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窗纸完全不隔光,庭院里有不止一只鸟，大清早就开始啾啾叫，里穗醒来觉得饥肠辘辘。


    过一会有人叩门，她下意识地坐直了, 说了声请进。昨夜来过的女仆把漆盘一只一只摆在小几上, 鱼烤出焦糖色, 方正的一块, 味增汤盛在青釉色小碗里，七八样每样都小巧精致——可她早晨向来吃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吃的时候里穗朝外面看一眼，仆从并没离开,跪坐的影子隐隐映在纸窗上。筷子掉了人立刻进来给她换了双新的,于是她后半程饭吃得相当严谨。


    等放下筷子，另一个穿蓝松叶纹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上捧了套藤色和服。她身背板正，低髻上别了一根簪子,轻轻说, ”小姐，进入旧库需要更衣，请允许我为您着装。 ”


    长襦袢、和服、腰带依次摆在榻榻米上，提醒里穗抬手，吸气,拢住头发。她跪坐着整理下摆时，里穗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离开前她拿着镜子给里穗看,说”很相称。 ”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家族规训里的一个字,新加进来的也得立刻找对自己的位置，形态大小都得符合。里穗僵硬地跪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睛,点开手机打字。


    消息还没发出去，地板嘎吱一声，她扭头看到五条。


    清晨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今天没穿高专制服也没戴眼罩，身上松松垮垮套了件浅色羽织——原来家主也得遵守一点规矩。


    他没个正形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了个面包在吃，羽织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线条清楚的小臂。


    “为什么你可以吃面包？ ”


    “你也可以啊，按这个不就好了。 ”他在说那个按钮。


    “ ……那能不穿这个么？ ”


    “这个没办法， ”他想了想指了一下天， ”被气活过来就麻烦了。 ”


    危言耸听。


    她又打量他两眼。


    一样，又不一样。


    五条把最后那点面包吃了，拍拍手说， ”走吧。虽然我是最帅的，但边走边看也行。 ”


    里穗认可似的点点头，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确实是令人震惊的美貌和端庄，抱歉冒犯了。但是难道你很闲吗？ ”


    他笑了一声，“喂，太小瞧人了吧？昨晚上打了特级咒灵好吗？一只眼睛的火山还会说话，疯了一样到处喷火，超可怕的。 ”


    里穗抬头看他，五条一脸无所谓，说起特级咒灵像说不可回收垃圾。


    “那你辛苦了。 ”里穗轻声说。


    “那是。 ”


    他们走在狭长的过道。


    没有窗户，白天也是一片黑暗。前面有人掌灯在走，照出了几步内的光亮，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彼此碰撞。


    “以前不是查过？ ”里穗问。


    “新找到的。 ”他过了一会才回答。


    “哦。 ”


    拉开门，掌灯的仆从先一步进去，更多的灯被点亮，空气里有樟脑的味道。里侧是另一道拉门，通向更深处，房间中央的长案上放着几只卷轴和薄薄一叠线装书。仆从把灯架在长案一角，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被合拢。


    “感觉进了不得了的地方。 ”


    五条坐到案边，手撑着脑袋， ”是不得了，规矩多得不得了。 ”


    他们两坐在案几一边，各拿着一册书开始研究。里穗本来以为是间垣家系图，打开发现是地方的任务志，只有和间垣家相关的地方被人提前用纸签标注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里穗看得很慢，身上的这套合规服装更是让她难以集中。腰带太紧，下摆太窄，稍微不端正的姿态都会被衣服直接拉回去。她瞄了一眼五条，腿盘着支着脑袋，歪在那边自在得很。


    他有所感地转过脸， ”干嘛？ ”


    “我要窒息了。 ”


    “诶？ ”


    里穗戳了一根手指到腰带里侧， ”必须把这个松一点，抱歉了你们家的老祖宗。 ”


    “好啊。 ”


    他答应地很平静，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那费劲。


    终于那口气能从胸口往下落，五条悟还要笑不笑地看着她。里穗没好气， ”干嘛？ ”


    他答得很顺溜， ”不干嘛。 ”


    里穗也歪坐着，两手撑脸——期末备考时的醒神姿势，不同的只是格外昏暗的图书馆，还有一起看书的人。


    烛火轻轻跳动，里穗揉了揉眼睛，她指着一个标记说， ”术式觉醒这种事也要记？ ”


    五条悟凑过来看，她指尖按着那行字。


    间垣某女，术式显，召入禅院宅。


    五条没立刻说话，可里穗有点看不进去了。


    干嘛靠这么近？


    呼吸落在她颈侧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上，那里的温度立刻产生了变化。这个没有社交距离概念的人，里穗不自觉回头看他。


    可五条悟也没在看那行字。


    这次她真的落进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


    里穗曾经见过这样的他，


    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像在拆解一件六眼都嫌复杂的谜题。


    而她被这套紧绷绷的和服束缚在这里，无处遁逃。


    里穗摸到了和服布料上细细的纹路，她垂下了眼睛。


    藤色的下摆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五条悟忽然往后一靠，语调拖得长长的，


    “别来这套，没用。 ”


    这个白痴。她也就真的那么说了， ”有病？ ”


    他脸上是散漫的笑， ”啊呀，抱歉抱歉。这个世界居心叵测的人超多，男人也得要学会保护自己才可以。 ”


    “电视上学的？ ”


    “电视上学的。 ”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里穗觉得他的耳朵有点红，可他的表情又很淡定。


    可疑。


    她站起来直接走到案几对面坐下， ”离我远点，不要来倒打一耙。 ”


    “要不要我给你发节目的链接？真的拍得很有教育意义， ”还在喋喋不休。


    里穗忍无可忍， ”我们还是闭嘴吧。 ”


    他哦了一声，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一开始看不出什么。


    年代近一些的都是零散的记录，年代久远的却多了许多。几百年前的辅助监督们写起任务志也相当尽职，各家族英雄事迹，职责分工甚至后续处理都极其详细。


    间垣这个姓氏出现的每一页里，作用都是微乎其微，都是一笔带过。


    间垣某，随行。


    间垣某女，协力。


    间垣某，从旁。


    “怎么全是这种写法？ ”里穗把书推给五条看。


    五条瞟了一眼，也递过来他的那本， ”喏。 ”


    某家修补封印，间垣女受命前往，途中失踪。


    某家处理寺院恶咒，间垣某途中遁逃，后追获。


    某家召间垣某入京都，夜半逃逸，其后未明。


    “好像只是在记录间垣家的人不听话。 ”里穗皱着眉。


    五条盯着那些老旧的纸张若有所思。


    里穗后来也不说话了。


    有关间垣家女人的记载其实更详细，但和术式任务无关——


    婚约当日逃逸。


    产子后试图离宅，未果。


    婚前三日失踪，寻获后交于主家留管。


    是间垣家女人的劣迹史么？可是为什么。里穗抬起头，正好对上五条。


    她移开眼神，低声说， ”哈，感觉是很没诚信的家族。 ”


    五条稍微坐直，语气又很轻松，像平时上课似的举起三根手指， ”基本就三件事， ”


    里穗等着他讲，手指捏紧宽大的袖口。


    “第一，间垣家具体干嘛不能写。


    第二，间垣家的人，都很会逃。


    第三—— ”


    他顿住了，像是在思考合适的说法。


    里穗替他说了， ”间垣家的女人要比男人更值钱。 ”


    昏黄灯光下他们隔着案几，面对面坐着。


    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几百年，终于在某个寻常的上午，一起发现了间垣家不为人知的秘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夜里视线并不好。


    里穗把音乐开得很大, 远处高速路牌被车灯照得雪亮。导航提醒响了，“去机场请走最右道。 ”


