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 明远楼上


    包括董知府在内的几位考官也不再绷着脸，都将目光投向了考房的位置，根据才气的波动，心中默默数着达到佳品诗作的数量。


    一场府试，出现佳品诗作的多少，对于府试主考官——知府的政绩是很大的考评加分项。


    若是一首都没有，甚至会被定为文教较差的档次。


    至于精品，几乎是可遇而不可求，济川府已经连续几年没有考生在府试中写出精品诗作了，因此几位考官也不敢奢望。


    ......


    看到这个题目，不知为何，刚才入考场前的一幕幕浮现在林青云的心头。


    世人轻看寒门子弟，似他这般出身卑微的读书人，哪怕成为了圣前文童，依然被人轻视、针对、打压。


    如果不是崔巡检，他现在怕是正窝在臭号里，挨着茅厕闻着屎尿臭气答卷，身边搞不好还有两个监考差役虎视眈眈。


    林青云低头，看着那个"松"字。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个世界的人只知道孔圣这句话，却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华夏有一位诗人，把一株没人瞧得起的小松写进了诗里。


    林青云提起笔，蘸饱了墨。


    也罢。今日这口气，便借这株小松吐出来。


    笔锋落纸。


    带着心中的一丝郁气，以及决心，林青云落笔写下诗名。


    《小松》。


    那种熟悉的才气从笔端被抽离的感觉出现，但这次的抽离速度并没有当初写《江雪》那么恐怖。


    再加上已是圣前文童的林青云，体内的才气储量早已和当初的蒙童时期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林青云有种感觉——


    我能独立写完这首诗！


    他笔势连绵不绝，写下第一句。


    “自小刺头深草里。”


    文窍旋涡转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源源不断的才气从文窍内流向林青云执笔的手，流向笔尖，流向宣纸纸面——


    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光芒。


    林青云的考房外，墙根的砖缝里一丛半干枯的细瘦野草，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叶尖透出了一线新绿。


    体内的才气在写完这句后，仅仅减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林青云没有停笔。


    才气还在往外涌，林青云整个人已经沉浸在诗句中。


    深草之中，刺头初生，谁看得见？


    可无论别人如何看，它只管往上生长！


    “而今渐觉出蓬蒿。”


    第二句落定，纸上青绿光芒涨了大半寸！


    贡院前后三进，甬道两侧的石缝里、墙脚下、泮池边的泥地里，枯蒿败草齐齐一颤，随即响起一片极细的噼啪声。


    值守的差役眼睁睁看着脚边一蓬枯蒿蹿起来寸许，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贡院后的明远楼上，知府董清辞、府文院院君萧希贤、文院科举巡检崔云铮，同时猛地站了起来！


    “这，这是.......！”


    董知府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考房，那考房外充斥着巨大的才气波动，涌动的势头层层拔高，一层压着一层！


    这绝不是佳品诗作的动静！


    “这个才气.......是精品诗作！”


    萧老院君胡子都在哆嗦：“五年了！我济川府试，又出了一首精品试帖诗作！”


    崔巡检眯起眼睛：“那是天字号考房.....一、二、三......天字十八号考房！”


    董知府喜上眉梢，对身边的一位同考官道：“查一下名册，看看第十八号考房是哪位考生？”


    那同考官激动地翻着差役递过来的考房名册：“是......是云丰县县试案首林青云的考房！”


    董知府满是喜色的面容顿时一窒。


    吕同知站在他侧后方两步的位置，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崔巡检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诵出一首疾行战诗，身形一闪，已经走下了楼。


    顿时，在场的几位考官也顿时反应过来，顿时也纷纷口诵疾行战诗，一溜烟地向天字十八号考房跑去。


    写出精品诗作需要消耗的才气，不是普通县试文童支撑得起的，哪怕是圣前文童也不一定能撑住！


    .......


    考房之内，林青云的脸色略微有点发白，但眼睛极为明亮！


    寻常县试文童写到第二句，文窍的才气估计就见底了。


    但他这个圣前文童，才气比普通文童浑厚数倍不止，目前只是手臂隐隐发沉而已！


    “我写得完！”


    林青云一只手扶住袖子，写下第三句。


    “时人不识凌云木”！


    才气流逝的速度骤然加快，文窍的内的才气不断向纸上涌去！


    考房上空三尺，一缕缕文气凭空凝聚，织出一株小小的松影！


    这小松树针叶初成，枝干尚细，悬在半空，似乎在随风轻晃。


    一阵清新怡人的松香味道飘散而出，传出林青云的考房。


    许多埋头沉思的考生都闻到了这股松香，因为第一场圣言帖经考得头晕眼花的大脑顿时感觉一清！


    “咦？这松香味......”


    几位其他县的县试案首同时停笔、抬头，神色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文生馨香，难道是......精品诗作？！”


    地字三十七号考房。


    正在写作的叶辰鼻子抽了抽，猛然抬头，看向天字号考房的方向。


    “是你吗？林青云......”


