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敬畏


    娲人们的哭求声连成一片，可却没能传到伊禾耳边。


    伊禾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她早在入睡前就决定要睡个极度放松的长觉，入睡后，她的身体便遵循她的意志，使她进入了深度睡眠。


    这种状态的伊禾，别说是哭声，就算是在她耳边响个炸雷，她都不会醒。


    所以小崽儿们的母亲最终还是陷入了绝望。


    “为什么母神，为什么”


    她们泣不成声，嘶哑的重复着伊禾曾经说过的话：“您说过的，娲人的寿命有二百年呀”


    可她们的孩子，连二十都没满。


    她们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的娲人们，原本以为她们每个人都可以顺利活到寿终正寝。


    没有人告诉过她们，世上还会有天灾，有意外。


    就连元和初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伊禾忘了给她们上死亡教育课，因此她们便始终以为人要到了二百才会死。


    元和初此时的寿命已经超过一百，她们本以为最先离开的会是她们。


    大概再过几十年，她们就会因为衰老而死去，灵魂回归伊禾的怀抱。


    她们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谁也没想到，最先走的不是她们，而是比她们年轻得多的小崽儿。


    这让她们感到迷茫，也感到绝望。


    小崽儿的母亲们徒劳的往伊禾怀里扒拉，试图把自己小崽儿的灵魂扒拉出来，再重新接引她们。


    可生与死的界限，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打破的呢。


    娲人的创生能力也不是万能的，她们的确能接引灵魂碎片重新降临世间，可那也不代表着她们能反复接引同一个逝去的灵魂。


    不然，那不就相当于永生了吗？


    伊禾没打算给世界弄出那样的bug，因此她潜意识里的生死观念一直没有改变。


    人死如灯灭，再不能复生。


    造物主的意志时时刻刻影响着世界，所以现在小崽儿们的母亲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死亡一旦降临，就不会再有回转的余地。


    或许偶尔也会有奇迹，比如将来谁找到了伊禾留在世界各个边角里的奇药，可现在，娲人们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


    她们现在远没有能去往世界边角的能力。


    而伊禾，也没有跟孩子们说过这个彩蛋。


    于是今天注定不会有奇迹发生。


    绝望的母亲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再无生息，回天乏术。


    她们依旧不肯离开，继续抱着小崽儿，不吃不喝的守在伊禾床边，就盼着万一下一秒她就醒来了呢。


    可最终她们也没能等到奇迹。


    孩子们的身体渐渐腐坏，母亲们的心也跟着死了大半。


    在家人们的劝慰下，小崽儿们最终还是入土为安了，可这件事，给所有娲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有人开始猜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也许是我做错了什么，母神才会这样惩罚我。”一个小崽儿的母亲眼神空洞的说道。


    “是了母神执掌生，也执掌死，如果是她要带走小崽儿，谁也拦不住。”


    另一个痛到麻木的母亲这样说道。


    “可是为什么呢？母神为什么要带走我们的孩子呢？如果是我做错了事情，她为什么不直接惩罚我呢？”


    “我多么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孩子啊！”


    母亲们满眼绝望，拼命回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招来母神的惩罚。


    “我想起来了，我年少时曾杀过一头带崽的大角羊，这一定是我的罪过。”


    “从此以后，我再不杀大角羊了，也不再杀任何幼崽，和带崽的母兽。”


    “我也有罪。我在倒下的那座山上砍了很多树回来修房子，一定是我惹怒了那座山。”


    “母神说过万物皆有灵，一定是山的灵把我的罪过报告给了母神。”


    “我也在那座山上开采过石料，我也有罪。”


    她们绞尽脑汁，寻找自己的错处，好找到赎罪的办法。


    她们想，如果把她们的罪过都赎尽了，以后的小崽儿就不会再离开她们了。


    已经死去的孩子她们无法挽救，可膝下别的孩子，她们一定要守住。


    元和初听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说自己有罪，心里堵的难受，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们甚至也被带偏了想法，心想，是不是她们也做错了什么？


    一场意外，让所有娲人们都开始怀疑自己，并且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做过违背母神教导的事情。


    一旦谁认为自己可能做错过什么，便立刻想办法补救，生怕惩罚会降临到自己的家人身上。


    娲人们自此学会了敬畏。


    她们敬畏生命，敬畏自然，更敬畏伊禾。


    这之后，为了让自己心安，也为了祈求一丝无形的庇护，平安符流行了起来。


    伊禾亲手制作的那两个平安符无论如何也不够给那么多娲人分的，于是她们便决定自己为小崽儿做新的。


    就照着那两个平安符做，一个可能没有用，那就做两个，三个，很多个。


    最初的那两个平安符，则被娲人们送到了元和初手里。


    因为见识过死亡的娲人们，认为她们已经失去了小辈，不能再失去长辈。


    元和初是最年长的长辈，也是所有小辈的精神支柱，更是离下一次可预知的死亡最近的人。


    元和初叹息着接过了平安符。


    但她们并没有如小辈所愿那样天天带着它们，而是时不时就将平安符悄悄塞给生病或是受伤的小辈佩带。


    或许是娲人们的办法起了作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发生什么令人痛心的意外。


    于是娲人们便认为她们的敬畏是有效的。


    在伊禾醒来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诞生于死亡和恐惧中的某种原始信仰逐渐扩散开来


    又是三十年时光一闪而逝。


    伊禾终于醒了。


    睡了个百年大觉的她睁开双眼，看到的仍旧是她入睡前看惯了的木制屋顶。


    环视四周，房间里的陈设也没有改变，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样。


    这让伊禾产生了自己也没睡多久的错觉。


    她从床上下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元和初听到开门声，连忙赶来。一看到伊禾，她们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扑进她怀里，而是愣了一下。


    “母神？您醒了？”


    伊禾也愣了一下。


    这是元和初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她的记忆里元和初还保留着曾经的模样，可眼前的两个娲人，眼角眉梢都已经爬上了皱纹。


    她们原本漆黑浓密的头发里夹杂了些许银白，整齐紧密的鳞片边缘也逐渐发灰发暗。


    曾经灵动天真的眼神，也已经变得沉静，安稳，由内而外的散发着长者的气息。


    她们不再是伊禾熟悉的青年模样。


    只有从五官眉眼的轮廓里，才能依稀看出她们当年的样子。


    伊禾一阵恍惚：“我睡了多久？”


    已经不再年轻的元和初终于反应过来，她们瞬间扑向伊禾。


    “一百三十年，母神，你已经睡了一百三十年了。”


    再晚一些，她们两姐妹都该寿终正寝了。


    伊禾下意识的搂住两姐妹，低头看到她们不再黑亮的发丝，心中一阵酸涩。


    啊她好像睡得有点久了。


    久到她的孩子们都垂垂老矣了。


    元和初埋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青年时期。


    那是她们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可现在，她们已经快要走完生命的旅程，伊禾却仍旧一如往昔。


    伊禾深吸一口气，像从前一样轻轻摸了摸两姐妹的脑袋。


    “孩子们，来，告诉我，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元和初点点头，还像少年时一样一左一右的抱着她的胳膊，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母神，我们已经繁衍了很多代，有了很多后辈，还有了村镇和城市”


    “你教给我们的知识，我们也都交给了后代小崽儿。”


    “她们学得很好，又将知识教给了她们的后代。”


    元和初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不再年轻，语速也放慢了不少。


    伊禾耐心的听着。


    听到元和初说起娲人的发展史，她既欣慰，又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可说着说着，元和初忽然问了她一个很令她意外的问题。


    “母神，你会提前收走我们的生命吗？”


    伊禾：“？”


    伊禾不解：“为什么这么问？你们经历了什么？”


    是衰老催生出了对生命的渴望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伊禾又该考虑自己的偏心应该到什么程度才合理了。


    但元和初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自己。


    她们是在为当年夭折的小崽儿们发问。


    她们向伊禾讲述起了那年的事情，也向伊禾转达了那些绝望的母亲的忏悔。


    “一共有十二个小崽儿夭折，她们还不到二十岁。”


    “她们的母亲来求过你，但你没有醒来，所以她们就认为是她们做错了事，惹来的惩罚。”


    “后来她们拼命忏悔赎罪，想祈求你的惩罚不要再落到别的孩子身上。”


    元和初齐齐抬头，看向伊禾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清澈。


    她们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向伊禾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困惑。


    “母神，真的是你收走了那些孩子的生命吗？”


    “你会因为母亲的错误惩罚她的孩子，让她余生都在悲痛中度过吗？”


    “那些孩子，她们的灵魂去了哪里？我们在你怀里寻找过，但没有找到她们的灵魂碎片。”


    第52章 死亡教育课


    伊禾没想到在她沉睡时居然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听着元和初哽咽的问题，伊禾不由得叹息一声。


    “不，我不会提前收走任何小崽儿的性命，更不会因为母亲的罪过而将惩罚降临到她们的孩子身上。”


    “那为什么”


    伊禾轻轻抚摸了元和初的脑袋：“这是我的问题，我忘了给你们上死亡教育课。”


    “去把你们的孩子们也叫来吧，这一堂课，你们都来听一听。”


    元和初眨去眼里的泪光，重重的点头。


    元当即就去召集孩子们，初则拉着伊禾，带她去城里最大的穹顶广场。


    因为那里是整座城里最大的公共场地，地方最宽敞，足以让所有娲人和云鲸都聚集在那里。


    伊禾跟着初往广场走去，路上还遇到了许多年轻的娲人小辈。


    她们看到初和伊禾，都十分惊喜，连蹦带跳的凑上来，往伊禾身边挤。


    伊禾看到那么多相貌各异的娲人们，心中也很感慨。


    孩子们把她交待的事情做得很好，看看她们的家族，现在是多么的壮大呀。


    伊禾笑着挨个给挤上来的孩子们摸摸头，并试着从她们的外貌特征上判断她们是哪个孩子的后代。


    可是一百三十年间，原本的三代娲人都已经开枝散叶，繁衍出了新的七代人了。


    现在娲人城市里足足有十代人，许多小辈报上自己姥姥甚至是太姥姥的名字，伊禾都已经不知道那是谁了。


    只有当她们一路报到陶和雨，山石风，猎和云，再到元和初，伊禾才恍然大悟。


    她默默记下了好些小小辈的名字，然后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往穹顶广场走。


    伊禾身边的娲人越来越多，消息也渐渐传了出去。


    “母神醒了！”


    “太太太太太祖姥姥说母神要给我们所有人上一堂课！快走！”


    “我还没见过母神呢，她会喜欢我吗？”


    “太太太太太祖姥姥说母神会爱我们所有人！”


    “真的吗？那太好了！走走走！”


    更多的娲人从城市的各个方向涌向穹顶广场，还有许多云鲸也载着住在城外的娲人们急匆匆赶来。


    伊禾到达穹顶广场的时候，半个城里的娲人都赶过来了。


    伊禾站在巨大的穹顶广场上，看着那些石料制作的圆柱和光滑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不由得赞叹一声。


    她的孩子们，真的变得很厉害了啊。


    看看这大广场，多气派。


    再看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娲人后辈们，伊禾忽然有种睡过头了的遗憾。


    她似乎低估了孩子们的潜力，真是错过了很多啊。


    但没关系，以后还很长。


    很快，穹顶广场上就挤满了娲人和云鲸，而伊禾则被簇拥着，坐在了广场中心的椅子上。


    元和初一左一右的趴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胳膊搁在她的大腿上，再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这样如同幼崽对母亲般的依恋姿态，看得许多小辈频频侧目。