    半个月前，她爸间垣诚难得拉下脸主动联系她， ”里穗,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你要上心。 ”


    说到后来连家族兴亡都在此一役了, 里穗不耐烦地满嘴答应。好不容易把电话挂了, 消息很快又追过来， ”做得好明年不回来实习也可以考虑。 ”


    快进海底隧道了，里穗开始紧张起来。恶名昭著的大隧道里导航会完全失灵, 错综复杂像个迷宫。除非是本地老司机, 不然错过一个口，下次从哪儿出来都有可能。


    她伸着头眯眼睛看路牌,心里发慌地看后视镜变道，第三道？这个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唷, 我下飞机了，你到了吗，你在哪个门，”


    里穗打断他， ”不好意思请等下再打, 我快到了。 ”


    “哈？还没到啊，要多久,我还要过海关,排队很长啊，你穿什么颜色衣服，我”


    喋喋不休。


    完全错过机场口了。里穗大吼, “请您等下再打！！！ ”直接把电话按掉。


    等她市中心大冒险一圈，再撞大运开回机场的时候，已经比计划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露天停车场的最前排，她停稳了之后没急着下车。


    传闻中六眼没什么耐心，刚才一直没再打电话过来，人别是已经走了。


    半夜一点半，路边没停几辆车，接机口的玻璃墙里依然灯火通明。有个长手长脚的男人蹲在路边。


    没法忽视。即使在这个国家，一头纯白头发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怎么连个行李箱都没有？


    年轻男人忽然抬头，隔着一条马路又隔着挡风玻璃，隔着黑夜，里穗感觉他看到了自己。


    十月底已经很凉了，里穗把帽衫裹紧，缩着脖子跑过去。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这个人， ”五条先生？抱歉久等了，我是间垣里穗。“想想她又加了一句，”这次任务的辅助监督。 ”


    他站起来，像条碰到水迅速膨胀起来的海带，这下变成里穗仰着头看他。他隔着墨镜看了她几秒，直到里穗的眉毛也扬了起来，五条悟忽然咧开嘴笑了，


    “开车这水平，你当辅助监督？ ”


    里穗眼睛瞟往别的方向，嘴上还是尽量客气， ”那五条先生来开我也没有意见。不过这边开车和日本不一样，沿着马路右边走，您能习惯就行。 ”


    五条悟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人甩着手直接往前走了，


    “我才不，我又不是辅助监督。 ”


    再次出发去市中心。反正会报销，里穗订酒店时放飞往贵里选，收据上的数字让人发颤，一晚上顶自己半个月房租。好在半夜路上已经彻底没车了，里穗也就心安理得龟速开，慢慢找方向。


    五条悟完全不客气地坐在副驾，低矮车顶压在他头上。他伸手开始来来回回调座位，一头白毛晃来晃去地忙活，嘴里还在念叨她， ”我得坐前面吧？你要是找不到路了我还能看一眼，我觉得没我不行。 ”


    和京都小闺蜜们说得一样，是自大男。这种男人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来着？深更半夜里穗脑袋已经不转了，她声音呆板地说， ”很晚了，我先送你去酒店。明天早晨再来接你。 ”


    “啊，敬语呢？刚才不都是用您的。 ”


    “我十点过来接您，您看这样行吗？ ”


    他哈哈哈地在一边被自己逗乐似的，“别啊，你爸给你压力这么大。 ”


    “会努力做好的。我爸说了，是非常重要的国际交流项目。 ”里穗努力往上拔高，她想起来了，自大的男人需要被捧， ”不然不会一定要五条先生专程来一趟。 ”


    五条悟忽而很严肃地说， ”是的，是非常关键又凶险的任务。 ”


    里穗飞快瞟他一眼，大半夜戴个墨镜看不清眼睛，下巴和鼻梁的线条又真的很美好。


    她有点心虚，嘴上说是辅助监督，其实她只是在这上学忽然被家里抓壮丁。五条家少爷都说凶险的任务，她能做什么贡献？连车都还没开顺溜。


    到了酒店门口她把车停好，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 ”其实，如果这么重要，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找我来辅助，我之前没有经验的。 ”家传的职场生存奥义：遇事把责任先撇给系统——又不是她非要报名。


    “诶？”五条悟语气很诧异，“是你爸说你在这呆了三年，整个东海岸就像自家后厨一样熟悉，力排众议要推荐你的哎。 ”


    无论是东海岸还是西海岸，包括自家后厨，没有一个熟悉。间垣诚事业钻营的话术令她叹服，可她也不能直接卖了自己亲爹，


    “他的意思大概是，带着五条先生作为游客到处逛逛倒是没问题，如果感兴趣的话。 ”


    “好啊。 ”居然一口就应下来了。


    ——好像也不是脾气很差的类型，想想自己迟到了那么久他也没真的爆炸，里穗生出点愧疚。


    于是她自告奋勇去前台登记入住，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坐在大厅沙发上玩手机。她走过去把房卡递给五条，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的行李很少啊。 ”


    没有行李箱，就一只书包，跨大洋来当背包客啊。


    五条毫不在意， ”需要什么买就是了。 ”


    好吧，算她多管闲事。


    “那我走了，明早十点过来接你。 ”她准备走。


    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拨点，靠着沙发往上看她， ”不然直接住这啊。 ”


    六眼的眼睛是蓝色的，这对咒术界的人来讲不是秘密，但当这双眼直接和自己对视时，里穗还是内心震撼了一下。当然他这话说得就更让人震撼了，她面色如常地说， ”我在自己家睡得好一点。就不浪费总部经费了。 ”


    对方不置可否，”还挺大公无私。走了。“站起来往电梯走。


    里穗转身往大厅出口走，进旋转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条悟低着头在电梯旁边看手机。


    等她走出去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到家了说一声。 ”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平行线！


    第45章


    时差对反转术式使用者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间垣里穗来的时候五条悟正在刷牙,一团很安分守己的咒力抬手敲了敲门。


    他叼着牙刷打开门，她穿得比昨天正式点，浅蓝色的宽大毛衣，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五条让出位置给她进来。


    “不好意思来太早了, 昨天说好十点我就过来了。 ”她眼睛在房间里克制地转了一圈, 从帆布包里拿出电脑, “我做了点研究。 ”


    五条拿了条毛巾擦脸上的水。好笑地看她在乱成一团的床和搭着他外套的沙发之间纠结,最后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打开电脑。


    他过去一起坐下，看电脑上打开的任务简述，是东京发过来的。


    其实不是没见过的东西。美国人热爱庆祝万圣节, 以前说是纪念亡灵, 现在已经是找个由头大人小孩热闹一番。喜庆的事很难诞生咒灵。


    但Salem不一样。 17世纪在这里发生猎巫审判，本地人彼此猜疑, 19个无辜人被处以绞刑。负面情绪和这个镇子从土壤深处糅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完全祓除。


    “因为女巫镇这个名头,万圣节期间很多外地人会来凑热闹, “里穗点开小镇市政网站，网页上是装扮各异的游客照片， ”平时不起眼的负面情绪会在这一天被急剧放大，产生咒灵。 ”


    五条挠了挠头发， ”哎呀呀,报告读得很认真啊，那要我来干什么？每年不都有。 ”


    里穗眉头拧起来, “五条先生, 我觉得你知道得比我多。总不至于这种当地牧师就能解决的事，需要你大老远飞过来。 ”


    一不高兴就要叫他五条先生。


    他笑了一声，还是不装了, “说得没错，平时牧师解决一下，每过几年压不住了就要让东京派人过来深度清洁一下，就是这样。 ”


    她露出了更疑惑的表情， ”这事需要特级？ ”


