着天道意志正在消亡，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说出想说的一切，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对方听见一切。


    就连曾经被天道抹去的话语和记忆，也正逐渐被魏恪之想起。


    魏恪之缓步走至他身边，像儿时听课、修习、跪祠堂那般，与他并肩：“魏旷之，是我对不住你。”


    魏旷之愣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该往何处去，直到魏逍遥沉声提醒他：“来了。”


    来自五百年前的知命策的残余力量正在借用他的通明，将正在消散的五百年历史重新刻回命道。


    这意味着慕韶景他们正在经历的历史出错了。


    ……


    周天珩的灵光与知命策的咒文字符交错融合，将一行人传送至五百年前的水云宗。


    无数妖魔撞击着水云宗摇摇欲坠的结界，慕韶景方一落地便险些被一只大妖咬住手臂，不得已闪身进了结界，听见身后传来嘶喊：“什么人？！”


    她转身看去，看见青年时的乞无，他因为长期耗费过多灵力支撑结界，眼耳鼻口已隐现血痕。


    某种程度上，一行人大费周章来到五百年前，正是要灭了水云宗满门。


    慕韶景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天边。


    天门正缓缓开启，净和神君不多时便会下凡，她又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最前方的明微阁主。


    已经发生的历史不能改变太多，净和神君需要下凡，明微阁主也只能身死，他们能够改变的只有蚀鬼的存亡。


    周天珩悬浮在上空，开始一刻不停地依照蚀鬼慕韶景和蚀鬼魏云楼探明的分布地点观测每一条藏在深处的地脉。


    罗藏伞将周天珩能够观测的范围尽可能扩大，又在天地之间布下无数灵线，为扩大独悲剑的攻击范围做着准备。


    第一只蚀鬼在周天珩和罗藏伞的压迫下出世了，独悲剑立即飞至上空，干脆利落地朝它刺下。


    越来越多的地脉和蚀鬼暴露出来，明昭衡复制出千万道独悲剑，以狂风席卷之势杀遍整个世间。


    水云宗众人惊愕不已，慕韶景没有时间解释，看准净和神君下凡、明微阁主登天的瞬间，握住魏云楼的手，与他一起利用周天珩登上天庭。


    净和神君察觉异样时，天门已经关闭，明微阁主在云端立稳，忽地发觉身旁多了两个人，立时抬剑横在身前：“什么人？！”


    “我们是从五百年后回来的人。”慕韶景道，“我们来更改命道。”


    明微阁主蹙眉：“更改命道？”


    “净和神君下凡后为对抗妖魔、护下水云宗，召唤了无数蚀鬼。后来天庭强行将她召回天庭，留蚀鬼在人间大肆作乱，人类受困于此五百余年。”


    “什么？！”明微阁主怒道，“净和下凡是要放出蚀鬼？我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诛灭所有蚀鬼，她——”


    “因为净和神君是水云宗宗主，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水云宗灭门。”慕韶景道，“可即便她有两道大成，又召唤了无数蚀鬼，水云宗却依然灭门了。”


    “……所以你们是要救回水云宗？”


    “我们来诛灭世间所有蚀鬼，但历史不可更改太多，否则整个世界都会崩塌。所以水云宗的结局不会也不能改变，您的结局也一样。”


    接二连三的惊愕让明微阁主有些缓不过神来，她眼睫轻颤，问道：“……我的结局如何？”


    “您会战胜数位神官，会成功让天帝陷入沉睡、天庭短暂混乱，但您也会因此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明微阁主闻言神色却稍有缓和，能让天帝陷入沉睡已是莫大的惊喜。


    趁神官们还未前来阻拦，她又问：“你们是五百年后的人……那明微阁如何了？”


    第104章 流光五百年（三）


    “明微阁……”


    慕韶景下意识回头去看云端之下，楚徽正抬头望着天门消失之处，也是明微阁主消失之处。


    她看不见天庭，可她知道明微阁主去往的是何方。


    慕韶景收回目光，道：“明微阁将在一百年后灭门，被一个叫做‘太上’的门派取代，明昭衡也会短暂成为太上的镇宗神器。”


