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祈雨台遗迹，少说也有上千年时间了。”


    祁明远一边看，一边絮絮地道：“就比如最大、保存相对最好的这块碑，是前朝一位大儒祈雨成功之后立的。”


    他看了林青云一眼，见林青云聚精会神地看着石碑，似乎有些欣慰，“现在这年头，年轻人都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愿意埋首于旧迹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林案首，你很不错，很不错....”


    祁翰林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老夫这些年，一直在琢磨一个事——祈雨，为何常常不灵？诗文入了品，云也聚了，雨为何不落？”


    “府志、州志、前人笔记，老夫翻遍了。要么说是‘心不诚’，要么说是‘时未至’。”


    他哼了一声：“都是些糊涂话！真要有什么关窍，我看，多半就在这碑上。”


    林青云想了想，前世的那些求雨之法，在这个世界难以操作，难以验证，别人也不会听他的，搞什么人工降雨。


    还是得用这个世界的法子来解决啊。


    林青云凑近了看那块石碑。


    这石碑的碑面已经剥蚀得厉害，字迹十不存三。


    两人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雨者……天地之……”


    祁明远念到这里，卡住了，“‘之’字后面，看不清了。天地之什么？”


    那个位置只剩几道剥蚀的刻痕，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可是……‘气’？”林青云猜道。


    雨者，天地之气——他记得一些圣人经典里是有这个说法的。


    水汽嘛，没什么毛病。


    “嗯......！”祁明远重重点头，“有理！”


    林青云精神一振。


    再往下。


    “……可……不可……”


    祁明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可什么？不可什么？关键的地方全没了！”


    他接着喃喃地道：“可敬而不可亵？可祷而不可怠？都对不上......”


    “林案首觉得呢？”


    林青云想了想：“晚辈觉得——”


    “嗯！”祁明远一拍大腿，“对的！”


    林青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两个人对着那几个残字，琢磨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里，祁明远把“可”字后面能想到的字，从“敬”猜到“祷”，从“祷”猜到“祀”.......


    他猜一个，自我否定一个，否一个，再猜一个，自说自话，热闹得很。


    “哦，对的对的，对的。”


    “哦，不对......不对不对......”


    “嗯......对吗......？”


    见这祁翰林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林青云也不再理会他，自己在周围看了看其他残碑。


    但他看了一圈，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千年的岁月，早就将碑文风化的不成样子，其他残碑的字迹更加模糊。


    “唉，夜深了。”


    良久，祁明远终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老夫明日带拓具来，把残字拓下来，回去慢慢查。林案首也早些歇息吧，山上风大。”


    说完，他提着马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去了。


    祈雨台上，只剩林青云一个人。


    夜风穿台而过。


    林青云站在残碑前，陷入了沉思。


    可……不可……


    可敬而不可亵？


    可祷而不可怠？


    祁翰林猜的肯定不对。


    历代祈雨，哪一篇不是祷？


    林青云闭上眼。


    两日来的一幕一幕，在心里翻来覆去。


    题壁上那些诗文。


    今日台上众人所写的那些诗文。


    都是些辞苦、气燥、怨天、哀民的文字。


    满山的祈雨诗文，原来.......都是同一个字。


    求。


    求，有错么？


    当然没有错。


    大旱千里，田裂井枯，人向天地开口求救，天经地义。


    卫子期那篇精品文赋，字字是血，谁敢说一个错字？


    求，没有错，错的是——只剩下了求。


    百年，千年，这山里的诗文，千腔万调，翻来覆去，其实只有这么一个调子。


    云感文气而来，天地间所充斥的，全是这一个字。


    林青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天地、圣道和他上辈子不同，就像是有意识、有生命的活物一般。


    如果真的有“生命”，有情绪的话.......


    难不成是......听厌了，想换点不一样的？


    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林青云却直觉地觉得，有一定的可能。


    那么.......


    若“求”是错的，那“不可”后面那个字，十有八九，就是......“祈”或者“求”！


    不可求。


    林青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可什么，而不可求？


    与“求”相对的，是什么？


    不是祷，不是祭，不是怨，不是哀。


    林青云脑中突然如同柯南一般，浮现出一道闪电！


    我明白了！


    是......感！


    以心感之，以诚通之。雨者，天地之——


    仁！


    天地有好生之德，是谓仁。


    雨不是被求来的债，是感来的生机！


    “可感，而不可求！”


    这一瞬间，林青云的文宫深处，才气灯火突然泛起了一阵桃红的色彩。


    这色彩带着一丝生机之感，如同燃烧的桃花，但很快又变回了普通火焰的橙红色，快得让林青云也没有在意。


    林青云站在残碑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猜的。


    万一“不可”后头不是“求”呢？


    万一那个“感”字，也只是他脑补的呢？


    另外，那位前朝大儒亲手刻在碑上的祈雨关窍，若是正确，为何没有流传下来？


    是那位大儒自己也不甚肯定，只是一个想法？


    还是，过于年深日久，失传了？


    根据史料记载，前朝亡的时候，京城大乱，太常、祝官这一脉的档案，大多散佚——前朝文人的文集，又在鼎革里烧的烧、禁的禁。


    估计，纸上的传承，就在那时断了，只剩下了这些石头。


    而史书向来记事不记法，写到祈雨，若是成功了，最多也不过一句“某年某月，雩于沛然，大霖”而已。


    至于雨是怎么请下来的，并不会详细写。


    一来二去，那条前人悟出来的关窍，或许就这么失传了。


    林青云忽然笑了一下。


    那么，明日就......试一试吧。


    满山的人都在求，那自己明日，偏不写求。


    就写一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诗——


    猜对了，春旱得解；


    猜错了…....就错了吧。


    反正满山的文师翰林都没求下来，也不差他一个文童上去丢人。


    林青云打定主意，转身下山。


    偌大的祈雨台周围，满地断碣残碑，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