    五条抓了件卫衣外套穿上， ”万圣节可以要糖不是么，来过节顺便做好事，公费旅游哪里不好。 ”


    里穗的脸上写着无言以对四个字，可能是对这个理由不满，毕竟她昨天大半夜还专门出来市中心迷路。


    五条又说， ”但是可怕的不一定只是咒灵。“他顿了一秒，满意地看到里穗流露出点紧张，最后说，”没关系，伟大的我已经来了，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


    “好吧。 ”她放弃挣扎地回答。安静了一下，她忽然很高兴， ”那既然祛除的事你都可以搞定，我们就不要再说咒术的事了。 ”


    她打开另一个页面


    “我做了点研究，你看，这是今天我们要走的路线。 ”


    “每天研究做得不少嘛。 ”


    里穗不甚在意， ”这个我擅长，只要你不讨厌走路。你喜欢博物馆么？还是喜欢city walk枫叶季已经过了，有点可惜， ”说起玩她眼睛都发亮。


    五条说，啊，今天结束前得买几件换的衣服。她更高兴了， ”这个我最有研究。 ”


    他不怕冷，无下限连病毒都挡得住。走出酒店的时候里穗把衣服裹紧了点，她忽然拉了一下五条的衣服，站在路边停下。 ”干嘛？ ”他问。


    里穗眯着眼睛看太阳，鼻子短促地吸气，五条往后退了一步，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抱歉抱歉”她拿出纸巾擦擦鼻子， ”不传染的。 ”


    东京一个区的人都比这个城市全部人口加起来要多，昨天路过的大片城郊更是几英里树林看不到人影。哪怕现在在闹市区的纪念道上走，咒灵浓度也低得可怜。


    穿着文化衫的中年游客彼此对拍，秋末了还有普通人穿着短裤短袖在路上遛狗，露天咖啡厅占了半边人行道一大早就有人坐在那晒太阳。旁边的里穗问他， ”我帮你拍照呀？ ”


    好像没什么不拍的理由，她都问了。里穗拿着手机给他看， ”我觉得你这边脸拍出来更好看。 ”


    “我两边脸每一边都比另一边更帅。 ”


    里穗笑得一脸嫌弃，但是又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京都的朋友都知道五条家的悟少爷魅力无限。


    她说她做了研究，其实是个相当偷懒的项目。整个路线就是跟着城市铺设好的红砖旅游道往前走，她连导航都不用开——方位感明显不行。


    一路穿过吹号打鼓的战争纪念馆，松鼠跑来跑去的中心公园，挂着意大利旗帜的移民区，他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一人捧着一个龙虾卷。


    她在普通人里不算矮，细手细腿，可脸颊又有点肉。明显耳濡目染了间垣诚的教导，但一双眼睛总是暴露她的那点情绪。质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心虚的时候往边上瞟，更多时候是没什么大烦恼的笑意。


    六眼嘛，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现在，她忽然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之后眉头皱起来。看见自己在看她，又假装平静， ”好吃吗？ ”


    五条说， ”你爸监工呢？ ”


    里穗睁大眼睛， ”你能透视手机。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傻气，于是笑了。


    “你手机里照片我都看得到。 ”五条跟着扯。


    “生怕我搞砸了嘛，好烦。 ”她又问他， ”搞砸了吗？ ”


    他低着头吃龙虾卷，声音很模糊， ”还行啊。 ”


    里穗也咬了一大口，


    “没他烦我我还能做得更好点。这样很奇怪吧？反复说就变成了任务，他要不总是问来问去，就当是带着朋友一起出来玩一天，明明轻松又简单。 ”


    五条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们是朋友一日游。 ”


    里穗摇摇头， ”你说得不对，


    ——我们是朋友三日游。 ”


    几个年轻女孩走到他们旁边，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走过来跟他们说话，又把手机递过来。


    五条没说话，里穗满嘴谢谢，打开手机点了接收，女孩子们笑着跑掉了。


    里穗把手机拿给五条看，两张照片，他们两坐在长椅上，五条看着她，她在看着五条笑。


    “人还蛮好的，说帮我们拍了照片。 ”


    五条不为所动， ”算她有眼光。 ”她没把话说全，女孩子们说他们坐在一起看起来so cute。


    等买衣服的时候她就更尽心尽力了，虽然是随便在路边走进去的店，她满嘴吹捧， ”个子高穿什么都会帅气啊，皮肤很白嘛，哪个颜色都好。 ”


    明明很烦她爸张嘴就吹的习惯不是吗？表里不一的女人，开车都会着急大喊的人现在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里穗好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一脸真诚地说， ”我是真心的，五条君。 ”


    好吧。


    “五条君的脾气比传言里好呢。 ”他们坐在老旧的地铁里，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里穗忽然这么说。


    “是么，你的好朋友们还说了什么。 ”他不怎么在意。


    “说你战力无限，又英俊多金，是咒术圈新一代最耀眼的男人。 ”


    “太直白了。虽然都是实话，但是这样听起来并没有很开心的感觉。 ”他很不屑。


    “没错，我也觉得太肤浅表面了。“她连连点头接着开启话题，”那你平时日常都做什么，说不定我可以给大家更新第一手信息。 ”


    五条偏头斜她一眼，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于是他说， ”打怪。 ”


    好像是废话，他又加了一句， ”打游戏。 ”


    变成无趣的男人了， ”还会看球。 ”说出口他觉得这个也不怎么样，可是排队买甜食这种，他又不太想说。


    “看球啊，这里的棒球队很有名，篮球队和橄榄球也都很厉害。 ”她顺着他说了几句， ”不过票得提前买，可惜了。 ”


    到了酒店她拿着电脑和帆布包说要走了。走之前她忽然靠近他，五条低着眼看她， ”干什么？ ”


    “啊，既然这两天还不用开始做任务，明天啊， ”她停了一下，讨好意味十足的表情，语气又跟哄小孩似的， ”五条君可以自己逛逛吗？ ”


    原来在这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里穗脸上是最真诚的表情,她今天很认真地陪同了，脚都走得发痛，好话也说了老多。五条悟一天下来人也很好说话的样子，她期待地看着他。


    他嘴往一边扯, 笑得有点贱,


    “不行。 ”


    哎？


    她解释, “真的有重要的事, 我有一门很重要的课要上！你喜欢上课吗？很枯燥的！ ”


    “那你也得带着我。 ”


    里穗有点不高兴了， ”五条先生，这么依赖辅助吗,这可真是大新闻。 ”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她, “就是那样没错，离了辅助我活不了。 ”


    里穗脸上的真诚彻底消失了, 她恨恨地走到门口站了一会， ”那我帮你打个车, 你到我们学校来行不行？我太缺觉了, 很累啊。 ”


    五条悟没吭声，看来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里穗又走回来，放手一搏， ”拜托拜托，真的很累哎。五条君应该可以帮帮忙？ ”


    他抱起双臂一脸防备, 颜色美丽的一双眼睛谨慎地研究她，里穗蹙起眉毛学她妈撒娇那套, 然后五条悟忽然说, “行吧。 ”


    可疑地把脸扭开了。


    居然吃这套，真是没想到，里穗在电梯里哼了两句歌。


    ＊＊＊＊＊


    早晨课都快开始了, 里穗站在教学楼外面急得直打转，她纠结再三拨了电话出去，


    “还要一会啊，你找的这车，司机水平还不如你，刚都开机场去了。 ”


    “感觉要给我送回东京了，行不行啊这人。 ”


    “你先进去吧，我来找你。 ”


    “找得到，我是谁。 ”