    且蠢蠢欲动。


    只是伊禾身边已经挤不进去更多人了。


    猎和云，山和石和风，还有陶和雨，几乎将伊禾给包围起来了。


    小辈们只好扼腕长叹，尽可能的往前面挤一点，离伊禾近一点，再近一点。


    其实她们之中有很多孩子都还没见过伊禾，因为排队的名单越来越长，还没轮到她们去见母神呢。


    可这都挡不住娲人们对伊禾的憧憬。


    就像伊禾爱她们那样，她们也爱着伊禾，因为她们都是她的孩子。


    大家就挤挤挨挨的围坐在伊禾身边，头顶还有一大群云鲸。


    云鲸们的情况也跟娲人们差不多，直往伊禾身边挤。


    可惜云鲸的寿命不如娲人们那么长，咿呀一家已经寿终正寝，现在挤在伊禾身边的，都是它们的后代了。


    伊禾就这么在娲人和云鲸的团团簇拥下，开课。


    这一堂课的主题是，死亡。


    伊禾平静地环视一圈前后左右上下的孩子们，眼神温和。


    “孩子们，今天的课题可能会让你们很难受，但你们必须学会这一堂课。”


    “三十年前那场意外，我已经知道了。”


    伊禾这么一说，当即就有人站了起来。


    是当年遇难小崽儿的母亲们。


    “母神！我已经知错了，从那之后我再没杀过带崽的母兽和小兽，我的罪孽赎完了吗？我的孩子还能回来吗？”


    在她期盼的眼神中，伊禾摇了摇头。


    “不，你没有罪，你的孩子也并不是我收走的。”


    那位仍然年轻力壮的母亲便追问道：“那为什么我的孩子还是会离开我呢？她还那么小啊！”


    伊禾答道：“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东西。”


    “人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人也不是到了岁数才会死，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永远不会主动收走你们的生命。”


    她告诉孩子们，那场意外，真的只是个意外。


    随机的概率事件很少，但不是没有。


    所以这不是什么母亲的错误招来的惩罚，它真的只是一个小概率的悲剧。


    伊禾没有收走谁的生命，更不可能因为母亲的错误去惩罚她的孩子。


    娲人母亲们一听，更茫然了。


    那她们的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了吗？


    既然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她们为什么会遭遇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关于这一点，伊禾也很无奈。


    她是设置了比较粗放的善恶因果法则，但任何规则都不可能适用所有情况。


    再好的好人也有概率遇到意外，再坏的坏人也有概率遇到好运。


    法则只能起到大方向上的判定，并不能十分精准的落在每一件小事上。


    杀了一头带崽的母兽，砍了某座山上的大树这种事确实不算特别正确，也不算什么好事，但还轮不到动用善恶法则。


    这不是说小善就没用了，小恶就能做了，而是要等它们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触发法则。


    只是偶尔的一两件小事，真的不至于招来什么“母神的惩罚”。


    更不至于因为一两件不算太过的小错就夺走一位母亲的孩子。


    伊禾解释完，娲人们似懂非懂。


    那些遇难小崽儿的母亲又问道，既然如此，那她们的孩子还能再活过来吗？


    伊禾又摇了摇头。


    生与死的界限不能随意打破。


    有生才有死，有死才有生。


    换句话说，没有死亡，就不会有新生。


    不然世上的娲人越来越多，所有的灵魂碎片全都被接引成了娲人，别的物种怎么办？世界怎么办？


    所以娲人们必须对死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所有人都会死，随时都有可能死。


    已经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她们的灵魂会重入轮回，但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因此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下一轮的新生。


    遇难小崽儿的母亲们这次听懂了，她们颓然的坐了回去。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依旧是她们心里最痛的地方。


    可连母神都说死去的无法复生，她们也只能含泪接受现实。


    她们的小崽儿早已步入新生的轮回，她们也该走出来了。


    如果还有缘分的话，或许在某一天她们遇到的某个云鲸，某个奶牛球球身上就有她们孩子的灵魂碎片。


    到那时，她们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重逢。


    娲人们心中半是遗憾，半是释然。


    而伊禾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她们对死亡无动于衷，只是想告诉她们，正因为有死，生才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她给她们上死亡教育课不是想让她们被动的接受死亡，而是认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后，更加珍惜眼下的生活。


    这一堂课，伊禾讲了很久，娲人们和云鲸们也听了很久。


    后来还有人问了伊禾很多问题。


    比如她说死去的娲人的灵魂都会回归她的怀抱，那为什么大家没在她怀里看到她们的灵魂碎片？


    又比如不是她亲手制作的平安符，也会有用吗？


    伊禾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逝去的娲人的的灵魂碎片确实在她怀里，但她的怀抱里，还有整个世界。


    所以无论娲人们的灵魂碎在何处，她都能承接住她们。


    只不过不是在她们肉眼可见的物质世界，而是在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冥世界里。


    伊禾的意志，会在那里与所有逝去的生灵同在。


    即便是她沉睡了或者不在她们身边，她留在世界上的意志也会永远陪伴她们。


    “无论你们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们。”伊禾这样说道。


    这句话，让很多娲人从此不再畏惧死亡。


    她们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死，但她们死后都将回到伊禾身边，那么死亡便不再可怕。


    在世的亲人或许会因为她们的离开而痛苦，但她们的痛苦也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冲淡。


    而逝去的她们，将会在母神的注视下，迈入下一个新的轮回。


    “下一次轮回我想做云鲸。”


    “我想和呼呼一样飞得高高的，再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世界的尽头在哪里。”


    “那我想做奶牛球球，我也想长很多毛毛。”


    “我不想做会动的生灵了，下一次轮回我做个土豆吧，大家饿了把我挖出来吃掉还能填饱肚子。”


    娲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眼里已经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们学会了坦然面对生死。


    也学会了珍惜还活着的每一天。


    平安符便成了大家对亲友生的祝福，和对避免意外的心灵寄托。


    而伊禾也给了所有娲人母亲一个新的能力。


    只要是饱含母亲爱意的平安符，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保护小崽儿的作用。


    不一定百分百避免意外，但可以让小崽儿免受绝大部分灾难。


    母亲的爱意越浓，平安符的效力便越强。


    第53章 城市文明


    一堂死亡教育课，成功驱散了娲人们头顶那片盘旋了三十年的阴影。


    她们终于彻底从那场悲剧中走出来了，并开始朝着未来继续往前走。


    正好现在伊禾又醒了，于是大家便半是骄傲半是期待夸夸的要簇拥着伊禾去看看她们这些年的发展成果。


    伊禾欣然同意。


    她随着大家一起，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伊禾恍惚了一瞬间。


    变化真的好大啊。


    她沉睡前，外面的路还是泥巴路，建筑物也就只有那么一小片。


    可现在，她的脚下踩着整齐排列的青石板路，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望不到头的各种建筑。


    而且还不是曾经那种材质单一的木屋，而是结合了木料，石料，砖瓦料，陶料等等不同材质的复合建筑物。


    伊禾甚至看到了很多两层的小楼，人字形的楼顶铺着鱼鳞一样的瓦片。


    娲人们就在建筑物和街道上穿行，云鲸在她们头顶游过。


    时常还有云泡泡之类的空中生物路过，给娲人们留下一串五彩斑斓的背影。


    伊禾：哇哦。


    短短百十来年，她们居然就已经发展出了相当成熟的城市文明。


    真不愧是她的孩子们啊。


    “母神，快看，这是云的后代开的陶器店，她在这里制作陶器，跟大家换肉和菜。”


    元拉着伊禾，走进街边一家门口堆着许多瓶瓶罐罐的店铺。


    并且高声喊道：“英！快给母神看看你烧的陶器。”


    一个长相跟年轻时的云有五分相似的年轻娲人便站了出来，挤到伊禾身边。


    她举起自己昨天才烧好的陶碗和陶碟给伊禾看。


    伊禾看着那几个烧成鱼形的碗碟，夸道：“烧得真好，一点裂口也没有，造型还这样别致可爱。”


    英的眼睛瞬间亮晶晶。


    她很自豪的挺直了脊背，在伊禾面前站得好似一颗笔直的小白杨。


    初就笑着跟伊禾说起了英的奇思妙想。


    “这孩子从小想法就很多，学什么都快，还总有很多新点子。”


    “学会烧陶罐后，她就自己试着烧不同形状的东西，在罐子上加把手，或者把碗做成鱼或者鸟的形状。”


    “刚开始失败了不少次，但后来还是成功了。”


    “大家都没见过这样的陶器，就都拿着肉和菜来找英换好看的陶器。”


    “换得多了，英就干脆在家里专心烧陶了，她还在自己屋子后面修了窑，每天都能用陶器换到吃不完的肉菜和穿不完的皮毛。”


    伊禾听完，伸手摸了摸英的脑袋，夸道：“好孩子，又聪明又有创造力。”


    英顿时就笑得咧开了嘴，一对小虎牙白得发光。


    别的小辈看到英被伊禾夸奖了，也连忙拉着伊禾，让她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母神母神！看！这是我用青石凿的石板，现在城里很多石板都是我凿出来的喔！”


    “母神！我会烧红砖，用它修出来的房子红红的很好看。”


    “还有我锻造的铁器！我会做不同形状的刀，用来砍柴的和用来分割猎物的还有用来切菜的，形状都不一样！”


    “还有我，还有我！母神看，这是我用很多种药材配出来的驱虫药，抹在身上就可以不被小虫子咬！”


    伊禾的面前一下子多了一堆不同的东西，和很多双满含期待的小眼神。


    伊禾笑了。


    她再次感慨，孩子们的发展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


    因为从她们生产的造物上来看，她们已经脱离了生存的境界，转而追求生活了。


    砖瓦石板菜刀柴刀驱虫药这些，都已经不算是生存必需品，而是让生活更舒适方便的日常用品了。


    能用上这些，说明她们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有空闲的工夫去琢磨一些能给生活锦上添花的东西。


    而且她们居然已经发展出了许多不同的职业，这让伊禾更加惊喜。


    她确信娲人的文明已经向前迈出了好几步。


    伊禾毫不吝惜的把每一个展示劳动成果的小辈都夸了一遍。


    被夸奖的小辈都情不自禁的站得笔直，小眼神可骄傲了。


    在她们的簇拥下，伊禾在这座全新的城市里逛了许久。


    越逛越惊喜。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聚居小部落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城市文明。


