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贺珣一夜无觉，睡在床边的向锦汐还没醒。


    病房的门被推开，进门来的，是贺珣的二哥，贺瑾淮，和温亦琬。


    温亦琬刚准备开口。贺珣立即做个噤声手势，让她住嘴。


    这才注意到，向锦汐躺在旁边的陪护床，细而弯的眉轻蹙着，看起来才休息不久。


    二人在外面走廊的座椅坐着。不多时，向锦汐从病房里走出来。


    “二哥，琬琬。”她揉揉眼睛，语调带着刚睡醒的不清晰，“你们来得……好早。”还打个哈欠。


    “辛苦你了，锦汐。”贺瑾淮说。


    向锦汐挥挥手：“二哥忙处理事故才是辛苦。”


    旁边的温亦琬偷摸在抹眼泪，向锦汐哭笑不得:“已经没事了。你四哥现在是醒着的，要不要进去看看？”


    温亦琬从贺瑾淮的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干净眼睛，用手掌扇了扇，再擤个鼻涕：“我一会再进去。四哥见我哭，肯定又骂我。”


    “锦汐，我让司机送你到家里休息。”贺瑾淮说。


    “好，谢谢二哥。”她的确需要一处没有消毒水味的清净地方休息，向锦汐没多作推辞，“我和贺珣说一声。”


    向锦汐走后，二人进入病房。


    “四哥，你怎么不睡觉？”温亦琬站在床边到处打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贺珣说话速度很慢，不然扯得浑身上下都疼：“睡不着，没不舒服。”


    温亦琬哦一声。


    “琬琬。”


    “干嘛。”


    “你为什么……”贺珣本来问温亦琬为什么告诉向锦汐，想想事情已经发生，多问也没意义。


    “你都告诉谁，我出意外了？”


    “呃……”温亦琬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挠挠脸，“也没谁……”


    “锦汐怎么告诉我，连奶奶都知道了？”


    温亦琬眼睛往窗外看，心里计算怎么说才能不被四哥骂。


    她昨天只是想和延哥和青哥发个信息，毕竟是她四哥最好的两位朋友。


    谁知手滑发到了……家族群。


    谁让大姑家的小孙子在群里发表情包，把群聊顶到了最上面嘛！她也不想的。


    结果撤回还点成了删除……


    “就，哎呀，手机嘛，不灵敏，消息发错到家群里……”


    “你说什……嘶……”贺珣的火发到一半，硬生生被痛得撤回去。


    发到家族群意味着什么？


    全贺家上上下下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栖宁回苏桡的高速路上，出车祸，受伤，在病床上，“半身不遂”。


    不仅是贺家，那么多外姓女婿儿媳，他们又会传到哪里去？


    讯柳如日中天，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暗中窥伺，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他的半点纰漏，扑上来撕咬分食。


    这次事故，哪都被伤了，唯独没碰到头部。贺珣觉得还不如一下全撞他脑袋上得了。


    “四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温亦琬知道自己错了。昨天，二哥，大哥，还有妈妈，所有人都说过她，特别是妈妈，当场教训了她一顿。


    贺珣叹一声：“算了。没事，不怪你。”


    难道要因为这种小事，和关心则乱的妹妹发火不成。


    “所以你的消息原本是想发给谁？”


    温亦琬低着脑袋说：“延哥和青哥。”


    听到这个，贺珣的眉头舒展了些。


    凭多年对好友的了解，他问：“有没有告诉你，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延哥说要等青哥开完会，明天一起来。”


    *


    向锦汐下午回到病房时候，贺珣睡着了。


    打开手机，严瑞正好发来消息。


    瑞姐：（视频链接）


    瑞姐：【前段时间你和卢亚的路透在短视频平台小火了一把，网友对你的印象还不错】


    瑞姐：【剧开播我建议花钱营销。作者本身有流量，剧本也过关，炒炒不会差，你怎么想？】


    【我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她那场追逐戏的路透，为什么能火，但只要是正面营销，不烂吹，向锦汐都能接受。


    瑞姐：【好。】


    瑞姐：（文件）


    瑞姐：（文件）


    瑞姐：（文件）


    瑞姐：【这几个本你好好看看，我推荐先接第一个。】


    向锦汐点开第一个文件。


    校园剧？


    她都28，明年就29了，演学校老师差不多，还演高中生呢？


    瑞姐：【《浮白》的角色机灵，最好接着这样的人设拍一部女主，《靠近你这件事》比较贴。】


    《浮白》是向锦汐现在拍的这部，后者即是严瑞推荐的校园剧。


    向锦汐扫了一眼。讲的是女主角暗恋，不忘学业，多年后和男主久别重逢，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后走到一起的治愈恋爱故事。


    看起来还不错。


    【行，瑞姐你安排。】


    消息发完，房间的门被推开。


    柳若生搀着贺老太太走进病房。


    老太太未至床前，嗓音先到：“小珣啊……我们小珣怎么遭这样的罪啊……”


    向锦汐急忙上前，手指立在嘴前压低声：“奶奶，奶奶，贺珣在睡觉……”