    明微阁主一时怔然，百年其实不短，多少门派自建派到散宗甚至灭门也不过百年，明微阁前后历经四百年，已是难得。


    但百年在人世变迁里太微不足道，听慕韶景提起，她恍惚觉得明微阁灭门的惨状已在眼前。


    手中的剑忽地成了万钧重，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能够窥见命道，似乎也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明昭衡后来成为了‘人’，她名叫楚徽，是我的师姐。”慕韶景轻声道，“她成为了昆仑驭灵院长老，为您、为最后一任明微阁主报了仇，此时此刻，她就在人间看着您。”


    明微阁主闻言朝下界望去，然而浓云层叠，她什么也看不见：“明昭衡……竟可以成为‘人’吗？”


    “世间生灵可以创造出无限可能，或许有朝一日，会有新的‘明微阁’出世。”


    “所以你们……”


    “我们诛天灭道，就是为了给世间生灵更多创造这些可能的机会。”


    明微阁主一时哑然，身为凡人的她让天帝陷入沉睡是奇迹，身为神器的明昭衡能够成为活人，甚至回到五百年前更改命道更是奇迹，一代人会创造属于一代人的奇迹。


    “所以即便我知道了这一切，也必须按照你们看见的历史，前去与众位神官、与天帝对战？”


    “是。但这一次我们会与你们一起，我会让历史记得您和司法神君的名姓，不会再让你们孤身。”


    明微阁主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未因自己的结局心生犹豫：“身后之名我不在意，但多谢你们，也多谢明……多谢我的故人，楚徽。”


    她转身朝净和告知她的方位走去，去与前代明微阁主、当今的司法神君汇合，再一起走向灰飞烟灭，却也无限光明的结局。


    慕韶景以目光送她走远，握紧魏云楼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流失，周天珩灵力透支后亦会面临死局，她知道她的手也正变得冰冷。


    透支灵力、天道降罚、历史消散、命道翻覆，步步凶险步步死局，但有一个人紧紧握住她的手，便没什么可怕。


    预想中最坏最坏同归于尽的结局，似乎也不那么糟糕了。


    慕韶景召来窥天，通过周天珩寻到天帝所在主殿方位，还未靠近便劈下一剑，以主殿为中心的一排神殿尽数炸开，直到一片金瓦被赋予化锋灵技，飞旋着要削断她脖颈。


    慕韶景飞身后撤，法相一拳砸下，掀起的拳风将她斥出数丈，脚下的云飞速移动，她看清施展法相的神武大成时，已经被云送到天门之外。


    天门以迅雷之势极速闭合，即将消失的那一刹，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无法全然闭合，也无法就此消失躲藏。


    慕韶景瞬影上前，看见天门缝隙中夹着几具微小得几不可见的破碎躯体，凝固的黑血将天门边缘染成墨色，告诉她，它们在此等候已久。


    天门不同于天庭，它与天道一样，超脱于时间之外，亘古存在，也从来不变。


    这些断肢残躯，来自五百年后的蚀鬼。


    云岚答应它们会用独悲剑送它们转生为人，它们以自己的躯体为报，为云岚和林赴星提供了最后一点助力。


    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它们的躯体随着天门永不改变地卡在此处，为要进入天门的他们留出一道缝隙，为天道消亡、人类长存留出一线希望。


    慕韶景握紧窥天，一剑劈碎天门，夹在缝隙中的蚀鬼残躯与天门碎片一同坠落，独悲剑会在下界迎接它们，终于能让它们安息、送它们前往转生。


    她一步一步走向天庭主殿，五道灵技一齐施展，将所有意图阻拦她的神官都拒斥在外，近不得她身。


    所过之处，一切辉煌璀璨都在她的剑下灰飞烟灭。


    主殿内只有天帝一人，他面前苍白，靠在座椅上支额闭目。


    慕韶景感到整个天庭的灵气都因为他灵气紊乱而变得不稳，动荡之重，看上去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