    城里住着各种已经不再需要靠狩猎和采集才能生存的专职人，她们能用自己的手艺，换到足够的生活物资。


    但狩猎和采集也没有完全退出娲人的生活。


    听元和初说，城外还有很多猎人村落，和开垦了大片大片田地的农人村落。


    她们几个村子，就能产出足以养活全城娲人的日常口粮。


    她们也因此过上了富裕的生活，缺什么东西，就带着粮食进城来换。


    因为伊禾教给她们的种植技巧是跨时代的，这让她们直接跳过了驯化低产量的野生作物的环节，直接就种出了能养活全城人的高产作物。


    有了她们的勤奋耕耘，城里的娲人才有底气既不狩猎也不采集，还依然能吃饱穿暖。


    她们甚至还开始种经济作物了。


    在城里，伊禾看到了好几家专门去农村批量收购粮食再转手贩卖的粮食店，里面赫然摆着好几种不能吃的作物。


    比如苎麻。


    成捆的苎麻跟满屋的粮食摆在一起，专门来换它们的娲人也不少。


    已经学会了用苎麻纺织布料的娲人们，现在已经用上麻布了。


    不过她们用麻布的方式跟伊禾预料的稍微有点差别。


    伊禾本以为她们买麻布回去是做衣服，但其实她们是买回去做包裹，或者当过滤盐水卤水的工具的。


    为什么不用透气的麻布做衣服呢？


    娲人们表示，用不着啊。


    春夏秋的时候，她们身上的鳞片比什么衣服都更透气，完全不需要额外加衣服。


    只有冬天的时候大家才会穿上厚厚的毛皮衣服，不保暖的麻布当然也用不上。


    所以娲人们学会了纺织，但暂时不大需要除了冬装以外的衣物。


    伊禾一眼望去，发现街上的娲人们确实少有穿衣服的。


    大多都只是背着麻布做的背包或者挎包，再要不就是用更柔软透气的麻布在胸口背后打了绑带，绑带里背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崽儿。


    伊禾：也行。


    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跟她预料的用法不太一样，但怎么用不是用呢。


    娲人们现在并不在意衣着，衣服也就没有发展成必需品。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看看伊禾，她这种人形光团形态也是没有穿衣服的，娲人们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响。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大家都没有必须穿衣服的执念。


    反正她们都是同样的性别，有着一样的血缘，也不存在那些“裸露=羞耻”的“文明”观念，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衣服就这么成了只在冬天才受欢迎的保暖工具，它也只有保暖这一个用途，完全没有承载任何“文明”“礼仪”之类的东西。


    伊禾对此还蛮欣慰的。


    不是因为孩子们不爱穿衣服，而是因为她们不用受到人类社会里那些严苛而又扭曲的衣着观念的规训。


    在伊禾待过的那个人类社会里因为衣着闹出的事情可太糟心了。


    有穿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只能裹着满身黑布的可怜女人，也有为了生活不得不穿着暴露的衣服而被凝视亵玩的苦命女人。


    那该死的“文明”让她们身上的衣服都成了枷锁，穿多穿少都由不得她们。


    可说到底，衣服只是衣服而已。


    如果没有权力压迫，没有恶臭凝视，它本来的作用也就只有保暖。


    就像娲人们的衣服一样，她们穿它的时候从不用考虑美不美，会不会被恶意凝视或者评判，她们只考虑它暖不暖和。


    在不需要保暖的季节，她们不穿，也不会有谁跳出来吊吊赖赖，说些“礼义廉耻”的双标屁话。


    所以伊禾对孩子们把麻布当成纯粹的日用工具这一点表示很赞同。


    娲人们并不懂这赞同背后的缘故，她们也不需要懂。


    她们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感受，过着让她们舒适的生活就好。


    就这样，苎麻成了一种重要但不必须的经济作物，娲人们用它织布，搓麻绳，再拿去换自己需要的东西。


    看着伊禾对那些麻布挎包麻布绑带和麻绳赞不绝口的样子，元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从自己腰侧的麻布挎包里掏出一大把铜币，递给卖麻布的小辈。


    “秋，这些铜币给你，给我换一卷麻布，我要送给母神。”


    秋连连摆手：“太太太祖姥姥，不需要铜币！”


    她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什么都不缺，母神喜欢的话，我织的麻布都可以送给母神！”


    说着就扛来一大卷还没裁开的麻布，殷勤的往伊禾怀里塞。


    伊禾又好笑又感动：“不不不，好孩子，我不需要这么多麻布，快收回去吧。”


    随后又看向元手里的铜币，问道：“元，秋，你们已经用上铜钱了？”


    元点头：“嗯呐。一开始大家都是拿东西互换，但有些东西搬起来太麻烦，所以后来就改用铜钱换东西啦。”


    “铜钱更小更轻，带起来更方便，大家就都用铜钱换东西了。”


    就是从以物易物，自然而然的发展出了货币。


    只不过是很初级的货币。


    金和银暂时还没出现，目前娲人们的地盘上没有找到这两种矿，她们的主要矿产只有铜和铁。


    而铁要拿去做柴刀做菜刀做斧头之类的工具，能用来做货币的也就只有铜了。


    最开始大家还用过贝壳和陶片，但贝壳太少不好找，陶片易碎，最终娲人的货币就渐渐被铜钱统一了。


    伊禾：“真不错，那银行呢？或者和银行作用类似的机构，有了吗？”


    货币都有了，货币机构也该有了吧？


    第54章 货币与权力


    元挠了挠头。


    然后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银行，也没有机构，大家都是自己去铜矿挖铜回来铸成铜钱，再拿去换东西。”


    现在大家都对铜钱没有什么特殊的执念，都是谁需要的时候，再去挖点铜矿回来换成铜钱。


    因为在这时候的娲人眼里，铜钱跟肉菜皮毛是不一样的，它只是个交易的媒介，并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现在娲人们完全没有什么货币机构，也没有货币政策。


    大家接受用铜钱做货币也只是为了方便而已。


    伊禾：“这样可不行。”


    “如果没有统一管控货币的机构，很快你们的铜钱就会泛滥起来。”


    要是谁都能去挖铜矿铸成铜钱，岂不是想挖多少挖多少，到时候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比商品还多，那怎么办？


    通货膨胀的后果很可怕的。


    只是娲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现在她们的整个社会结构都还十分松散，压根没到能发展出权力机构的那一步。


    别说强有力的货币机构了，就连最基础的行政管理机构，她们也还没有呢。


    目前她们正处于一种几乎无政府状态中。


    绝大部分时候，娲人们之间没有谁管谁，都是有什么事彼此商量着来。


    比如建城的时候，她们并不是由某个长者一声令下再齐心协力的将城市给建起来的。


    而是从一个个小家庭开始扩散，从中心点慢慢辐射出去，再组成一座城市的。


    城市的路面这种基建也不是统一建造的，而是每一个小家庭都在修自家房子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一截的路给修了。


    很多段家庭路段连在一起，这才组成了全城的石砖路面。


    换句话说，现在她们的生产活动都是自发的，而不是按照明文规定的。


    她们只是一个做什么都有商有量的大家庭。


    这种状态不是不好，但越到后面，就会遇到越多问题。


    现在她们总人口还少，还能靠血缘相处得十分融洽，可等很多很多代过去，血缘都稀释得近乎于无的时候，问题就会出现。


    而且过于松散的社会结构，是很不利于大家集中力量去做某些大工程的。


    比如基建什么的。


    所以她们需要一些权力机构。


    每个人都让渡一部分权力出去，再将让渡出去那一部分权力集中起来，再用它去做一些统一的规划。


    这样才能避免娲人们无序扩张，导致后期出现各种混乱。


    伊禾的解释，娲人们听得云里雾里，半懂不懂的。


    她们本能的觉得伊禾说得对，但伊禾说的很多概念和词语她们都听不大懂。


    所有娲人都露出了清澈的眼神。


    伊禾：“”


    得，继续上课吧。


    这一回，就用货币做范例，给大家讲讲权力的重要性吧。


    当然，与权力对应的责任也不能漏。


    母神小课堂再次开课，娲人们排排坐，跟母神学习新知识。


    课堂上，娲人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权力？为什么要集中权力？它跟货币，跟城市发展又有什么关系？


    伊禾就耐心解释：“唔，权力就是，你们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所有人都听某个人的指挥。”


    她举例：“比如我让你们把全城的路面都翻修一遍，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你们都得按照我的吩咐去修路，这就是权力。”


    “又比如我规定以后不能私人开采铜矿铸造铜钱，你们就要遵守规定，这也是权力。”


    元就举手了：“母神，那如果我们没有遵守呢？”


    伊禾：“这就是我要说的关于权力的第二个点了。”


    “想要维护权力，光靠辈分或者人情是不行的，还要掌握力量，足够维持权力的力量。”


    “比如你们现在谁不听我的话，我就会惩罚她，直到她听从为止，这就是我的力量带给我的权力。”


    “它让你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听我的话。”


    初顿了顿，问道：“可是母神，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权力就是强迫别人去做不愿意的事情吗？”


    伊禾笑着摸了摸初的脑袋。


    “不。”


    “权力不是让你们逼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情，更不是为了让某一个人拥有高高在上的地位。”


    “权力的另一面，是责任。”


    “得到多少权力，就要负起多少责任。”


    “因为她得到的权力，都是大家让渡出来的，所以她必须对大家负责。”


    伊禾又打比方：“比如你们选了元和初作为掌权者，以后你们都得听她们的话，那么她们就必须对你们所有人负责。”


    “假如元和初制定了什么新规则，你们就都要遵守，但这个规则，一定是要对大多数人都是有利的才行。”


    “但这个有利也不一定是眼前的利益。”


    “比如规定禁止私人开采铜矿铸币，短时间内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不利的，可它却对娲人的未来有利。”


    伊禾细细的讲，但娲人们还是半懂不懂的。


    对以家庭血缘为纽带的她们来说，这题有点超纲了。


    伊禾叹气，只好把说的改成做的。


    她当场下令将这座娲人城市的管理权和对应的责任给了元和初。


    她让她们以城主的身份，全职管理全城事务。


    元和初就这么成了第一任城主。


    她们依然是大家的大家长，但城主的身份，又给她们多添了一分责任感：她们必须对全城人负责。


    从前她们也很关心大家，毕竟所有娲人都是她们的后代。


    但那种关心是不带权力属性的，她们也没有想过要给她们制定什么规则。


    然而从现在开始，她们要学着用更远的目光为大家规划未来。


    走马上任的两个城主没什么经验，便先遵照伊禾的教导，先制定了一系列的城规。


    第一条就是禁止私人采矿，铜矿也将有专人看守，不许私人再擅自进入。


    铜钱的铸币权全部收归城主府。


    以后只有城主府可以开采铜矿铸造铜币，再将铜币发行下去，还要根据市面上的情况控制流通的铜币的数量。


    第一座由城主府直接管辖的银行就此诞生。


    第二条新城规是税收，以后每个娲人都要上交一小部分物资和铜钱到城主府。


    而她们上交的物资和铜钱，一小部分将会用做城市管理者的工资，大部分则用于城市的规划和建设。


    比如将大家交上来的粮食储存起来，到了荒年再开仓放粮。


    又比如将大家交上来的铜钱拿去雇佣人手修建免费的学堂，医馆，各村到城市的大路


    第三条则是权责下放，让每一个村落都选出一个对全村人负责的村长出来。


    村长跟城主一样，不仅仅是大家长，更是当地最高掌权者。


    她们要管理自己村子里的每个人，同时也要带着全村接受城主的管理。


    第四条开始，则是娲人城市里的第一部 法律。


    禁止抗税，禁止斗殴，禁止过度捕杀猎物，禁止违反城规以及相对应的惩罚。


    惩罚的方式，也从劳动改造到扣除生活物资，逐步升级。


    最高级别的惩罚依旧源自伊禾分发的权力。


    她给元和初身上添加了一层她现搓的法则：城主可拥有召唤雷电劈人的能力。


    谁要是敢违反城规，并且违规程度很严重，元和初就可以通过召唤伊禾设置的法则之力，召来雷电劈向违规者。


    在城市里暂时没有执法者的情况下，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先做个过渡。


    伊禾叮嘱元和初，这个权力给她们了，但她们一定不能滥用。


    “如果你们滥用权力的话，我也会惩罚你们。”她这样说道。


    元和初严肃的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滥用权力的。


    从这天之后，娲人城市里的第一个权力机构就开始运行起来了。


    铜矿有人守着了，大家再想获得铜钱，就只能靠自己用物资去市面上交换。


    第一年的税收政策也规定好了，等到了秋天，每个小家庭按照人口数，上交一定比例的耐储存粮食和铜钱。


    各个村子的村长也选出来了，她们以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城主府，汇报工作。


    执法者队伍也渐渐有了。


    她们不光要负责监督大家有没有违反城规，还要负责很多零零碎碎的事情。


    后来逐渐分化出来的消防城管等工作，现在都由她们一并承担。


    娲人们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就因为血缘关系而没什么纷争的平静生活一下子变得更有秩序了。