    很大的阶梯教室，今天是里穗小组的中期课业报告，她跟着组员一起站在投屏前面。烦死了，本来就紧张，现在等着人更焦虑。她眼神不停飘到教室后门，又诚心希望司机把五条悟带得再远点。


    轮到她的部分，走到屏幕前面。


    “薄片采样，“她用指示器点到下一页，“研究者给受试者看老师上课的无声视频，最短六秒，然后让他们评价这个老师教得好不好。结果和那门课学期末的真实评分高度吻合。”


    她停了一下，“也就是说，六秒，比花几个月得出的结论也差不了太多。”


    后门忽然开了，一头显眼的白毛晃了进来，没点犹豫地直接找到她占的座位坐下了。行为挺低调，可是教授已经看过去了。


    于是她忘词了。


    五条撑着脸看她，一脸不学无术的懒散，她眨眨眼又接着说下去，


    “这说明我们在判断一个陌生人的时候，


    可能比自己意识到的更早就知道答案了。 ”


    全组讲完她赶紧低着头回到座位，五条拿着她的笔在纸上画画，里穗看一眼，是个火烈鸟。身体圆圆的，腿又细又长——什么怪癖。


    下课以后她收拾东西准备带着这个显眼包赶紧离开，课题组长走过来搭话， ”里穗今天发挥得很好啊。 ”


    里穗随口应付着说谢谢。对方看出五条和她是一起的，热情过头地开始自我介绍，说什么很高兴认识你。五条低头看她，里穗张嘴就来， ”这是我表兄来这边旅游，从东京来的。 ”


    组长一听东京又开启闲聊模式， ”东京可太棒了，二世谷的冬天就是滑雪者的天堂！ ”牛头不对马嘴。


    里穗连忙打住， ”他不讲英文。 ”


    “哦， ”对方随意起来， ”你表哥人so cool头发也so cool 。 ”


    里穗拉着五条往外走，一边摆摆手， ”管不了，全家谁都管不了他，改天见。 ”


    等出了门，里穗说人家夸你帅呢。五条悟嗯了一声，大概他都不觉得这是夸，说事实怎么叫夸。他把手里最后那点饮料喝了，隔着整条走廊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里穗捧场，“哇，好厉害。”


    结果五条悟忽然俯下身和她对视，“有这么厉害的表哥是不是很幸福啊？“


    哎？


    “那你英文没问题干嘛不自己去玩。 ”里穗强作镇定。


    “当然是因为需要辅助监督开车。 ”大摇大摆地走了。


    两个人坐在车上，五条念叨着， ”我都陪你来上课了，那个破车，浪费我一上午。下午去哪里玩？ ”


    “有好东西给你看。 ”里穗打开手机邮箱递过去， ”我昨晚上看到有临时转票，今天有球赛看了。 ”


    五条盯着她的手机，只是说了一声哦。


    里穗有点莫名的紧张， ”棒球赛季已经结束了，冰球也好看的！这个队很有名。 ”


    五条点点头， ”行。 ”


    她愉快地说， ”算在五条君的差旅经费里。 ”


    “嘁。 ”里穗观察他，他貌似心情不错。她再接再厉给冰球赛增加吸引力， ”看过一次，人都跟疯子似的窜得飞快，和对方不对付能合规斗殴！ ”


    五条连连点头一脸认同，话出来不是那么回事， ”要看斗殴我还花钱来这看？ ”


    里穗讪讪地笑了， ”也是，谁能打得过你们咒术师。 ”


    ＊＊＊＊＊


    冰场的空气是冷的，人群是热的。


    镭射灯在头顶扫来扫去，两万个人的脸轮流被照亮又暗淡下去。啤酒和热狗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冬天的味道。左边一家人全套主场球衣，右边两个大学生戴着一模一样的丑毛线帽，帽顶的绒球随着人群站起来坐下去，一起一伏。


    冰面在场地中央发着光。


    冷硬场地里球员碰撞，冲突，又被拉开。过人，射门，守门员把极小的球砰地扑出去，主场球迷懊丧大叫产生极大的声浪。咒灵产生又消散，情绪在两极被不断拉扯。


    里穗不是球迷，但现场氛围感染力太强，人浪靠过来，她也跟着站起来高声欢呼。她低头看五条，坐姿很闲适，但脸上意外地认真。他抬头指了指场上，说裁判很严啊。


    下一次人群再轰然起立的时候，里穗拉住五条的胳膊，他也就轻飘飘站起来，她笑嘻嘻地看他。


    中场休息时，音乐在某一刻忽然换成了甜腻腻的老式情歌，场地上空的大屏幕上弹出KISS CAM的字样。摄像头对准一对老年夫妇，他们拥吻在一起，屏幕里爱心爆炸。下一对是一男一女，女的大喊是我爸！ ！ ！里穗哈哈大笑海豹一样鼓掌。


    一个白毛出现在屏幕里时里穗愣了一下，她看到自己也被框了进去，手里举着一条热狗，五条嘴里还叼着巨大饮料杯的吸管。周围人开始起哄，她僵在那里，余光里五条侧过脸要笑不笑地看她。


    摄像头没有挪走，主持人炒气氛，e on! “于是场上拍手声音越来越大。


    头脑发热，尴尬令人冲动，只有自救才能逃离这个僵持的社死噩梦。里穗转过头，嘴里念叨着，


    “冒犯了冒犯了，反正你有无下限对吧， ”她快速凑过去。


    一阵欢呼，他们终于从屏幕里消失了。


    无下限呢？她扎扎实实地贴在了这人脸上，她眼睛瞪到不能更大了，对上他蓝色的眼睛还有密密的睫毛。


    “怎么回事？！ ”她质疑五条悟。


    “太可怕太突然了，一下就失灵了。 ”五条捂着胸口，表情委屈。


    可他不是最强？打咒灵都不会被吓失灵，她能比咒灵更可怕？


    可也问不出口，里穗只能麻木不仁地说， ”我犯了轻薄御三家少爷的死罪。求您的原谅。 ”她两根手指在腿上摆出跪拜的姿态。


    “这是很大的错误。你完了。 ”五条悟大声控诉。


    他们开车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里穗还在尴尬之中，恨这世上没有时光机她却做出了不得了的行为。五条没事人一样闲闲坐在副驾上，来回调她手机上的歌单。


    他切歌切得飞快，前奏一两个节拍结束他就直接下一首。如此进行了七八次以后里穗忍无可忍，


    “你根本没听怎么知道好不好听？ ”


    五条啊了一声， ”听了啊。 ””你听了有没有三秒钟？能听出来？ ”


    “当然了，不好听三秒都多，喜欢的话五秒就知道。 ”


    “只要五秒？ ”


    “只要五秒。 ”


    他很笃定地说，然后他扭头看往车窗外没再切歌。


    作者有话说：


    《Atlantis》 - seafret


    第47章


    一大早里穗就到了, 上车以后她递给五条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只撒了彩色颗粒的草莓甜甜圈。


    “咖啡很难喝啊，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他捏着那只甜甜圈，咬了一大口。


    里穗拿起来咖啡也喝了一大口, “没有反转术式的人是会累会困的, 不会不知道吧。 ”


    五条诶了一声, “你对我很关注嘛？ ”里穗发动车子,一脸诚实地说， ”我听朋友说的，五条君人气很高的。 ”她余光看到五条在认真系安全带, “哎？你有必要系这个吗？ ”


    “本来不系的。这次辅助监督开车水平太一般。 ”