    天字十八号考房内


    林青云已经顾不上外界了。


    第三句开始，消耗才气的速度骤然加快！


    等他把第三句写完，他文窍中的才气终于消耗了大半，额头上也渗出细汗，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文窍内，才气旋涡转动的速度达到了极致，不断吸取着天地灵气，转化为才气，补充着林青云体内的亏空。


    而在那文窍中心，那一缕极细的金色气运光丝，似乎也飘散出了星星点点的细小光粒，让才气旋涡转化天地元气的效率得到了些微的提升！


    林青云的头顶上空，那株小小的松树逐渐长大！


    就差最后一句了！


    小松在等，他也在等。


    等它凌云的那一天——


    等所有人只能仰视的那一天！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笔尖稳稳落下。


    "直待凌云始道高！"


    “嗡——”


    写完最后一个“高”字的那一刻，林青云的视野被整张纸页上散发的强烈青绿色光芒所笼罩！


    才气，青绿色的才气如同波涛一般，自考卷上涌动、上升，然后注入了上方那株小松的虚影之中！


    轰——


    考房上空，那株小小松影骤然拔高，凝实！


    一丈，两丈，三丈.......


    针叶如剑，根须虚垂，一株苍青色的巨松虚影，凌于考房的上空！


    哗哗——


    一阵阵的松涛声在贡院内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似乎很悠远，又似乎很近。


    当——当——


    府城文庙方向，巨大的府城才气古钟无风自鸣，一声，两声，浑厚的余音荡过半个济川城。


    满城天地元气，尽数向贡院方向汇聚！


    仿佛有所呼应一般，小小的考房正上方的天空中，几朵七彩色的才气祥云从云隙间浮现，看上去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


    但这才气祥云相比于林青云县试时，写妙品传世诗《江雪》时出现的才气祥云，要淡了许多，也小了一些。


    几个赶往考房的考官猛然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好高大的巨松......这是诗作沟通天地元气，自然形成的异象......！”


    “天上那是.....才气祥云！？”


    “府文院才气古钟两鸣，这林青云，独自写完了整首精品诗作？！”


    “他一个文童，居然有如此充沛的才气？”


    “不，这，这不是普通的精品，看这巨松的虚影，这是只差一点就达到妙品的气象啊！”


    “如此大才！县试写出妙品传世诗，府试又写出精品诗作......”


    “可惜，是府文庙才气古钟两鸣，若是州文庙才气古钟鸣响，就又是一首传世诗作问世啊！”


    .......


    董知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巨大到仿佛充塞了整个天地的古松。


    精品。


    货真价实的精品试帖诗，出在他主持的府试考场上，出在今春。


    这是要记入府志的事，是他董某人的政绩，将来考评升官，这就是一笔实打实的文名。


    可他心里没有多少纯粹的欢喜。


    他的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悔意，以及一些心虚和恐惧。


    林青云的才华，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董知府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之后一科的解圣言，这小子，会不会搞出更大的动静？


    ......


    那巨松的虚影静静地屹立于考场上空十数息，紧接着，巨松虚影和天空中几片淡淡的才气祥云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一般，化为一道光芒，呼啸着落下，钻入了天字十八号考房中，钻入了林青云的眉心文窍之中！


    “唔！”


    林青云浑身一震，却并没有县试时那种差点被击晕的感觉，反而觉得身体一阵舒坦，仿佛泡在热水中一般，才气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眨眼间，他的才气全部回满不说，甚至感觉比写诗之前还要浑厚！


    天地元气反哺才气。


    这首精品诗作，虽然并非传世诗作，未引动州文庙才气古钟鸣响，但也是实打实的精品诗作！


    这次反哺的才气，直接让林青云体内的才气总量又增加大约五分之一！


    ......


    考房里，各号舍的考生早已经没有了答题的心思。


    才气浅薄的人，只觉得心神俱震，笔都握不稳；


    才气稍厚的，也能觉出天地元气如大潮一般漫过整个贡院，浑身颤抖——


    府文庙的才气古钟距离贡院太近了，非但不能如州文院才气古钟那般让听者才气增长，反倒是带来了巨大的压迫力！


    考房内，不知多少支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


    .......


    西文场第七排的一间号舍里，叶辰执笔而立，一动不动。


    此刻，那株凌空的巨松虚影虽然散了，可松涛的余音，好像还回荡在贡院上空。


    叶辰低头，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试卷。


    同样的题目，他写松之姿、松之节，遣词造句都算可圈可点，甚至超过了县试时那首诗的水准！


    继续写下去，他有自信诗成佳品！


    可，跟方才那股才气一比……


    叶辰捏着笔杆，指节捏得咯咯响。


    半晌，他忽然泄了气似的，苦笑了一声。


    "林青云啊林青云，"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不服吗？还是不服的。


    可，叶辰现在非常想看看林青云的那首诗。


    府试放榜后，头一件事，他要亲眼看一看这首精品试帖诗，到底是怎么写的！


    .......


    最终，考官们走到一半，就重新回到了明远楼。


    除非是在考试中，考生的才气无法支撑他独自完成诗作，否则考官一般是不可随意进入考房干预的。


    而林青云此刻已经独自完成了一首精品诗作，那么考官们就无需再介入。


    但此刻的明远楼上，所有的考官都被方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没有一人说话，心中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