    大部分娲人的生活乍一看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个每年的税收，税也不多，对她们影响不大。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变化了。


    新的石板路修起来了，从各个村子直达城市，又干净又平整。


    以后大家出门再也不担心下雨天会弄得尾巴上全是泥巴了。


    新的免费学堂也修起来了，还多了义务教育的规定，每一个小崽儿满了三岁就要去上学。


    家长们一下子松了口气，带崽的压力都小了不少。


    新的免费医馆也有了，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谁要是受伤了生病了，都可以免费去看。


    还有新的法律条文都张贴到了各个村口，每一个娲人都能看到。


    以及每天都会准时从城主府开始巡逻到各个村子的守卫队，也让大家感觉生活方便了不少。


    因为现在娲人城市里少有纷争，更没有犯罪，所以守卫队的日常工作也几乎变成了应急义务工。


    谁家起火了，她们麻溜的去打水灭火，哪里的路面被冲断了，她们就去修桥补路。


    或者谁家小崽儿贪玩不肯去上学，也能叫她们来板着脸吓唬一下不听话的小崽儿。


    甚至有谁进城不认识路，都可以招手喊她们帮忙指路。


    第55章 新的问题


    种种便利很快就让娲人们感受到了有一个对所有人负责的权力机构的好处。


    绝大部分娲人都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一部分权力让渡得值。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娲人不这么觉得。


    铜矿上。


    一个手里拿着矿镐的娲人乌站在守卫对面，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


    “我只挖一点点，挖回去也不是铸成铜钱，只是拿去做点铜罐铜锅之类的也不行吗？”


    “母神说不让我们私人采矿是不想让我们铸很多铜钱，可我不是要铸铜钱的呀？这也不行吗？”


    守卫们摇摇头：“也不行的。”


    “城规里写了，禁止一切私自采矿行为，只有获得许可的矿工才能进入铜矿采矿。”


    “而且那些矿工开采出来的铜矿也不是给她们自己用的，而是拿去城主府统一铸造再分配的。”


    已经熟读并背诵过城规的守卫们耐心的解释道。


    但来挖铜矿做铜罐的乌还是很不高兴。


    “那我的生意怎么办？我是在城里铸铜罐和铜器的，现在矿也不许我挖了，我以后要靠什么生活？”


    “我家里还有两个小崽儿要养，你们不让我挖矿，我们一家子拿什么去换粮食肉菜皮毛呢？”


    守卫们闻言顿了顿。


    沉默片刻后，她们依旧拒绝了她，还是不允许她进入铜矿。


    “但你的情况可以去城主府上报，找太太太太祖姥姥城主们，问问她们该怎么办。”


    “在得到允许前，我们是不能让你进去的。”


    她们牢牢把守在矿洞前，坚决不放任何一个没有得到许可的人进去。


    于是以铜制品为生的乌空着手来，又空着手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委屈，虽然她依旧不太明白权力到底是什么，可她都把自己的一部分权力让渡出去了，怎么反而生活变得更坏了呢？


    不能再去挖铜矿做铜罐铜锅，她以后该怎么生活？


    她们家从姥姥开始就是以这门手艺为生，都传了三代人了，她从小学的也是这个，现在不让她做这个了，她还能做什么？


    除了这门手艺以外，她也不会做别的呀。


    狩猎种植她都没学过，纺织木工她也不会，烧陶煮盐她更是两眼一抹黑，唯一能谋生的技能就是锻造。


    现在铜矿不让她挖了，听说铁矿和盐矿很快也将要纳入管控范围，以后可能所有的矿都要收归城主府统一管理，那她们这些以矿为生的人该怎么办？


    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乌来到了城主府。


    也就是元和初最开始修建的那栋大木屋，也是伊禾之前沉睡的地方。


    在城主府成立后，这个大木屋就被“征用”了，连各个房间都打通改成更宽敞的会议室了。


    而且不止房间里面变了，外面也变了。


    之前这栋木屋都跟别的房屋没什么两样，哪家的小辈想去找太太太太太祖姥姥们或者母神，都可以打个招呼就进去。


    可现在，这屋外居然站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娲人。


    乌想要进屋，却被她俩伸手拦住了。


    本来就又气又委屈的乌更难受了，她大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不是说有事情就可以来城主府求助的吗？”


    两个年轻守卫见她生气，连忙跟她解释。


    “不是不能进去，是要稍微等一等。”


    “现在太城主们正在跟前面来的人说事情，暂时没有空闲，所以请你稍等一会，等上一个人出来了再进去。”


    这也是没奈何的办法。


    因为城主府建立起来后，元和初就越发的忙起来了。


    她们不仅每天都要处理城市规划的各种事情，还要给不断上门求助的小辈们解决问题，事情多到让人头疼。


    有时候大家一窝蜂的进屋去，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说自己的问题，元和初听得耳朵都嗡嗡的。


    伊禾却在只是在旁边笑，让元和初自己想办法解决新问题。


    她已经帮她们把城市架构做好了，剩下的细节就需要她们自己去摸索补齐。


    所以伊禾选择在城主府成立后就做甩手掌柜，任由元和初她们自己去面对越来越多的新问题。


    元和初最终选择的办法就是像现在这样，让大家排着队挨个进去，而不是一口气全挤进去。


    她们就在屋里，解决完这个人的问题，再解决下一个人的问题


    而乌先去了矿上，再来的城主府，在她前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所以现在守卫们就先将她拦下了，让她先等一等。


    这下乌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权力就是个坏东西。


    在有这个东西以前，她们不管是谁想来找太太太太祖姥姥们，都不会被拦在门外。


    她的铜制品生意也没遇到过这样大的危机。


    乌开始后悔，并且想拒绝让出自己的那一部分权力，她想回到过去，像之前那样生活。


    带着一肚子的委屈，乌终于见到元和初的时候，已经压抑得快要爆发了。


    她一进去就跟元和初说，她不要让渡自己的权力了。


    已经连轴转了一上午的元和初一听这话，又是直叹气。


    因为这一上午，来找她们的小辈里起码有一半都在这么说。


    没有受到新城规影响的小辈们不会来找她们求助，来找她们的，都是跟乌差不多的，生活受到影响的。


    所以这一上午，元和初已经听了许多的抱怨。


    她们挨个安抚小辈们，再给她们想办法，让她们的生活也得到保障，简直忙得焦头烂额的。


    现在乌一来也这么说，元和初就叹了口气，问她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乌就很委屈的告诉她们，如果不许她去挖铜矿的话，她就没法生活了。


    “太太太太祖姥姥，我挖铜矿又不是拿去铸铜钱的，为什么连我也不能去挖矿了呢？”


    初安抚道：“好孩子，这是规矩，所有人都要遵守的。”


    乌：“那我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初想了想：“要不，你先改成铸造铁器？铁矿现在还没纳入管控范围，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收归城主府管理。”


    乌：“那以后呢？铁矿也管控了以后呢？”


    初又想了想。


    “要不这样吧，你以后不做铜罐铜锅了，你也来城主府工作，专门为大家铸造铜币，好吗？”


    这样乌以后照样可以靠祖传的手艺生活，也不会再被拦在铜矿外了。


    只是她以后要铸造的东西就不再是铜锅铜罐，而是只能铸造铜钱了。


    并且铸造多少铜钱都不是她说了算，规定要铸造多少，她就要铸造多少。


    乌撇了撇嘴。


    她不是很想这样。


    可是看着太太太太祖姥姥们鬓边灰白的发丝和疲惫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解决方案。


    乌走后，初拿出她的无尽本子，跟元叹气道：“现在我们已经有几十个新加入城主府的小辈了。”


    “也就是说，城主府需要提供的口粮物资又要多加几十份。”


    她心酸的感慨：“收上来的物资倒是够的，但我又要多做几十份分配工作了。”


    元也叹气：“唉，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挺累的，还不如放我出去跟孩子们一起狩猎呢。”


    已经不再年轻的两姐妹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伊禾看着她俩这唉声叹气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她只好给她们一点小提示：“元，初，有些事情，你们没必要亲力亲为。”


    “将你们的权力细分一下，再下发下去。”


    不然什么事都落在她俩头上，她俩迟早累死。


    元和初齐齐看向伊禾，呲溜一下冲到她面前。


    “母神，教教我们吧。”


    看着两姐妹累得垂下去的尾巴尖，伊禾轻轻摸了摸她俩的脑袋。


    “在城主府里添加一些新的职能部门，专门管各种矿的，专门管城里杂事的，专门管治安消防的你们只负责统筹就好了。”


    什么农业部工业部商业部民生部之类的，都可以先把雏形做出来。


    元和初认真听着伊禾的话，尾巴尖又慢慢抬起来了。


    临时补了一堂课后，刚上任不久的两位城主就肝出了新的城规。


    一份像模像样的城市部门构建计划摆在了桌上。


    又几天后，几个新部门新鲜出炉。


    为了安置新部门的工作人员，元和初把猎和云的房子都征用了，城主府面积*2


    猎和云也被塞进了新部门里，跟妈妈姨妈一起为大家鞠躬尽瘁。


    有了新部门后，元和初的工作压力骤减。


    她们轻松了，城里的事务却不仅没乱，反而更井井有条了。


    许多像乌一样生活遇到困难的娲人都在对应的部门里寻求到了新的道路。


    这下城里抱怨不想让渡权力的小辈们终于也接受了新的制度。


    所有的娲人都接受新制度后，大家就被拧成了一股绳，所有力气都能往同一个地方使了。


    没多久后，又一件大事，让大家都见识到了权力集中的好处。


    一项史无前例的大基建工程开工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城主府的工作步入正轨后，娲人们的生活变得更便利了，生活一好，小崽儿就多了。