    “那你还不是得坐在这。 ”里穗毫无心理负担。


    Salem只是个很小的镇子,一年到头也只有万圣节热闹几天。沿着街找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有一个很紧凑的街边停车位，里穗还在纠结要不要试一试,后面车猛按喇叭，于是她羞愧地开走了。五条在旁边大叫, “让他等啊！为什么要走！我要去把他车胎炸了！ ”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条后来绝望地说, “先去教会吧，本来就得去。 ”他把车座调成躺平的角度，两眼一闭省得心烦， ”你这车今天没油之前能停下来就行。 ”


    牧师的办公室在教堂侧厅尽头，窗子嵌着彩色玻璃的图样,阳光透过把桌面映成几块不规则的色块，红和蓝叠在一起。牧师四十多岁,手边放着一份日程表,客套几句之后问，除魔仪式几点开始。


    “仪式？几点？“五条悟嗤之以鼻，“几点出来几点开始, 早点把人赶走。”


    牧师干笑一下，解释说今年拍的一部女巫的电影大热，预计游客人数是往年三倍。接着说了一大通市政府已经介入，警察局那边也需要协调，政府不希望散场太早，毕竟，来年的旅游行情还要维护。


    里穗有点担心地看向五条，怕他直接火大把教堂炸了。


    结果他听完很平静，好脾气地说”哦，原来你也是橘子。 ”


    啊？里穗和牧师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五条点点头， ”按你们安排来。 ”


    对方大喜过望，往前倾了下身体拉近距离， ”五条先生实力强大，今天普通人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


    五条站起来示意里穗可以走了。临走前他又想起什么，语气轻描淡写，


    “啊对了，感觉你有什么误解。


    我只管祓除咒灵。


    要把人留下找死，那是你们的事。 ”


    “走了。 ”他大步往门外走去，一边偏头问里穗， ”去哪里玩。 ”


    出了教堂，街上已经很多人了。


    里穗也不太确定他们在往哪里走，但五条悟走得很自在，她就跟着走。


    人群很密，走走停停。路边一个男人穿了全套僵尸装，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拿了个烤玉米在和旁边浑身血迹的护士说话。几个穿宝可梦连体服的青少年从他们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五条，高兴地喊” hey你是火影里的对不对？ ”


    镇中心小广场挤满了人，一家店门口排了长队，店员给孩子们一个一个发糖。有个小孩扮成巫婆，帽子太大，走路要用手扶着帽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们让开一步，五条低头看了一眼，接着往前走。


    里穗有点走神，半天没说话，直到五条问她， ”你干嘛？ ”


    她仰起脸问他， ”就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


    五条把嘴里的糖顶到右侧，那里的脸颊也随着微微鼓起来，他说， ”为什么要管？我是来旅游的。“里穗轻轻啊了一声，他又说，”最后按枪击案报道出去不就好了，不一直是这么做的么？ ”


    “这样子啊。 ”里穗低着头又往前走了。他们在路边的摊子买了大大的柠檬水和汉堡，坐在广场前面的草坪上吃起来。


    里穗忽然说， ”感觉你不太开心。 ”


    五条没说话。


    里穗开始给他指路上奇奇怪怪的人，街边两层楼那么高的骷髅， ”这些人都好夸张啊。以前去东京玩参加过一次万圣派对，没人打扮得那么丑的。 ”


    “还专门去东京过万圣节，生活很丰富啊里穗。 ”


    她理直气壮， ”爸爸当时才调去东京，我去看他们顺便的。 ”


    “怎么不跟你爸妈一起搬到东京？ ”


    “我的朋友都在京都哎。京都比东京好多了。 ”


    他终于笑了， ”真的假的？那么好你到这来干嘛？ ”


    里穗只好承认， ”如果你有一个来自大阪的妈妈，其实并不会多喜欢京都。 ”她想了想又解释， ”太小心翼翼太在意别人眼光了，你知道那种吧？ ”


    五条无所谓， ”我才不管那些。 ”


    确实是自大男没错了。


    “五条家不也在京都？ ”她忽然想起来。


    “京都无聊死了。我可是新东京人。 ”


    后来他们就这样打发时间。镇子不大，走到尽头还能再绕回来。街上所有人都在扮成别的什么，只有他们两个没有——淹没在人群里，和无数翘了课来凑热闹的学生一样，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


    实在没事做，里穗指了指教堂斜对面的女巫博物馆，门口的队伍排到了路边，五条没反对。


    主展厅是全黑的房间，墙壁上的冷色展灯照亮一方画框，里穗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


    1692年的寒冬，社区封闭，歉收，疾病。


    几个小女孩开始指控，人们需要原因，原因就此产生。


    十九个人被绞死，有人被石头压死。社区恢复了平静。


    展厅出口接着第二个房间，一排玻璃展柜沿墙排开——女巫形象在历史上的演变。里穗走过去，五条在出口处靠着墙，双臂抱起来，表情看不出什么。


    她在一块说明牌前停下来，上面列出了被指控者的构成，奴隶，独居老人，外来者，不合群的人，说话不讨喜的人。


    里穗看了一会儿，“我听妈妈说日本也有这种事，“她说，“村民虐凌术式持有者，认为他们是灾祸的来源。”


    五条脸上露出点嘲讽的意味，


    “封闭环境里人的想法很单一，随机事件引发集体恐慌，咒灵可以很快产生。“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越恐慌，咒灵越大，死的人越多，更恐慌。普通人不明白这个，以为猎巫结束，事情就解决了。”


    里穗看他一眼。


    “结束不了的。“他说。


    他说的是Salem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里穗没有问。


    但社区需要一个具象化的恐惧。


    他们走出去，外面阳光很亮，人声很吵。仿佛很久以来，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夜幕降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 Chapter 5：三夜


    太阳落下去以后, 街边的南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很多装饰在白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现在灯光一照都有了点廉价的诡异氛围。


    人群期待已久，随着广场中间巨大的南瓜头被陡然点亮，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最后黑夜完全降临, 雾气浮起来, 孩子们都出门了。


    里穗跟着五条悟蹲在小广场边的钟楼顶,星点的灯光照亮人群。她一开始非常警惕地看着下面,可过了很久，依然只有拎着糖果篮的小孩到处撒欢在跑。


    “真的会有超级咒灵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五条哼笑， ”超级咒灵？没这个分级。 ”他从口袋拿出一板巧克力, 自己吃了一块又掰了一块递给里穗, “这个好像比在日本买的更甜啊。 ”


    “他们喜欢吃甜的嘛，什么都甜得齁死人。 ”她皱着脸吃下去, “剩下的我不吃了，吃得胖死了。 ”


    “嘁。 ”他瞟她一眼, “是有点圆。 ”


    “哈？ ”她眼睛瞪起来。


    五条心情不错地转头又去看下面, “等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特级。 ”


    她手合在一起作出膜拜的样子， ”可是这位特级，还没清场怎么办？ ”


    “随机应变。 ”答得相当轻巧。


    红色的糖纸，一大块棕色巧克力画在包装上，里穗把塑料纸折得哗啦响, 巧克力也变形成不同形状，“看起来近, 不代表真的能走过去。”


    五条看了她一眼。


    她把皱巴巴的糖纸摊开, 用指甲在中间虚虚划了一道，“如果这里被切断，两边就算贴得再近, 也已经不连通了。”五条扬眉看她，里穗说， ”拓扑学。 ”


    “哈，这结论还用得着拓扑学？有没有考虑过当老师？感觉你挺有天赋。 ”


    她白他一眼。微微寒冷的夜里，他的眼睛里都是嚣张的笑意，里穗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到他的瞳孔忽然缩紧，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失，五条说，


    “来了。 ”


    先是一个孩子叫了一声，妈妈在一步之外但他走不过去，糖果篮被扔在地上他尖声哭了起来。旁边的几个护士服要过来帮忙，走了两步又被定住，茫然地拍打着空气。有人试图离开广场，建筑之间的通道被透明的墙壁阻挡，他们开始大声喊叫。