    天帝感知到有人进殿，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两个年岁极轻的神器所化之人，不由轻笑声：“许久没有看过人间，你们的确……给了我不少惊喜。”


    “听说天庭代表天道的意志，你既是神官之首，应当就代表天道。”慕韶景道，“我问问你，命道可预见到有朝一日，会有凡人登上天庭，劈碎天门、杀尽神官、诛天灭道吗？”


    天帝似乎真的起了几分好奇心，轻抬指尖，无数金色咒文字符游过，他抬起眼，似乎起了几分兴致。


    他也是人类飞升成为神官，对一切能够创造奇迹的人类都不由得欣赏。


    “命道在许多年前被更改过一次，那时是人类出世。”


    慕韶景淡声道：“那么这一次便是第二次，天道消亡。”


    “人类出世偏离原有命道后，新的命道出现，却因为偏离过大而难以被完全预见，变得极不稳定，所以天道、天庭、神官之责，便是让一切的轨迹回到原有命道。”


    天帝灵力不支，原想阖上双目，却又不愿，只微微抬眼仔细打量着面前二人：“我也问问你们，天道维护命道运行无常，这难道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天命运行自有纲常，世界发展也要遵循这种纲常，这没什么问题。


    慕韶景道：“那我再问，人类想为自己的命争一争，又有什么不对？”


    这也没什么不对。


    任何物种族类既然来到这世上、拥有自己的意识，并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他就拥有活下去，甚至为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权利。


    天帝轻轻颔首：“没谁有任何不对。”


    慕韶景轻笑声：“原以为你作为世人所认为的最高权力者，应当看得明白，不会问出这般幼稚的问题。”


    天帝道：“我从来不明白。”


    “既然无法论对错，就只好论强弱。”慕韶景道，“为了所谓的‘命道纲常’，天道、神官以绝对力量优势杀了无数人，这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强大，人类太弱，无法反抗，只能顺从你们的‘命道’。但若有朝一日人类强大起来，那么天道、神官，就必须服从于人类创造的命道。”


    慕韶景抬手放出无数灵线，隔绝天庭与人间的结界听从她的命令，亿万灵线显形，牵住云端与大地。


    “最初天与地之间并无隔断，后来地脉出现，将地下与世间隔开。而后人类出现，天道却畏惧如斯，在天与人间之间建立了一道庞大结界，将两界隔绝开来……既然这样畏惧，不若尝尝毁灭在你们亲手建造的结界之下的滋味？”


    天帝感到天道意志从未如此强大过，它将一切力量都倾注于他身上，盼望着它唯一的希望能够瞬时痊愈、恢复最强灵力，将面前的两人碾碎。


    看来面前这位神武、驭灵两道大成尊者在五百年后做了些了不得的事，让天道都不得不相信她所说的荒唐之事。


    它要竭尽全力阻止她，代表它也相信她真的能做到这一切。


    可天帝却似乎毫无感觉，仿佛没有听到天道的命令。


    他轻笑一声：“你想重合天与地？可你别忘了，天与地之间是人间，你不会以为天地重合，夹缝中的人类还能存活吧？”


    “有两个意志想让人类灭绝，我会原样奉还。”慕韶景道，“地脉蚀鬼，天道神官，从此尽皆意志消亡，不复存在。”


    “空口……”


    天地之间忽地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天帝低眸下望，却发觉天并没有被牵动，天与地也并没有要重合的趋势。


    那声巨响……


    天帝蹙眉寻了片刻，耳边忽地传来蚀鬼尖声惨叫之声，无数人语夹杂在其中，是活人所化蚀鬼在被独悲剑杀死的前一刻恢复了身为人的神智，在向守在下界的众人道谢，在与人间做最后一次告别。


    呜咽哭喊在这一刻淹没了天道警示的钟鸣，天帝这才察觉到慕韶景究竟想做什么。


    她不是要天与地重合，而是要天与地连通，像周天珩那般——


    同生共死。


    天帝蓦地回头看向慕韶景，周天珩灵力即将透支，他们的躯体渐渐变得虚无，力量却丝毫未弱。


    “你凭什么认为人类自己掌握命运会比遵从既定命道更好？难道你不怕人类最终灭绝，甚至灭绝得比原定命道更早？”