    越来越多的人口，让已有的城市和村镇都变得拥挤起来。


    城市没法再往外扩了，因为城外到处都是村镇，村镇也不好再往外扩了，因为村外到处都是农林牧场


    整个城市就像是被划分好的田地锁了个边一样，很难再像之前那样辐射式外扩了。


    于是在城主府众人的商议下，一个新的工程计划诞生了。


    她们要为后代新建一座城！


    不再是让大家各顾各的自己去修房子，而是集中力量，一起为小辈们建一座全新的城市！


    为了完成这个宏伟的工程，几乎所有人都在城主府的指挥下动起来了。


    第56章 元历，初城


    为了能尽快为后代们修出一座设施完善的新城，元带着一半人，出了城。


    她们这一半人要负责出去勘测地形，选择合适建城的地方。


    还要把那片土地上会威胁到小崽儿安全的掠食者全部驱逐出去，然后再就地建城。


    元把城主府的人也带出来了一半，已经有了初步分工的各个部门跟着元，开始为新城做规划。


    有负责布局整个城市蓝图的，有负责带人夯筑地基的，有负责带大家采集搬运建材的，也有负责原地开工修房子铺路的


    她们这一半人在新城建好之前，都不会再回原来的城市了。


    在元的带领下，大家都暂时放下了自己手头的工作，纷纷来为后代出人出力。


    而另一半的人，则跟初一起留守旧城。


    但她们并不是在旧城里闲着，而是齐心协力的为出去建城的人们提供各种后勤物资。


    初把留在城里的人手全部统计起来，也分成了很多个部分。


    一部分人去农田牧场，为所有人准备建城期间所需的日常口粮；


    一部分人负责带领云鲸队伍，每天来回在新城旧城之间为大家送饭送水；


    一部分人则留在城里，照顾所有的未成年小崽儿们


    总之，在元和初的带领下，除了未成年小崽儿们之外，所有娲人都投入到了新城的建设中。


    这是她们第一次集中所有人的力量去干同一件事。


    这种大家都把力气往同一处使的感觉，让娲人们生出了一种新的集体自豪感。


    看，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的娲人们干劲十足，没有人抱怨自己的生活被打乱了，反而还有点兴奋。


    一想到后代们将会因为这座城而永远记住自己，大家就热血沸腾。


    于是新城那边的进度一天一个样。


    伊禾也一直关注着那边，看着新的城市一点点建成，她也很为孩子们感到骄傲。


    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的她暂时不打算继续入睡，便时不时的去看看大家，鼓励一下她们。


    偶尔还会给她们一些建议，让她们的建城效率更高，新城规划更合理。


    或者暗搓搓的给孩子们开挂，给某些细小的不合理之处手搓法则，手动打补丁。


    这让娲人们本就高涨的动力更足了。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伊禾在悄悄为她们开挂，但大家只要看到她来就很高兴了。


    连元和初都忍不住每天在伊禾面前笑成向日葵，何况是那些小辈们呢。


    就这样，新城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拔地而起。


    仅仅两个月后，一座面积比旧城还大，房屋设施也比旧城规划更合理的新城，落成了。


    给最后一栋房子封顶后，所有娲人都欢呼起来。


    她们做到了！


    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做出了一件令人振奋的大事！


    两个月，只花了两个月，她们就为后代新建出了一座城！


    要知道旧城可是经过了很多年才发展成现在的样子的，可现在，新城两个月就落成了。


    这让娲人们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多力量大，也终于知道权力集中带来的好处了。


    只要她们有一个负责任的头领，她们就能在她的带领下，干成很多从前难以想象的大事。


    新城开城那天，所有娲人都去那边庆祝了。


    伊禾当然也去了。


    她在新城的新城主府里，被孩子们簇拥着，跟她们一起玩乐欢笑。


    从白天到晚上，娲人足足庆祝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们还为新城立了一座石碑，碑上刻着所有参与建城的娲人的名字。


    “这样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后代，也会记住我们的！”


    元这么一说，所有建城者都涌出了一股成就感。


    初在无尽本子上记录下这一切，并且同时记了好几份一样的记录。


    一份保留在母本上，两份撕下来，分别留在新城城主府和旧城城主府。


    这样不管是哪里的大家都不会忘记这一段令人振奋的历史。


    这几份记录，也成了娲人们的第一份史书。


    伊禾跟大家讲了史书的概念后，娲人们就开始着手记录自己的历史了。


    就从新城建起这一天开始记。


    她们用刚学会的历法纪年，为后代开辟了一个新纪元。


    新城落成这一年被定为元历元年，新城的名字则命名为初城。


    而旧城，因伊禾的缘故，被命名为伊城，后世也将称之为“母神之城”。


    新上任的两个史官奋笔疾书，洋洋洒洒记录下一整页的建城史。


    不过她们用的就不是无尽本子的子本，而是娲人们自己造出来的纸装订成的本子了。


    初手里的无尽本子母本和已经撕下来的子本都被妥善保存了起来。


    它们将会成为娲人们代代相传的宝物。


    因为伊禾赋予它的力量，所有从无尽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张都不会被损毁，正适合拿去做传家宝。


    而无尽本子本身，就可以留着，将来传给下一代娲人首领。


    到时候只有重大的事情才会记录在无尽本子这个史书母本上，更多的细碎小事，就只记录在各个城志中了。


    不过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重新说回初城这边。


    初城落成后，就有不少分家出去的娲人小辈带着自家小崽儿搬了过去。


    原本十分拥挤的旧城伊城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不少。


    但也没安静太多。


    因为初城的小辈们还是经常来伊城找长辈们，或者伊禾。


    因此两座城市之间虽然隔着一段不算太近的距离，但空中来回飞的云鲸从没少过。


    娲人们坐在云鲸背上，在两个城市之间穿梭。


    两城之间的石板路就像血管一样，将她们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这让她们无论在地理上相隔多远，但心永远都在一处


    很快初城也住满了娲人。


    第二个新城的建设，也顺理成章。


    接下来的几十年间，伊禾亲眼见证了孩子们的繁盛，壮大。


    元和初逐渐衰老，她们便将城主的责任交给了小辈们。


    新的城主，是由小辈们推举出来的，而不是元和初指定的。


    山，石，风分别接下了三座城的城主职责。


    而猎和云，已经跟着妈妈姨妈，提前退休了。


    她们也不再年轻了。


    小辈们一天天的长大，而她们却一天天老去。


    伊禾看着她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悄悄找到元和初，以及猎和云，问她们想不想要再活得久一点？


    她可以给她们再加一段寿命。


    造物主承认自己就是很偏心。


    人心在左，本就是偏的。


    可没想到四个孩子都拒绝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元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伊禾，告诉她，她一直记得她教她们的话。


    创生者，并不畏惧死亡。


    初也道，这一生，她万分满足，便不再贪生。


    猎和云更干脆，直言自己想在下辈子过点不一样的生活。


    她们把死亡视为下一段生命的开始，不仅不怕，还充满了好奇。


    伊禾看着她们清澈如往昔的眼神，心中酸涩，却又为她们感到骄傲。


    当初她给她们的生日礼物，她们一直一直都带着。


    最终元和初在伊禾的怀里安静的闭上了双眼，平静的迈向了新生。


    反而是伊禾有些恍惚。


    造物主搂着她的两个孩子，亲自将她们的灵魂碎片送入了轮回。


    那一天，三座城的小辈们都赶来为两位始祖送行。


    伊禾亲自为元和初举行了葬礼，并将她们安葬在了伊城里。


    从那之后，伊禾就不大爱出门了。


    她总是待在已经被改成城主府的那栋木屋里，很少再出去跟记不住名字的小辈们相处。


    她想，再把猎和云送入轮回，她就再长长的睡一觉。


    猎和云的寿命还剩二十来年，那她就再醒这么久就够了。


    这二十来年，伊禾一直守着猎和云。


    外面的事情她倒也不是不关心了，她依然留了一部分意识在关注着外面。


    小辈们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建设更多新城，她知道，她们又将一个个新城连接在一起组成了第一个国家，她也知道。


    后来的小辈们离她越来越远，可她一直也在看着她们。


    时间一天天过去，猎和云也渐渐不爱动弹了。


    伊禾知道，她们也快要步入轮回了。


    她暂时撤回了对外界的关注，专心陪伴猎和云。


    然而就在她短暂撤回注意力的这一小段空缺时间里，一个意外发生了。


    伊城外。


    一个怀里抱着个小崽儿的年轻母亲急匆匆的往城里走。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不少娲人，她们一行人看上去都有些莫名的慌张。


    那个被抱着的小崽儿也很奇怪，她的母亲用麻布将她裹了起来，小脸蛋都遮住了一半。


    路上的人们都有些好奇，但她们一行人只闷头往城主府走，无心跟任何人搭话的样子。


    她们来到伊城城主府，却不是来求助城主山的，而是来求见伊禾的。


    山听完直摇头：“母神最近不爱出门，也不大爱见人了，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


    年轻的母亲一听这话，眼眶便有些发红。


    “不，城主，现在恐怕只有母神才能帮助我们了。”


    “我的孩子生了怪病，我和家人们找遍了所有的医者，都没法治好她，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样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治。”


    “我们没办法，只能来求母神了。”


    说着，她轻轻掀开了遮住孩子上半张脸的麻布。


    山只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确实病得怪，她也没见过这样的。


    看来确实只有母神能救了。


    “你们先在这等等，我这就去找母神。”


    山交待了一句，立刻转头去找伊禾。


    第57章 残缺


    在等待伊禾的时间里，那位“生了怪病”小崽儿和她的家人们都如坐针毡。


    因为就在山去寻找伊禾这一小会儿的间隙里，先前在路上还在熟睡的小崽儿，醒了。


    她一睁眼，她的母亲就眉头一跳。


    跟她们一起来的娲人们也露出了疲惫而又心疼的眼神。


    下一秒，尖锐的哭声在屋里响起。


    生着一张怪异小脸的小崽儿毫无征兆的大哭起来。


    她的母亲连忙抱着她，一边拍抚她的背，一边熟练的轻声安抚她。


    “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呢，姨姨姥姥也都在呢”


    “乖啊，不哭，等会母神来了，给你治好病，你就不难受了。”


    小崽儿的姨妈姥姥太姥姥也围着她，不住的哄她。


    可她却依旧哭得声嘶力竭，怎么哄都哄不住，跟别的娲人小崽儿截然不同。


    大多数娲人小崽儿都很皮实，很少哭，可她却从破壳那天起就总是没完没了的哭泣。


    不仅哭得厉害，还特别闹人，动辄嚎啕大哭。


    渴了饿了要哭，冷了热了要哭，身边少了一两位照看她的长辈，她也要哭，白天哭，晚上也哭，所有人都被她折腾得心力交瘁。


    现在她又哭起来了，她的长辈们便强撑着疲惫，轮番哄她。


    在她大声哭泣的时候，山也飞快找到了伊禾。


    “母神，有一个生了怪病的小崽儿，她的母亲姨妈姥姥求您去看看她。”


    猎和云也在伊禾身边，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想爬起来，去看看小崽儿。


    伊禾连忙将她们戳回被窝里：“别动，你们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已经满头白发的猎和云捏着被角，既羞愧又安心的躺了回去。


    伊禾给她们掖了掖被子，又摸了摸她们的额头，这才跟着山一起出门。


    在路上，伊禾问山，是什么样的怪病？


    山一脸凝重：“不知道是什么病，但一定很严重——她的额头上，连接引印记都没有！”


    “而且她的眼睛头发也很奇怪，像是褪色了一样，一个发蓝，一个发黄。”


    这副跟所有娲人都不一样的外貌，一下子就让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所有娲人虽然五官长相都各有不同，但她们都有一样的接引印记，和一样的黑发黑眼。