    恐慌如瘟疫般迅速扩散，人们开始呈现一种黑色鸟群般的集体转向涌往出口——可没有路。


    里穗看向五条，他脸上是一种三天来她未曾见过的表情，没有任何情绪的果决。


    “跟得上么？ ”


    她茫茫然点头，他们在低矮的建筑间跳跃穿梭。广场中央，有巨大而古老的存在，终于被恐慌催生。扭曲着膨胀着，遮住了月亮。


    里穗在五条旁边，他们的背后是躁动的人群。五条只是站在那里，面前的庞然大物便无法向前蔓延一点，是无限的距离。


    “现在直接祛除吗？ ”她问。


    “橘子废柴在外面， ”五条终于有点烦躁， ”搞个大爆炸这些人只会更害怕，情绪接着喂咒灵而已。 ”


    里穗懂了， ”要先疏散，我去。 ”


    牧师带着人在边界之外来回踱步，看到里穗出现立刻开始感谢上帝。


    无数看不见的墙，里穗把咒力压进去，像手指插进密实的沙里。这片土地上的空间被切割错位，咒力标记比从前费劲得多，但她标出了一条逃生通道。


    橘子们终于派上了用场，总归比什么都看不到的普通人好一些。他们引导着人流逐渐离开广场，每张面孔上都是余惊未消。


    太多人在同一天兴高采烈地走入了这场旧日噩梦，直到被消费的旧噩梦变成了围猎场。


    土地深处一直有什么在看她，她感觉得到，咒力和空间融合时她听到有遥远的声音在耳边， ”I see you 。 ”


    她不让自己多想。


    最后一对老夫妇走出窄巷时，她履行了辅助监督的重要职责，起帐。五条在远处冲她摆摆手，面前比钟楼还高的咒灵可能在他看来就是小儿科。大概是让她自己找个好地方呆着，不要来碍事，于是她点头转身——


    脚腕被抓住，身体在顷刻间下沉，她差点喊出来，可口鼻已经埋在浓稠黑暗的地下，不是吧？ ？ ？


    发凉的空气即将从指尖离开，这时一只手握住她的，轻而易举地把她拽了出来。里穗坐在原地大口喘气，她抬头向上看，黑色长发的男人正面朝五条的方向。


    细长的眼睛，嘴角一抹温柔的笑，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五条悟回过头，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停顿片刻的间隙，黑发男人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起来，五条手插在口袋里又一步一晃地朝前走去。


    诶？


    “先跟我一起吧？在他忙完之前。 ”完全亲切的语气。


    是在特级诅咒师名单上，里穗想起来了。可好像没有恶意，五条也没管他不是吗？


    她问他， ”你来帮忙的吗？ ”


    夏油杰笑了，眼睛弯成细细的线， ”难得长成特级，想来收掉的， ”他有点无奈地说， ”应该抢不过悟，走吧。 ”里穗茫茫然点头。


    里穗跟着夏油杰在无人的街头散步——如果这可以算作是散步的话。人早已逃窜一空，如今满街都是停车位。许许多多的咒灵在路边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深海里泛着荧光的水母群，时不时彼此吞噬变得更加巨硕。他放出几只咒灵去参加乱斗，最强大的总在他轻巧一击后被直接收入掌心。


    原来是精灵小队长！里穗没敢说。


    “你在这留学？“他问她。


    “对。”


    “给他做辅助会有点辛苦吧？”


    “倒也还好哎？好像和传言里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感觉蛮随和的。 ”


    夏油细细的眼睛稍微睁大一点， ”随和？ ”他失声笑了出来， ”看来人还是会变的嘛。 ”


    “他以前不这样吗？ ”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随手把扑过来的咒灵钉在店铺的玻璃门上， ”你以前没见过他？ ”他把一团黑洞一样的东西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里穗尽量维持面部平静， ”没有哎。 ”


    万圣节提早结束，只剩装饰挂在路灯上，南瓜和鬼脸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广场的方向，帐消失了。


    里穗跟他搭话， ”好像结束了？ ”


    夏油杰停住，侧身往那边看了一眼，“够快的。“他说，“变得更强了呢。”


    他低下头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里穗的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五条已经在他背后站定， ”唷，大老远来过万圣节么？ ”


    夏油杰侧过脸， ”大概是那样的吧。 ”他放出鳐鱼形状的咒灵，带着里穗一起浮在半空。


    “你还要走多远。 ”


    夏油说， ”不可能回去吧。 ”


    五条抬头看他，夜空里夏油杰表情轻松地和他闲聊，


    “应该得杀了我吧？可是才帮了你忙啊。


    很为难吧，悟。 ”


    五条绷着嘴没说话，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里穗从空中被抛下去，细长一条直直往下坠，带着一点温度落入了五条怀里，她的头发乱了。


    夏油离开了。他不需要抬眼看也知道。


    “别装睡了吧？ ”五条说。


    她一只眼睛睁开，躲在头发后面， ”好吧。你把我放下吧。 ”


    “夏油杰啊？ ”她站好之后先整理衣服。


    “你认识？ ”


    “怎么可能，通缉犯名单上看到的。 ”她朝天上看了一眼， ”那个长相不多见吧。 ”


    “嘁。 ”


    “悟君自然是最帅的！ ”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立刻吹捧他，可能已经习惯了——当然她说的也是实话，于是心安理得。


    五条转身往漆黑的街道走， ”回去吧。 ”


    ＊＊＊＊＊


    里穗停好车，他们坐在座位上都没动。


    凌晨的航班，还有时间。


    黑夜融入车窗里，没有开灯，五条靠在椅背上，侧脸的轮阔也变得模糊。


    “我辅助得还可以吧！ ”里穗打破沉默。


    “帐起得挺好。 ”


    “ ……就帐起得好？ ”


    长久的安静，这个人明明话很多。


    她转过脸去看他，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怎样进行这场礼貌的告别交谈。


    五条短促地笑了一声，拉开车门一只脚跨出去， ”走了。 ”


    里穗说好的，车门被关上了。她看着五条往前走，很高的背影映在候机厅明亮的玻璃墙上。


    她的手和脚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听话地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又跑了两步，然后她停下了。


    五条也停下了。


    他开始往回走，边走边把墨镜取下来塞在口袋里。里穗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好像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段距离和时间。五条的一侧脸被路灯照亮，他摸了摸鼻子说，


    “啊，你喜欢这么？ ”


    里穗咬着一点嘴唇，她说还行吧。


    “这样。 ”


    她想了想又说，我还要在这读好几年书呢。


    五条说，两年？


    她低头说，两年好久的。


    然后五条说，哦。


    一架飞机从夜空飞过，呼啸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说， ”夏天应该要回去吧，得实习嘛。 ”


    五条看着她笑了， ”实习啊，超无聊的不是吗。 ”


    是啊，超无聊的。里穗说。


    作者有话说：


    新开了一本预收，会是这个时间线之后的故事。喜欢可以收藏！


    第49章


    下午坐新干线回东京。


    上车的时候里穗先走到座位里侧, “我要坐靠窗的。 ”


    “很狡猾啊，我也想看富士山。 ”五条闲扯着坐在旁边的位置。


    “你可以再去打火山咒灵，当面喷给你看。 ”


    “啊，那个啊, 我还和它手牵手聊天, 可是它好像很不领情的样子, 脾气真的很差。 ”他很无辜, “明明只是好心。 ”


    “好随便的男人。 ”


    “是啊，随便就把头扯下来了，这样都被它跑掉,真的很火大。 ”


