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后一日，贡院，明远楼。


    阅卷房设在明远楼顶层，门窗大开，晨光斜照进来，照着楼中一排排书案。


    书案上，一排排雪白的试卷整齐排列。


    可今日坐在案后的考官，比往年少了两位。


    董清辞自赴刑殿，吕璋文胆碎裂，至今还躺在家里人事不省。


    于是，阅卷由府文院院君萧希贤和州文院科举巡检崔云铮主持进行。


    而底下几位同考官，人人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那一场府试实在太可怕了，三圣降临，直接让他们在考场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被圣人的威压压得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呢。


    因此，这阅卷房里如今的气氛，可以说十分沉默压抑。


    这气氛的由来，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坐在主考官位置上的，一位面生的老者。


    这老者看着七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自进楼起，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只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小口啜饮着。


    最高文圣院鉴文司司正，大学士文焕章。


    昨日府试，惊圣之文出世、主考官出事。


    于是，最高文圣院连夜行文，把这位鉴文司司正直接空降到了济川府，督阅此科！


    鉴文司是什么地方？


    天下传世诗文的鉴定都归它管，文圣院官方刊物《文道》的底稿也归它审！


    这位文大学士肚子里装着的诗文，怕比一座藏书楼还多。


    有这位大人物坐在那里，几位同考官连放屁都不敢出太大声响。


    ........


    “时辰到了。”


    萧希贤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阅卷房正北方，供着一座孔圣圣像。


    圣像手持春秋笔，面容庄严而慈和。


    以萧希贤为首，崔云铮、文焕章与一众考官整衣肃立，向着孔圣圣像三揖。


    “恭请夫子圣笔——评等！”


    随着这声音，一股浩然博大的气息瞬间降临了整个考房——


    只见孔圣雕像手中那支春秋笔的笔锋上，无声地凝聚出了一滴极为浓黑的墨汁，垂落——


    那墨滴滴到半空，却未坠地，而是轰然散开——


    哗——


    墨滴化作漫天更为细小的墨珠，如一场倒卷的墨雨，淋漓洒落，洒向阅卷房中一张张雪白的试卷！


    墨雨过处，满室生香。


    仿佛是上好松烟墨混着宣纸的气息，让人闻之神思一清。


    只见墨雨落在解圣言和试帖诗卷面上，一卷一卷试卷次第亮了起来！


    圣言帖经试卷并未亮起。


    毕竟，帖经乃是死学问，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不需要才气评等。


    而后，便是解圣言卷。


    一张张长长的试卷纸上，腾起的光晕大多淡白如雾。


    而在这淡白雾气之中，竟然有四卷试卷透出亮白色的光华，纯净醒目！


    足足四篇佳品解圣言文章！


    济川府到底是一府之地，底蕴还是在的。


    萧希贤只是抬眼一扫，心中便大概有了数。


    两个是一县案首，一个是云丰县的县试第二，记得是叫叶辰，还有一个，是济川府府城本地一位文名在外的世家子弟。


    一科解圣言，出了四卷佳品之文！


    搁在往年，这是要记进府志的成绩！


    只是今年......


    满楼考官的目光只在那一处扫过，便都收了回来。


    那四卷佳品之侧，空着一个位置。


    谁都知道，那里本该还有一卷——那一卷，被半圣亲临带走，这会估计已经到了众圣殿，放在了半圣的书案上！


    众考官几乎都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们确实都极为好奇，林青云那张臻品传世解圣言，究竟写了什么。


    究竟写了什么，能惊动亚圣荀子的意志，能让半圣都看得心潮起伏，能让两位半圣为了争夺这张试卷，差点打了起来！


    可惜，以他们的文位，根本无法评价臻品传世之文！


    最后亮起来的，是试帖诗卷。


    刹那间，满室生辉！


    一卷卷试帖诗上，才气光华此起彼伏，淡白的居多，如夜空中次第点亮的灯。


    其间，有三卷亮起了亮白色的光华，纯净饱满，是为佳品。


    搁在平日，一科府试出了三卷佳品诗，几位考官少不得要传观一番，逐句点评，好好议一议哪一卷更胜一筹。


    可今日，那三卷诗就那么亮着，竟无人多看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同一片颜色上。


    青绿色——


    满室淡白之中，一道明亮的青绿色的才气光华亭亭而立，光华内部深浅不一，看上去如同一片新生的松林。


    这道绿色才气光稳稳地压制了满室的光华，无一卷能与之并立！


    萧希贤捋须颔首：“此科解圣言卷和试帖诗卷，气象都比往年强上许多。”


    他本以为，大多数考生会受到林青云造出来的大动静的影响，发挥失常呢。


    “强是必然的。”


    大学士文焕章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昨日三圣降临，圣音满城，圣道之音多次鸣响，文气沸腾，虽然有些心境不佳的考生受到了影响，但心境坚定者，笔下反倒多少能够沾些余泽。”


    说话间，满室光华之中，所有试卷无风自动，齐齐飞起！


    纸张翻飞如雪，一张张卷子在半空中按光色分列，淡白者沉底，亮白者居下，青绿者扶摇而上，一层一层。


    最终，满桌的试卷摞成了三摞，其中试帖诗卷那一摞，最顶端试卷上的青绿色才气最为引人注目。


    "取来，念于我等听吧。"


    文焕章对一位同考官道。


    那同考官赶紧应声上前，但萧希贤已经迫不及待地先一步，双手将那卷试卷捧起：“我来念吧。”


    他看了一眼试卷，道：“诗作名为——《小松》。”


    萧希贤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二十八个字诵完，阅卷房里静了静。


    所有考官都在品味这首诗，有人默默点头，有人低低叹气。


    “好诗啊......”


    片刻后，崔巡检头一个开口，叹道：


    “下官当年贡生试，也曾落第过一次。如今想来，若落第那日，下官也能写出这么一首自励之诗，往后这些年，或许能走得更直一些。”


    阅卷房里静了一静。


    萧希贤抚须长叹：“起句‘自小刺头深草里’，是寒门之象；承句‘而今渐觉出蓬蒿’，是崭露头角；转句‘时人不识凌云木’——”


    老院君的声音顿了顿，叹了口气。


    “昨日圣人问心，问的就是这‘时人不识’四个字啊。”


    众位同考官心有戚戚地点头。


    萧老院君老眼中满是欣赏和感慨，又道：“合句‘直待凌云始道高’，今日，果然凌云。此诗句句写松，句句写己，句句，又都应在昨日这一科府试上。”


    “这二十八字，竟是预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