    所以山只看了一眼，就断定那个小崽儿病得不轻。


    这也是她连忙来找伊禾的原因，她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估计也只有伊禾才能解决。


    而伊禾却顿了顿。


    没有接引印记，头发眼睛颜色也不对？


    变异了吗？


    她在创造娲人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设定她们的外貌模板，但由于她的个人偏好，所有娲人都有着和她原本样貌差不多的黑发黑眼。


    而接引印记，更是她亲自为她们这个种族烙下的独一份的祝福。


    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基因突变才对啊。


    那这个小崽儿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伊禾也感到有些纳闷。


    她跟着山，快速来到了城主府。


    还没走进那间屋子，她远远地就听到了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伊禾皱了皱眉。


    怎么哭成这样？


    听上去，倒像是她曾待过的人类社会的婴幼儿一样吵闹了。


    可娲人小崽儿都是不爱哭的，伊禾从没听到哪个小崽儿哭成这样。


    那尖利的哭声竟让她心底都涌出了一丝不耐。


    或许是因为她哭得好像催命一般吧。


    叹了口气，伊禾快速上楼，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那小崽儿的家人们表情都快麻木了，只机械的抬手拍抚着她的脊背，徒劳的安抚着她。


    一看到伊禾，她们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母神！我的小崽儿病得很厉害，求您给她看看吧！”


    伊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崽儿，果然是跟山说的一样。


    空空如也的额头，怪异的瞳色发色，和没完没了的哭泣声。


    小崽儿的母亲姨妈姥姥还在说着她的“病情”。


    “这孩子从破壳起就开始哭，动不动就哭，从白天哭到晚上。”


    “我们怎么哄都没用，带她去医馆，医生也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说她可能是身上不舒服才哭得这样厉害。”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只好带她来初城求助的。”


    “她再这么哭下去，她自己受不住，我们也快受不住了”


    小崽儿的姥姥强睁着双眼，眼神都黯淡了：“从她破壳到现在，我们一个整觉都没睡过”


    她们在说她的病情的时候，她仍然在哭。


    伊禾就在这个小崽儿的爆哭背景音里揉了揉眉心。


    她伸出手，将裹着她的小背带接了过来，再用手指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让她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小崽儿的家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伊禾的诊断。


    几秒钟后，伊禾收回手，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小崽儿的家人们立刻紧张起来，连忙问她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治好？


    伊禾幽幽的看向小崽儿的母亲，反问她：“你接引她的时候，是不是状态不大好？”


    那个年轻的娲人一愣，下意识的摇头：“没有啊，我接引她的时候一切都好。”


    伊禾：“那你为什么没能多看看灵魂碎片上的特质，就急匆匆的将她接引下来了呢？”


    小崽儿的母亲一愣。


    伊禾又道：“这个小崽儿不是生病，也没法治。”


    她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了她们：“她的灵魂里，还有许多没有散开的怨气和恨意。”


    “你在接引她的时候，她的灵魂碎片还没到可以重入轮回的程度。”


    简单的来说，就是这位年轻的母亲有点手生，把一个刚离体，还没碎裂得足够充分的灵魂碎片一起搓了出来。


    偏偏这个灵魂碎片里又包含了大量的还未散尽的怨气和恨意。


    再说明白点，这个小崽儿的灵魂是残缺的。


    她没有正常小崽儿应该有的足够的正面灵魂特质，她的灵魂里掺杂了太多的怨和恨。


    这些不好的东西占比太大，已经腐蚀了她的灵魂，这才让她痛苦万分，落地便哭，夜夜不得安息。


    也顺便连累了她的家人，让她们跟她一样痛苦。


    这也是她没有接引印记的原因。


    一个对世界，对生命充满怨恨的灵魂，是没法拥有创生的能力的。


    因为接引能力源自伊禾对娲人的爱意，而这爱意又是双向的。


    母亲爱孩子，孩子也爱母亲，创生的圆环才能闭合，生生不息。


    而这个小崽儿，她没有爱的能力，她的灵魂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怨和恨。


    她连自己的生命都痛恨，怎么可能会有接引新生命的柔软爱意呢？


    “所以这个没法治，你们只能让她重入轮回，否则她永远都得不到安息。”


    “她将会永远哭泣，永远痛苦，并且让身边人和她一起痛苦。”


    “就算你们有耐心哄着她长大，她将来也会在痛苦的驱使下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情。”


    这不理智的事情可能是伤害她自己，也可能是伤害别人。


    怨恨本来就是伤人伤己的东西。


    只要她的灵魂无法安歇，她就会为了减轻灵魂的痛苦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


    这种例子，伊禾不是没见过。


    当初生灵生怨生恨时，她已经见过了许多这样的惨案。


    不然后来她为什么要亲自设定法则，让所有灵魂必须彻底碎裂了才能重入轮回呢。


    还不是为了让更多好的灵魂碎片冲淡那些冲天的怨恨，用更多的好的特质去稀释那些过于浓稠的痛苦。


    因此现在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让这个灵魂有缺的小崽儿重入轮回。


    伊禾的话，让小崽儿的家人们如遭雷击。


    尤其是小崽儿的母亲。


    她抱回小崽儿，眼眶红了。


    “对不起是妈妈没把你接引好。”


    她流着泪亲吻仍在哭泣的小崽儿：“让你这么痛苦的来到世界上，都是妈妈的错。”


    伊禾看着她悲溢满悲痛的双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也不全是你的错，凡事难免有意外，不要太难过了。下次注意一些就好了。”


    “送她走吧，下一次，记得用你的烙印去感知灵魂碎片的特质，看准了再接引。”


    伊禾还顺便教给了她一些小窍门：“尽量选择那些颜色鲜亮的灵魂碎片，那样的碎片才是好的。”


    “那些发灰发黑的碎片，就是含有怨恨和恶意的，避开它们就好了。”


    小崽儿的母亲流着泪点头。


    可她看着哭个不停的小崽儿，却始终狠不下心来送她重入轮回。


    她颤抖着双手，想起自己为了迎接她提前做的那些准备，也想起了自己孵她时那满腔的欢喜和期待。


    这是她期盼了许久，又小心翼翼的孵着盼着，才等来的小崽儿啊。


    可现在却要她亲自动手带走她的生命，她于心不忍。


    见她犹豫着不忍下手，伊禾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要有心理负担，母亲既有创生权，也有执死权。”


    “所有的生命都由母亲带来，到了终结时，当然也该由母亲带走。”


    这是造物主赋予母亲的天然权力。


    她们既能执掌生，也能执掌死。


    生与死，本就是一体。


    创生者，也可以是终结者。


    所以伊禾让她不要悲伤，她还可以重新将她的小崽儿接引一遍。


    将她的生命打碎重组，让她残缺的灵魂补齐，再将她重新接引到世上来。


    伊禾的话，给了那位年轻的母亲莫大的勇气。


    她闭了闭眼，在小崽儿的哭嚎声中最后亲吻了她一次。


    然后亲自将她重新送入轮回。


    她的眼神依旧悲伤，但她的手很稳，没有让小崽儿受到什么痛苦，只一瞬间就让她回归了伊禾的怀抱。


    伊禾亲自接着那团晦暗的灵魂，将它彻底打碎。


    星星点点的灵魂碎片逸散出去，重归天地间。


    第58章 源


    那个灵魂残缺的小崽儿重入轮回后，她的母亲和姨妈姥姥就带着她留下的空壳身体，离开了初城。


    她的母亲既悲痛又自责，说要将她带回家，安葬在家门口。


    这样她再次接引小崽儿时，说不定就能重新捕捉到一丝源自于她的灵魂碎片。


    到那时，她们以另一种方式再重逢。


    她们离开后，伊禾让山把这种情况记录在无尽本子上，再传下去，告诉所有娲人。


    免得大家再重蹈覆辙。


    山按照伊禾的要求，将这起悲剧记录了下来，再传遍了娲人的国家。


    娲人们听说这个悲剧后，对待接引小崽儿的态度都严肃了许多。


    在这之前，大家从没想过还会有这种悲剧发生。


    她们都以为接引小崽儿是一件完全轻松愉快的事情，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样的风险。


    她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的接引小崽儿了，以后她们必须认真为孩子挑选好的灵魂碎片。


    到了接引期，她们要仔细筛选每一片灵魂碎片，决不能再诞下残缺的小崽儿。


    所有娲人都牢记了这个教训，并将它代代相传。


    但时间是个无情的东西，它会冲淡很多东西。


    本来就没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悲剧也不够让人警醒。


    如果人们对一个悲剧不够警惕，那么它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给所有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只是现在，没有人能看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包括伊禾。


    伊禾从来没有要规定生灵该怎么活着，她总是用一种放任她们发展的态度让她们在她创造的世界里自由生长。


    因此她也从不对未来做什么预设，更不会提前为娲人们规定一个框死了的未来。


    现在的伊禾，只把这件事当做了一次微小的意外，并没有放在心上。


    送走那家人后，她又回到了猎和云的身边。


    她要陪伴着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送她们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


    别的事情，她暂时没有心思去管了。


    在伊禾的陪伴下，猎和云也和她们的母亲一样，心满意足的在伊禾怀里闭上了双眼。


    她们的一生过得很幸福，很完美。


    从在母亲怀里诞生，再到在母亲怀里离世，从开始到结尾，都没有任何意外。


    反而是接连送走了四个孩子的伊禾有些恍惚。


    亲眼看着孩子们在怀里闭上双眼，造物主的心也会隐隐作痛。


    有那么几个瞬间，伊禾真的想改变法则，让她的孩子们拥有长久的生命，甚至干脆让她们重回青春。


    可她的孩子们比她更坚定，更无畏。


    最终伊禾也没有修改法则。


    她自己定的规矩，生与死的界限，创生与执死的权力，她终究没有打破。


    她创造了她们。


    她送走了她们


    猎和云走后，心里仍旧有些难受的伊禾决定沉睡。


    但在沉睡前，她要再去看看别的孩子们。


    因为这一次，她决定要睡很久很久，久到让时间冲淡了她心里的悲痛后，她才会醒来。


    伊禾跟山说了一声，让她不用再等着自己，随后便化作一缕清风，朝着娲人国度的四面八方飞去。


    她看到了很多长相各异的娲人，也看到了她们修建起来的新城池，看到了她们的足迹已经走遍了小半个大陆。


    但离走遍全世界还很远。


    伊禾当初绘制的大陆至少也有十几个。


    伊禾心想，也许等她下次醒来后，她的孩子们就已经遍布全世界了。


    那么下一次，她要在哪里醒来呢？


    化作清风的伊禾正在思索着，还没思索出什么结果，注意力就被下方的某个娲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跟元长得有八分像的半大少年人。


    她不知道是元的第几代后代，但却隔代遗传了元的五官和轮廓。


    在娲人一族逐渐繁盛起来后，大家的长相差异在代际遗传中越来越大，这还是伊禾第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像元的小崽儿。


    而且她还不止有八分像元，还有七分像初，五分像猎和云——因为她们四个彼此也有不少相像之处。


    换句话说，这个半大的娲人少年长得和娲人的四位始祖像极了。


    但她自己却不知道。


    因为她住在离初城很远很远的一个小城里，从没见过那四位娲人始祖。


    她出生的时候，元和初都不在了，猎和云也早就闭门不出了。


    所以这个娲人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相貌遗传了谁，她在远离初城的地方长大，只在历史课上听过那四位始祖的事迹。