    里穗看向他, “这也能跑吗？ ”五条认真点头， ”很奇怪对吧？突然出来另一个特级带着头就跑掉了。 ”


    “下次吧。“里穗吃了一口刚买的鸡蛋三明治, ”奇怪的事出现一次，就肯定会出现第二次。 ”


    五条无所谓地拿手抹过脖子, “下次见了一定杀了它。 ”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路过被五条悟拦住。他兴致颇高地买了一盒草莓冰激凌又挑了一罐布丁,接着把在京都站买的三四盒抹茶点心全摆在桌板上，整整齐齐。


    里穗叹了口气， ”我给你拍一张？ ”


    手机递过来了。镜头里戴眼罩的男人凑近一桌甜品，笑得一脸愉快。真是内心强大，完全没有一点负担, 里穗把手机还给他，


    “很有生活情趣呢五条家主。 ”


    “这叫保持与普通世界的连接, 结城小姐。 ”他把手机放兜里, 表情一本正经地拆开包装盒。


    旁边小孩看着一桌甜食开始要跟妈妈闹，被妈妈警告不要一直盯着别人。五条听到好像更高兴了，把冰激凌也打开挖了一大勺。里穗瞪了他一眼,这个人完全不为所动，还把盒子推过来邀请她共犯。


    里穗拿了一根草绿色的抹茶蛋卷，她想了想说， ”我妈跟我说，是他让我随母姓的。 ”


    “诶？ ”五条顿了一下， ”本来以为只是个渣男，好像也有点想法的样子。 ”


    “没有想帮他说话的意思。


    可是我不明白，如果就是擅长逃跑，为什么各种任务都要带着去，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逃跑的抓回来。 ”


    五条叼着勺子也在思考，声音含糊， ”辅助无非是增益或者修复吧，你和间垣诚的术式不完全一样，但也都和这两个不相干。 ”他忽然举起勺子，


    “难道是打不过了就让你们家人带着一起逃命？ ”


    “活体传送门么？ ”


    “啊啊，就是那种吧，游戏里不都有，回城卷轴什么的。 ”


    “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间垣家为什么要逃？ ”


    五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不逃的人大概都死了吧。裂隙没那么容易出来，你不是知道么。 ”


    里穗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就像美丽的雄鸟更容易找到伴侣，跑得快的羚羊才能留下更快的幼崽——只会逃的间垣家或许比其他人更渴望活？为了活命，在千百年里只剩下了这种形状。


    “所以姓间垣的女人被娶回家也只是一个传送门。 ”她低声说。


    一片黑暗，列车驶入隧道，抹茶卷有点发苦。


    她听到五条说，并不都是那样吧。


    出隧道时，后面有人哇了一声。


    里穗抬起头，远处有一截白色山顶浮在云后，背后是无垠的蓝色天空。她凑得离窗户近了点。


    五条悟撑着脸也往外看，“运气不错。”


    “嗯。”


    “第一次看？”


    “第一次这样看。”


    他们出了东京站，外面是大太阳。


    进出站的人很多于是里穗走去路边，她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写着京都北山抹茶名品。五条悟站旁边拿着手机点来点去，


    “一起吃夜宵？ ”


    里穗懒得看他， ”就算是家主大人也不至于这样命令人吧？这才几点？ ”


    “你可以跟我去做任务啊？全是一级，五条老师亲自监督，里穗会变强的。 ”又在胡扯八道。


    “谢谢，不感兴趣。 ”


    他把手机屏幕送她面前，上面满满的日程安排，开会，任务和高专。他说话声调可怜巴巴， ”超忙的，只有十一点半能去吃夜宵。 ”


    里穗斜了他一眼， ”你这样行么？ ”


    “行啊，超行的。 ”


    “少离谱了。 ”


    “离谱很久了啊。 ”


    她皱着眉盯着他，五条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她在大惊小怪。


    伊地知来了，他现在看到里穗都能挤出个能算得上是愉快的笑。里穗说我坐地铁，不耽误你的忙碌日程。五条笑笑没说话，坐上车走了。


    难得地铁很空，里穗坐在靠门的位置。黑色的窗玻璃里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有迫切想和人说话的冲动，发消息也可以。联系人里看了一圈，先给妈妈发消息说周末回家，让她空个档期。又找到真子，说回去上班给她带伴手礼。硝子的对话框打开了两次又关上，第三次她一狠心发出去了，


    “硝子硝子，我有强烈的倾诉欲。 ”


    “在解剖尸体。 ”


    “那算了，不想和尸体一起聊天。 ”


    “半小时。 ”


    她到家直接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胸前耐心等待。第一声响她立刻接起来，是视频电话，硝子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手里夹了根七星吞云吐雾， ”我成天搅在你们这里面很烦哎。 ”


    “不是说那个！ ”里穗嚷起来， ”我是说间垣家的事。 ”


    “五条带你查的？ ”硝子很直接。


    “是…… ”里穗老实回答， ”去京都他们家查的。好夸张啊，要穿全套和服才能进去！ ”


    “然后呐。 ”


    “然后查出来间垣家一直就很会也很喜欢逃跑， ”里穗语速慢下来， ”你说，我爸，还有我，当时—— ”


    “你又没办法，想那么多干嘛？ ”硝子很快说着， ”与其说那种没根据的事，我宁愿听另一个话题，有意思一点。 ”


    “好像有进展！又好像没有！ ”里穗干脆放飞，


    “但是我觉得他应该不讨厌我。 ”


    “你是白痴吗？这种结论完全不需要这么久验证吧？？？ ”


    “好严格啊硝子，或者说他应该没把我当仇人。 ”里穗本来在沙发上仰面躺着，又翻了个身。她看到客厅角落一直还没拆的那个纸箱，花花绿绿的包装，画着大大的珍宝珠糖。


    “虽然不想替那个自大的家伙说话，他当时确实找了你很久，后来很多事，你也知道。 ”硝子忽然把烟一丢，


    “啊，我在废话些什么，挂了，有人来了。 ”


    电话挂掉了。


    里穗躺了一会，回了几条消息，最后还是站起来去找了剪刀。


    打开自己的”遗物”是很奇怪的感觉。东西已经被妈妈整理过了，但一开始收拾的人应该是看到什么就抓了什么放进来，学生证，几件衣服，钥匙，一串三角旗装饰，还有她当时的红书包。


    学生证是到了高专过了几天才拿到的。拍照的时候他们在旁边等，五条一直唠叨着好饿要吃午饭。里穗被看着有点不自在，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她又翻了翻书包，在夹层里找到一叠拍立得照片。


    时间太久远，大多数都有点褪色了，白边发黄。她拿起一张，是四个人的笑脸。


    她拿起手机对着拍了一张，又找了个密封袋把照片都装好，放回了纸箱。


    里穗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她觉得过去和现在都同时发生了太多事情，那样复杂，可实际上又很简单。


    午后的太阳晒进来，边几上的绿植是刚搬来买的，现在也像模像样长出了两片新的叶子。这样一个下午她可以坐在属于自己的客厅里，完全不担心世界爆炸，也没在害怕会有人说她其实该姓间垣。


    她想起那个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忽然很难过。


    她或许是想和五条悟一起吃夜宵，


    虽然他们才刚分开。


    作者有话说：


    啊呀，又回到主线成年人的故事了。谢谢大家的捧场！ ！ ！


    第50章


    墨绿纸盒被拆开, 独立透明包装的绿色饼干两排整整齐齐。一只手摸走最边上一片，刺啦，塑料纸被扯掉一角。


    “好吃。 ”真子吃完一片喝了口茶， ”京都好玩吗？ ”


    里穗假装听不到, 把纸盒又推过去一点, “多吃点。 ”