    “谁说既定命道只有你们看见并遵从的那一条了？”


    天帝微微一怔。


    的确如此……他们口中的“原定命道”只是他们能看见、能感知的，却不代命运只有这一道。


    人类既然能出现并存活于这世上千万年，就意味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或许是冥冥之中无法看见的命运，或许是人类正在创造的新的命运。


    但这般命运比他们遵从的命道大方得多，它允许一切注定之外的可能发生，允许一切创造奇迹。


    “人类不需要只能顺从的兴亡更替，需要的是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慕韶景道，“生便皆大欢喜，死也是咎由自取。”


    “此后天庭神官会回到人间，你们要不要期待又或是参与一下……”


    天帝感到脚下的云正在消失，慕韶景和魏云楼的身躯也如玉石一般出现了细小裂痕，可她却轻轻笑了起来：“期待或者参与，人类创造出自己的命道。”


    天庭土崩瓦解，成百上千位神官从云端坠落，能够代表天道意志的实体正被摧毁，它的意志也随之消亡，雷声与钟声在此时俱成了哀鸣。


    周天珩的灵力完全透支，慕韶景感受不到自己是否还握着魏云楼的手，眼前也时而模糊，便道：“师兄……抓紧我。”


    说话间她眼前清明起来，也在这时才察觉到她与魏云楼十指一直紧紧相扣，却在她看过去时，他们的手臂如玉石般琤然碎裂。


    抓紧我，抓紧我……


    可我要怎样抓住你？


    魏云楼在手臂彻底碎裂消失前紧紧拥住她，他们一同从云端下坠，因为命道被毁，无数空间景象在他们身边碎裂又聚合。


    曾经偏离命道、可能出现却又被扭回命道的一切都在这时被放出来，慕韶景看见她与魏云楼出现在王宫、山谷、海岛、大漠，那些人戴着他们的面容，却不是慕韶景与魏云楼。


    他们在无数世界中都相遇相爱相伴，但从无数命运的可能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今日的他们。


    好容易幸存下来，成为今日的慕韶景与魏云楼，却即刻就要消失。


    记忆也在这一刻再次飞速远去，那些景象与他们一同下坠，慕韶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跌进哪个世界里，再也回不来。


    一定要抓紧我，一定要记得我。


    温热的血忽地拂过耳畔，慕韶景定睛看着面前的魏云楼，看见他自爆了筋骨灵脉，用最后一点灵力施展了瞳杀术。


    他一直留存着力气，等待这一刻。


    瞳杀术的眼可以杀伐，也可以固定、记住一切。


    对抗天道时慕韶景选择保有灵脉、失去记忆，他选择封闭灵脉、留存记忆，这一回慕韶景必须留下躯体、忘记一切，所以他选择身毁骨销、牢牢记住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们之中一个人活下来、另一个人记得一切就足够了，因为他们永远同生共死、心念相通。


    慕韶景看见魏云楼眼中红蓝两色灵光跃动，映照出从他们身旁掠过的咒文字符，是荀木泽察觉命道崩塌带来的异常，开始刻写历史。


    按照通明记得的一切还原历史，是阻止异常世界横生的唯一方式。


    魏云楼身躯消散的蓝色光芒落在慕韶景脸颊，看上去像一滴消不去的泪，溶解着她的皮肤与知觉。


    魏云楼低头吻着她脸颊，轻声道：“阿景，我会记得你，我会找到你，无论哪个世界、哪种可能，我都会与你在一起……”


    周遭景象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由命道偏移而生出的无数世界、无数可能中，他们的身影永远相伴在一起。


    慕韶景用力抬起头，轻吻着魏云楼灵光闪烁的眼：“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等你找到我，我会等你说你爱我……”


    二人身躯消散的最后一瞬，一个世界接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