    她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伊禾的事情，也都来自于历史课。


    因此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遇见谁。


    伊禾在天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好一会后，她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思念，从风中凝聚出了人形。


    她知道她不是她们，但她忍不住。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元和初的后代，也是她的孩子。


    伊禾给自己凝聚了一副和娲人一样的躯壳。


    她不想惊动谁，也不想吓到那个孩子，只想离得近一点，跟她说说话。


    今天的源也照常放学归来。


    她没有在镇子里的学校上学，而是去了更大的城里的学校上学，因此她每天回家的路都比别人更远。


    路上也几乎没有同路的同学，就她自己背着麻布小书包熟门熟路的回家。


    在这条她已经走熟了的路上，源今天遇到了一个陌生的长者。


    那一看就是一位成年的娲人了，她站在源将要走过的一座桥上，有些出神的看着她。


    源看她一直在桥上驻足不前的样子，便主动走上前跟她搭话。


    “姨姨，你怎么了？尾巴疼吗？怎么在桥上不走了？需要我帮忙吗？”


    源是个热情外向的孩子，思想品德也学得很好，看到有人可能需要帮助，她立刻就上去了。


    因为她在学校学过历史，知道所有娲人都是同根同源，大家都是同胞。


    即便是彼此不认识，大家身上也都留着同样的始祖血脉，所以大家理应互帮互助。


    本着这样的心态，源就上前去了。


    伊禾看着她的模样，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元和初。


    “姨姨？你怎么了？”见伊禾不说话，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


    伊禾这才回神：“我没事，孩子，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源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叫源！”


    伊禾愣住：“元？”


    源摇了摇尾巴尖，掏出自己的书本，给伊禾看她写在扉页上的名字。


    “是这个源啊”伊禾轻叹。


    源却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跟她说了她的名字来源。


    “我妈妈是在水源边接引的我，所以就给我起名源啦，据说我这个名字，读音和我们娲人的始祖元一样呢！”


    因为这个名字，源还偷偷高兴了许久。


    虽然没见过元始祖，但她似乎跟她很有缘喔。


    大家也都这么说，所以源对自己的名字可喜欢了，只是总要跟别人解释一下，这个源不是那个元。


    听着源清脆的声音，伊禾的眼神都柔软了下来。


    当源再次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时，伊禾想了想，告诉她，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歇歇脚。


    源一听就睁圆了眼睛。


    “很远的地方？有多远？像初城那么远吗？姨姨，你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呢？你是旅行者吗？”


    她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


    这一点也很像元，伊禾在心里想道。


    元以前也爱这样叽叽喳喳的一口气问她很多个问题，像只小麻雀。


    伊禾露出了怀念的眼神，一一回答了源的所有问题。


    “很远就是很远，对，和初城一样远”


    “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你就当我是旅行者吧。”


    娲人文明发展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不需要靠劳作而生的职业了。


    旅行者就是其中一种。


    她们会去很远的地方探索，还会写下游记，记录路上的见闻，再编纂成册，把各种消息带到不同的地方去。


    她们的游记总是能吸引到那些同样有着强烈好奇心和探索欲的少年人。


    许多少年人会购买旅行者的游记，有些人还会受到吸引，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做一个走遍世界的旅行者。


    恰好，源也有这种想法。


    她想等成年后就独自上路，去初城走一遭，再把娲人国度的每一个城市村庄都走遍。


    今天遇到一位从远方来的旅行者，源就像遇到了偶像一样，围着伊禾问个不停。


    “姨姨，做旅行者是不是很好玩？你在路上见过很多不同的风景吗？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你会在游记上怎么记载我们这里？”


    伊禾回答了她的所有问题。


    “是的，见过，很好，我会记下这里有一个很特别的孩子。”


    源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咦？那个孩子是谁？她有多特别？”


    伊禾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源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然后欢呼一声跳了起来。


    “我也要被记在游记上了！真好！姨姨，我带你去我们村子里吧！我带你去我们后山玩呀！那里可漂亮了，你一定能写下更多游记的！”


    在送走四个孩子之后，伊禾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嗯，好的，那就拜托源了。”


    源高兴坏了，摇着尾巴尖儿给伊禾带路。


    路上她一直在叽叽喳喳，话密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问伊禾会不会觉得她很烦。


    伊禾摇摇头，说她这样很好，很有活力。


    就像元一样。


    源更高兴了，没多久就将伊禾当成了远道而来的偶像，还十分热情的邀请她去她家住。


    “姨姨，我妈妈姨妈姥姥都很好客的，你去我们家，跟我一起住吧！这样就不用找别的地方歇脚啦！”


    第59章 约定


    伊禾跟着源去了她家。


    她的母亲姨妈姥姥果然和源说的一样很热情好客。


    或者说，她们这整个村子的人，都很好客。


    住在这个村子里的，是一支血缘没有超出五代的大家庭，整体的气氛也特别好。


    伊禾在这里受到了热烈的款待。


    大家听说她是远道而来的旅行者，都纷纷跑来找她说话。


    有人问她初城是什么样的，有人问她别的村子跟她们村子有什么区别，有人问从她们这到初城要走多远的路


    还有人问伊禾做旅行者多久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有趣的意思，又问她去没去过世界的尽头


    伊禾并不是真正的旅行者，但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知道。


    而且，这个村子里的娲人们，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源自元和初的外貌特征。


    这让伊禾很难对她们硬下心肠。


    于是她就在源的家里暂住下来，也在这个小村子停留了一段时间。


    源很高兴，每天都一放学就缠着伊禾叽叽喳喳的问很多问题。


    连源的母亲姨妈姥姥都觉得她话太多了，可能会吵到伊禾，但伊禾总是很耐心的回答源的每一个问题。


    村子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远道而来的旅行者似乎格外偏爱源。


    她看向源的眼神，和源的妈妈姨妈姥姥没什么区别。


    源很快也察觉到了伊禾的偏爱，对她更亲近了。


    她很自然而然的把伊禾当做了和妈妈姨妈姥姥一样的长辈，很爱黏她。


    这样的源，跟元更像了。


    本来只是想短暂的在这里停留几天的伊禾都舍不得离开，在这里待了一天又一天。


    但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


    再待更久，跟源也培养出了更深的感情，再看着她逐渐老去的话，伊禾会更难受的。


    所以在源家里待了大概半个月后，伊禾就决定离开了。


    她要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入睡。


    伊禾把自己将要离开的消息告诉源，源的尾巴尖一下子就垂了下去。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喜欢这位伊姨姨了，非常舍不得她离开。


    可是她也知道，她是旅行者，她迟早会离开的。


    所以源垂着尾巴尖，又难过又懂事的问伊禾：“那以后你还会来我们这里看我吗？”


    伊禾看着蔫巴巴的娲人少年，给了她一个有点狠心的回答：“应该不会了。”


    她告诉她：“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不一定还会再回来。”


    也许她一觉醒来，世界上就已经没有源了。


    所以现在不能给她留下太大的希望。


    源更难过了。


    但她是个天性乐观的孩子，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那你要去哪里？以后我也要做旅行者，我可以照着你的游记去找你吗？”


    伊禾接着摇头：“我的游记还没写出来，你也不一定能找到我。”


    源忍了忍，又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瘪着嘴抹泪：“就是说我们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了对吗？”


    看着孩子眼眶发红的委屈模样，伊禾又心软了。


    “如果以后你很想念我的话，就抬头看星星吧，我们一起看同一颗星星，就像还在一起一样。”


    这是伊禾曾经生活过的人类社会里的某个浪漫的习俗。


    分隔甚远的人们共同抬头看月亮，就好像彼此从没分开过一样。


    但这个世界暂时没有月亮，伊禾就顺口改成了让源看星星。


    源吸了吸鼻子：“星星？”


    她有点茫然：“是云鲸身上的星星吗？”


    “我抬头看云鲸身上的星星，你也会跟我一起看吗？”


    伊禾：“”


    嗯，对不起，忘了星星也没有了。


    当初她图省事，只用补光灯搓了个模拟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没做呢。


    现在世界上的夜晚是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只有云鲸和别的天空生物身上的光斑勉强平替一下星空。


    不仅是星空没有，大陆也还是分散的十几块，连个像样的星球都没有。


    伊禾沉默了一会。


    片刻后，她看着源泪汪汪的双眼，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源，不要哭，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源还沉浸在伊禾要离开的悲伤里：“呜？什么约定？”


    伊禾注视着她，一字一句的告诉她：“以后天上会有真正的星星的。”


    “你记得抬头看，等星星出现那天，就是我在看着你。”


    “等你长大了，再看星星，对星星说话，我都会听着的。”


    源茫然的歪了歪头：“好的但真正的星星是什么？我跟星星说话，你都能听到吗？”


    伊禾郑重点头：“对，到时候你会在天上看到真正的星星的。”


    以后只要是对着星星说话的孩子，她都能看到，听到。


    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要在沉睡前，给她的孩子们做出真正的星星和月亮。


    然后把她的一部分意识留在星星月亮上，让星星和月亮代替她的目光，永远注视着她的孩子们。


    这样即便是她沉沉睡去，她的孩子们也依旧可以向她倾诉。


    只是这些倾诉她未必都会挨个回应。


    伊禾轻轻摸了摸源的脑袋：“总之就是这样，以后天上有星星月亮了，你就可以隔着星星月亮跟我说话了。”


    源半懂不懂的问道：


    “那星星和月亮会一直在天上吗？我可以每天都看到它们吗？去哪里都能看到它们吗？隔着它们，你真的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不是不信伊禾，而是觉得这有些不太真实。


    伊禾真的能隔着星星月亮听到她的话吗？哪怕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有娲人的听力可以越过千山万水吗？


    在学校里学了一些常识的源表示她从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事情。


    伊禾笑了一下。


    在临走之前，她跟源勾了勾手指：“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在源好奇又不解的目光中，伊禾变回了她最常用的人形光团形态。


    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种没有尾巴的形态，她知道的！


    “母神！你是母神对不对！”她一个飞扑扎进伊禾怀里，用还含着泪水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伊禾：“嘘，暂时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我会为你们创造星星和月亮，也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源这下不难过了，她重重的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跟伊禾拉钩：“等世界上有星星和月亮的那天，我一定会跟你说很多很多话的。”


    伊禾搂住她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嗯，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她松开源，整个人如同清风一样散开。


    源看着逐渐消散的人形光团，大声喊道：“母神！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了我呀！”


    人形光团彻底消散，风中只传来一声笑叹：“好。”