    “京都人家里面规矩多的呀。 ”真子笑得意味深长。


    “不是那回事。 ”里穗脸色一点没变, 回答得很镇定。


    规矩多这个倒是真没说错。


    里穗端着马克杯回到座位,屏幕上开着一份随访报告，“独居，八十二岁,糖尿病管理稳定。下月起评估调整为每两周一次。”她揉揉眼角,滴了两滴人工泪液接着打字。


    电脑右上角的时钟跳了十一点，里穗站起来,脚后跟被鞋挤压着有点不舒服， ”组长,我去高专了。 ”


    咨询室里本来是一高一矮两张椅子, 这次她去发现被换成了一对单人沙发。夜蛾大概是接到了学生的抱怨，每次和结城老师访谈都像拜佛，心里话忍不住得恭敬十倍才能说出来。


    里穗打破沉默， ”今天训练用三节棍？ ”


    对面的禅院真希从进来就没说过话，只是一直绷着脸,嘴角拉平。听到里穗问她，这下才张嘴, “随手拿的。 ”然后又不吭声了。


    可她很明显也没打算走, 里穗只好开始回忆福祉员访谈培训指南，如何让一个基本没来过咨询室，今天又突然来了的年轻咒术师敞开心扉, 进而提出她的问题和困扰——指南里没有这一条。


    只能临场发挥， ”就根据心情，今天是杆枪日明天是薙刀日吗？会太多也会有这种负担嘛。 ”


    戴眼镜的女孩子皱皱眉，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有咒力，只能咒具上努力一点而已。 ”


    里穗食指敲敲桌子， ”努力也是天赋这种安慰人的话轮不到我来说，真希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


    “不是因为咒力的事。老师， ”她迟疑了一下，里穗没有插话，真希取下眼镜，接着说，


    “如果离开过一个人，之后又得见面，应该怎么面对？ ”


    里穗唔了一声， ”很难的问题啊，现在想的话，当时离开是做错了吗？ ”


    “是必要的。 ”


    里穗觉得脚后跟又隐隐作痛，这双鞋明明买的时候穿着很合脚。


    她看着对面的学生，姓禅院的女孩此时面朝窗外有点出神，她去掉眼镜反而面相柔和起来。里穗想了一下说， ”必要并不代表另一个人受到的伤害不存在，会想要解决吗？ ”


    “也没有一定要解决的想法，但是会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爽。 ”


    “那愿意说出来总是好的一个开始，可以慢慢来。有一天或许可以直接把这个想法传达给那个人。 ”


    真希站起来点头，说谢谢老师，肩背笔直地走出去了。


    很多事不可能在第一天就解决，访谈人员不要期待过高，这是指南里提到过的，里穗自我安慰。


    虎杖半个身子探进门，一只手举到耳边打招呼， ”老师好！ ”


    里穗冲他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复活感觉好吗？ ”


    “超级好！什么时候想去吃拉面都可以。 ”


    “这么幸福哦悠仁同学，今天有什么事？ ”


    虎杖挠挠头，咧嘴一笑， ”想和老师道歉的。上次因为火场的事发脾气，一直没机会正式说对不起，要是能得到老师的原谅就太好了！ ”


    “诶？”里穗看着他，很不高兴地说， ”道歉这么干脆利落，显得老师我很糟糕啊，上次我—— ”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人已经跑得没影了，走廊里传来大喊， ”我先去上课啦！ ”


    午后的太阳明亮，桌面都在反光，里穗听到窗外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一时没人来，她把鞋跟稍微脱掉一点点，又贴了个创口贴，好像好很多。


    缩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的时候她收到消息，


    “结束没？ ”


    里穗过了两分钟才重新打开界面打字，


    “ ？ ”满意地发了出去。


    对面一个电话打过来，拖长声调还带着点不满，


    “结束了没？ ”


    “差不多吧。干嘛？ ”


    “邀请你来训练场。要快点啊，马上还有事。 ”


    “面子这么大？ ”什么啊，摆谱吗？


    五条悟声音低低地通过话筒传过来，


    “应该还行吧。 ”


    里穗嘁了一声，把电话挂掉了。她弯腰把鞋穿好，想了想又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看了一下，嗯，很正常。


    到训练场的时候只有五条一个人，他靠着栏杆在吃一包小熊软糖，包装在他手里小得有点滑稽。里穗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问他， ”这么着急？干嘛？ ”


    他把糖包塞进口袋，还是闲闲地靠着， ”当然找你来对练啊，不然来训练场还能干嘛？ ”


    里穗勾起嘴角， ”这位五条先生，我不是你学生。咒灵任务还不够多？ ”


    “来吧来吧。 ”五条悟像个招财猫似的朝她招手，“我现在超～级厉害的，你一定打不过。 ”


    这人的神经总是突如其来，里穗蹲下把鞋带绑紧了一点， ”原来我是你一直以来的劲敌，真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


    她跟着五条一起走到训练场中间， ”怎么说？ ”


    “数十声，看里穗能不能逃掉。 ”


    里穗挑眉看他，他笑得很开心， ”十， ”


    太阳微微西斜，草地镶了一层金。


    五条站着没动，里穗朝远离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半途闪进裂隙前听到他说， ”九， ”


    她停在场地南边，看他变成遥远的一道颀长身影，太阳从侧边照过去，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上。


    “八！ ”他小学生一样远远喊。


    然后空气变重了——


    被一瞬间的压力触碰到身体，只是一下，


    里穗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条还在原地，她没看到他做任何动作，但本能在告诉她，快逃——是来自血液的，对极度强大存在的原始恐惧。


    有点高的草地忽然被风扫开向两边倒下去，长长的一道痕迹，从中央往她的方向。五条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向后退一步，隐入了深暗的缝隙。


    当她在场地的另一头落地时，五条朝着她的方向，头发被阳光染成金色在风里飞扬，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他脸的轮廓。


    下一次里穗从半空落下来，草叶踩起来很柔软，落地的瞬间她抬眼，


    五条更近了，她能看清他五官的形状，衣领的褶皱，而他双手还放在兜里，笑得好整以暇。


    风把草压得很低，一阵一阵吹过来，他们两隔着一小片起伏的草地对视，


    “五， ”


    里穗忽然产生了一点莫名的胜负欲，她知道自己很快，没道理被这样看扁。她不应该现在就落败，就算对方是五条悟。


    她消失，半秒后她又在原地出现，五条这次在离她更远的地方，面朝这条裂隙的另一端尽头。


    五条回过头，她抑制不住有点得意，眼睛眯起来，六眼脸上浮出了感兴趣的意思，他把眼罩拉下来挂在脖子上，咧嘴露出很白的牙齿。


    “三， ”他说。


    接下来不再有悬念，里穗没有功夫再去想别的。她不断跳跃再奔跑，消失又闪现，草地，天空，树林，五条，视野被分切成一块一块，脚上贴着创口贴的地方又有点发痛，再一次下落时头发已经扫到了五条身上。


    他一直跟着她，没用术式。可他能看得到，他预判她要去哪里，他总是对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被缩短，但哪怕已经近到一伸手就能抓住她，他也没那样做。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青草的味道，泥土的潮气，连带五条身上那包糖的甜味一起扑在里穗的脸上。


    她看着五条悟的眼睛，他好像真的被这场小小的追逐取悦到，微微放大的瞳孔和变浅的瞳色都在说明他沉浸其中。


    里穗拉开一点距离，微微喘息的同时看向身旁最长的一道裂隙，后端已经延伸到很远的墨绿树林。


    “一。 ”他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听到他过来的声音，


    他握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她想。


    作者有话说：


    整你追我逃这出。下章周二晚七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