    源站在风里，仰起头，往天上看了看。


    现在的天上还没有星星和月亮。


    但她会等的，等到世界上有星星和月亮那一天


    跟源告别后，伊禾果真转头去手搓星月了。


    她把入睡时间往后推了推，先完成了她和源的约定再说。


    伊禾再次进入了创世状态。


    她的身体消散在了天地间，但她的意识高悬在世界之外，用上帝视角俯瞰着这整个她创造的世界。


    世界之外仍旧是一片虚无的漆黑，只有伊禾创造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


    从伊禾放大到极点的角度看去，就好像是纯黑的画布上只有一笔色彩。


    确实该再多点不一样的颜色了，伊禾想道。


    顺便再为孩子们拓展一下世界的边界，让她们以后发展壮大了，也还有星空可以继续探索。


    她知道的，她的孩子们都很有好奇心和探索欲。


    所以，别的世界有的星空和宇宙，她的孩子们也要有。


    抱着这样的想法，伊禾开始临时加班。


    有过创世经验的她，再手搓星球也不算特别难的事情，只是有些繁琐。


    先画一个比世界小很多的圆球，再在圆球上添加各种细节。


    为了让将来的孩子们有更多的探索空间，伊禾甚至很认真的描绘了星球上的岩层和地形。


    她时而缩小星球，在上面刻画大差不差的地势起伏，时而放大星球，在不同的地方添加不一样的细节。


    这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大工程。


    伊禾这一忙起来，就又忘了时间。


    等她把第一颗星球搓出来的时候，源都已经长大了好几岁了。


    这几年，源每天都会抬头，看天上有没有多出星星和月亮。


    她牢牢的记住了伊禾跟她说的星星和月亮的模样。


    伊禾说，以后天上的星星会有很多，它们会在天上组成一条只有在夜晚才会出现的银河。


    她还说，月亮会是晚上最明亮的星球，并且还会随着时间出现阴晴圆缺。


    它们不是云鲸或者什么天空生物身上的光斑，它们是造物主为自己的孩子创造的新世界。


    源将这个小秘密藏在心底，每天晚上都会在山坡上躺着看夜空。


    一连好几年，除了下雨天之外一天都没缺席过。


    她盼啊盼，盼到自己都快长大成人了，可天上还是没有出现星星和月亮。


    但源等得自己都当妈妈了，也没有忘记每晚抬头看天。


    她不仅自己看，还带着自己的小崽儿看。


    又过了几年，小崽儿也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源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已经憋了好些年了。


    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星星和月亮，终于忍不住悄悄把秘密透露了一小部分给自己的小崽儿。


    抬头看天，如果天上出现了星星和月亮，就是母神在看着她们。


    小崽儿懵懵懂懂的歪着头，跟着妈妈一起抬头望天。


    望着望着，小崽儿忽然激动的挥舞起了小胳膊。


    “妈妈！快看！那是什么！”


    第60章 星与月


    顺着小崽儿手指的方向，源仰着脑袋，眼睛渐渐睁圆了。


    天上真的多出了一颗星星！


    它出现得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任何响声或者异象，它像一朵火焰或者蝴蝶一样，忽的一下就出现在了夜晚的天空中。


    可它又那么明亮，那么圆润，在夜空中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冷光。


    地面上的娲人们惊奇的先发现了今晚格外明亮的夜色，这才抬起头，跟源一起看见了那一颗突然出现的圆星星。


    但除了源以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起初娲人们还以为，那只是某个特别大的云鲸身上的圆形光斑呢。


    可源兴奋得手舞足蹈，刷拉一下就从山坡上站了起来。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思念，对着那颗忽然出现的星星，不对，源想起伊禾的话，最大最圆的那颗星星该叫月亮，她大喊起来。


    “母神！是你在看着我们！对吗？！”


    回应她的，是圆圆的月亮忽的一下又缺了一个小角角。


    源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月亮的阴晴圆缺。


    母神跟她说过，以后的月亮每个月都会有那样的变化，但在它刚出现那天，它会先来一遍完整的阴晴圆缺。


    那是伊禾与源的约定，也是伊禾留给源的信号。


    她记得与她的约定，她没有忘记源，她来履约了。


    源看着一点点从圆形逐渐变成缺角的圆，再到半个圆，再到只剩一角弯弯的月牙。


    月牙弯起来的时候，源激动得在山坡上拼命朝着月亮挥手。


    她的小崽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月亮伸出双手，在嘴边卷成喇叭形，一叠声的喊着母神。


    她们的声音惊动了山坡下的娲人们。


    大家连忙跑到这个不高的小山坡上，问源怎么了。


    “源！发生了什么？你和小崽儿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呼唤母神？”


    源沉浸在母神真的记得与她的约定的激动中，好一会才稍稍平静了一点。


    她深呼吸一口气，依然记得保密伊禾的身份，只是指着月亮，给大家留下了一个传说。


    “看到天上多出来那颗星星了吗？它叫月亮。”


    “对着月亮说的话，母神可以听到哦。”


    村子里的娲人们愣了一下。


    “咦，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源翘起嘴角：“嗯，我就是知道。”


    说着，她将小崽儿高高举起，让她离天空更近一点，呼唤母神的声音传得更远一点。


    村子里的人们看着这场景，挠了挠头。


    片刻后，一个跟源一起长大的同辈人也抱起了自己的小崽儿，让她也对着月亮喊母神。


    不久后，这片月光照耀下的山坡上就听取妈声一片了。


    小崽儿们没有大人们那么“成熟”，妈妈让她们对着月亮喊母神，她们就喊得可大声了。


    源的小崽儿甚至无师自通了一个新技能：许愿。


    她冲着月亮大喊：“母神！星明天想吃八个辣鸡腿！”


    星就是源的小崽儿，她胃口很好，一顿能吃六个辣鸡腿，但她还小，吃多了辣的容易肚子疼，所以源平时不让她吃太多辣的。


    星就时常在心里想，要是妈妈明天允许我吃八个辣鸡腿就好啦。


    小崽儿心里的想法不多，现在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对着月亮喊了。


    源：“”


    源抹了把脸，正要板着脸拒绝小崽儿夹带私货的愿望，却忽然一愣。


    她挠了挠耳朵，问大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大家面面相觑。


    “好像有人说了一声‘好’，是你说的吗？”


    “不是我，是你吗？”


    “也不是，那是谁说的？”


    “不知道啊，但是感觉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过似的。”


    源却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听到了，那没错了。


    是母神！


    母神回应了她！


    呃，不对，是回应了星这个大馋丫头。


    她真的听到了星对着月亮说的话。


    好吧好吧。


    源用力呼噜了一把小崽儿的脑袋，决定明天就给她做八个辣鸡腿，少放辣。


    而村子里的人们，还在互相问到底是谁答的那句“好”，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源悄悄在心里偷笑一声，没说破。


    就让这个她和母神的小秘密继续保留下去吧。


    只告诉大家可以对着月亮星星说话就好了


    月亮的出现，让一个充满着神秘气息的传说从这个村子流传了出去。


    恰好，月亮出现那天，很多娲人都不明白那是什么。


    后来当她们从某个旅行者那里得知了关于月亮的传说后，大家就记住了它。


    并且还有一个新的传说正在和月亮的传说一起，流向远方。


    据说，在不久的将来，天上除了月亮，还会有很多很多很多星星。


    星星们会在夜晚的天空中组成一条绚烂的银河。


    而人们若是对着天空许愿，无论是对星星，对月亮，还是对银河，都能让母神听见。


    幸运的话，你的愿望还有可能被实现。


    又据说，第一个在月亮下实现了愿望的是个小崽儿。


    但人们不太清楚她究竟许了什么愿望，只知道那位旅行者是这么说的。


    于是更多人开始对着月亮和后来的星星说话，许愿。


    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一些无处倾诉的话，一些藏在心里的小秘密，都可以跟月亮说，跟星星说，跟母神说。


    说着说着，天上的星星真的多了起来。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在月亮周围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人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从此便对月亮和星星的传说深信不疑。


    而高悬在天边的月亮和星星，也从此承载了一份来自娲人们的思念和寄托


    虚空中，伊禾呼出一口气。


    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是把月亮和第一批星星给搓出来了。


    为了完成与孩子的约定，她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刚搓出来的月亮就是个巨大的土球，本身不会发光，也没法反射模拟太阳的补光灯的光芒。


    是伊禾手动修改法则，给月亮设置了各种私设，才让它像真正的月亮那样运行起来。


    它白天的时候就隐藏在补光灯的后面，等晚上天黑了，它再把白天吸收到的灯光转换成更柔和的月光撒下去。


    第一批星星也是这么搓出来的。


    她先批量复制大大小小的圆球，再随机填充细节，最后再将它们安放在月亮周围。


    为了让地上的孩子们能清楚的看到月亮旁边的星星，伊禾还手动调整了星星们的亮度。


    参照着她曾见过的星空，把每一颗星星的亮度都调节成了不同的程度。


    这样每一个星星就都有自己的辨识度了。


    不过第一批星星数量不多，伊禾只搓了七颗出来，并且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将它们手动摆放在月亮附近。


    搓完一颗月亮和七颗星星后，伊禾累坏了。


    身体是不累的，她现在实体都不一定要有，她累的是心。


    连续爆肝八颗星球，工作过程枯燥且乏味，就是不停的重复劳动，伊禾都快画麻了。


    可当她把月亮和星星挨个挂在天上，立刻就听到了孩子们的喊话的那一瞬间，她又觉得值了。


    她看到了已为人母的源，也看到了和她长得很像的小崽儿星。


    听到星的许愿那一刻，伊禾的心都软成了一团。


    源给孩子起的名字，和星许下的愿望，都让她忍不住想笑。


    她的孩子们，真的很可爱啊。


    所以她没忍住，回应了星，也就此为娲人们留下了一个浪漫的传说。


    星的愿望得到满足的那一天，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跟月亮一样。


    还很像初。


    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来的弧度和星特别相似。


    这让伊禾的心更软了。


    要不是因为后来星天天对着月亮许愿吃八个九个十个辣鸡腿的话，伊禾真想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


    可惜星小小的脑袋里只有越来越多的辣鸡腿，还特意许愿要越辣越好。


    源暴躁的给了星一记爆栗子，伊禾表示很赞同。


    除了源和星之外，伊禾还听到了很多很多孩子们的话。


    有愿望，有小秘密，有对她的思念，也有很多很多可爱又有趣的话。


    她在搓星星的间隙，也会偶尔回应一两个愿望。


    直接让星月传说变成了某种传统，月下的倾诉习俗也就此代代相传。


    伊禾就这样听着孩子们对她说的话，哼哧哼哧的把月亮和第一批星星搓了出来。


    现在再用上帝视角看去，虚无的漆黑里又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被弧形的天空笼罩着的方形大地上，月亮和星星白天黯淡无光，晚上却会撒下不同亮度的柔和冷光。


    星星还会一闪一闪的。


    伊禾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


    满意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伊禾决定再加个班。


    天圆地方是她最初手生时偷懒的方案，现在看上去就跟月亮和星星不是很搭了。


    现在弧形的大气穹顶在虚空里就像一顶半圆的蚊帐，里面罩着的大陆也像是一张起起伏伏的床。


    就，一点都不浪漫。


    所以伊禾决定来都来了，干脆一口气把活都干完再说。


    反正她的时间是永恒的，早点睡晚点睡都无所谓。


    决定推迟沉睡时间的伊禾又忙活起来了。


    她要把天圆地方的世界，重新爆改成一颗真正的星球。


    并且还要顺手把模拟太阳也改一改，起码把补光灯那个外形改一下。


    不然以后她的孩子们走出星球，发现天上的太阳居然是个巨大的补光灯，那不得怀疑人生啊。


    既然太阳和星球都要改，那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星系也该肝出来吧？


    答应给孩子们的银河也该肝出来吧？


    这一片无尽的虚空，也是时候该变得更热闹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