    晚了，睡觉的贺珣已经被叫唤醒了。


    男人睁开朦胧的眼，被强行叫醒，眼皮都成了双眼皮。


    收颚，望见来者，瞬间闭上眼。默念这肯定是一场梦中梦。


    “我们小珣这么心善，怎么……”梦中梦的房内可不会充斥贺老太太心疼小孙的话音，绕梁不绝。


    嗓音带着没睡醒的哑，贺珣语气无奈：“奶奶。我没事，您别吓自己。”


    贺老太太甩开柳若生搀扶的手，两步瞬移到贺珣的床前，手指这里又那里：“都躺着动不了了，还没事呢！你这小子，跟你们说了，开车不要玩手机，不要打电话，怎么就是不听？”


    贺珣脑袋开始幻痛：“我没玩手机，也没打电话，奶奶。”


    “那就是打瞌睡了？”老太太虚空点他的头，“你晚上做什么去了，开车还打瞌睡？”


    向锦汐上前扶老太太的胳膊：“奶奶，贺珣没打瞌睡，只是一场意外，他以后会小心的。”


    “他会小心？”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哎，锦汐，你给我盯着他，昂。这小子，从小就爱惹事，动不动一身伤，根本不爱惜身体！”


    “你们结婚时候我就和他说啊，已经是有家庭的人了，小心再小心，别年纪轻轻让我孙媳妇守活……”


    “奶奶，奶奶！”这是什么话，向锦汐赶忙打断。


    一旁的柳若生也是头大：“妈，您说这些做什么？小珣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错了？”老太太瞪柳若生一眼，“你当年让他参加的，那什么营，摸爬滚打一年多回来，半条命都没了，一两年才养好，当时他才多大？十几岁啊！我都不想提！后面几年，又和学校里那些同学闹，还扯得一个女孩……”


    向锦汐眸色一顿。


    “奶奶！”贺珣突然提声，惊得老太太身边的向锦汐一抖。


    他偏过头，语气带着没耐心的烦躁：“妈，您带奶奶回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


    说完这句，他合上眼，仿佛真熟睡了过去。


    “你这小子……”柳若生张张嘴，不知想到什么，嘴边的话咽回去。


    “算了。”老太太手掌一撑站起身，“我这个老太婆话多。不打扰少爷休息了！”


    向锦汐在旁边不好说什么，跟着将二人送到电梯口。


    “奶奶，您别生气，贺珣身体疼，还没休息好……”


    “我知道。”电梯还没到，老太太拉她的手拍了又拍，“锦汐，辛苦你照顾小珣。真是叫你看笑话。”


    “没有的事，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柳若生嘱咐：“有事跟妈打电话，那小子敢凶你，我揍死他。”


    向锦汐笑：“好。”


    回到病房，贺珣保持她离开时的姿势，合着眼。


    “奶奶她们回去了。”


    “嗯。”


    又生气。


    哎，谁叫四少是病人，而她又是一个善良的妻子呢。


    勉为其难哄哄吧。


    “想不想喝水？”


    “不想。”


    “……”爱喝喝不喝滚。


    *


    住院的第三天，贺珣总算能坐起来稍微活动。


    午间饭点，向锦汐摇起病床，喂贺珣喝粥。


    贺珣的左手没受伤，他认为自己可以。


    向锦汐认为他吃不了，非要喂。


    结果向三小姐没照顾过人，烫嘴的粥，想也没想塞到贺珣嘴边。


    贺珣被烫不说，还得自己吹。


    向锦汐的理由是，她吹着吹着，不留意，张嘴就吃了。


    贺珣不明白，所以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吃？


    “贺老四——哥哥我来了！”


    这时门边传来诡异的动静，二人一齐扭过头。


    黑裤腿往门内一迈，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人走进来，男人生得一双桃花眼，头发往后一梳，满身风流博浪公子哥的劲。


    公子哥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温润的男人，一身出席正式场合的西装，像刚处理完重要的会议就往这来了。


    贺珣见到来者，特别是第一个踏入门的，咽下向锦汐喂到嘴边的粥，字正腔圆说一句。


    “滚。”


    “哎，你个没良心的。”公子哥几步大跨走到床前，目光一瞥，才注意到床边的向锦汐。


    立即收起那不正经样，嘴角抹平，就差立正给向锦汐原地敬个小学生的礼。


    “哎——嫂子！嫂子好！早听贺老……珣仔提起，今天一见，嫂子当真是——惊为天人！”


    贺珣都懒得看他一眼：“锦汐，这是我……”


    朋友这两个字，在此刻真烫嘴，“他叫靳延，后面那位，是林予青。”


    “向小姐，你好。”林予青微微颔首。


    向锦汐莞尔：“你们好。”


    靳延抬手问候：“嫂子好，嫂子好。”


    贺珣朝靳延的方向扬下巴：“把粥给他，你休息一会。”


    向锦汐心想这不太好吧。


    靳延上前接过向锦汐手上的粥，乐呵呵的：“没事，嫂子，我来。你歇会儿，照顾人辛苦了。”


    眼见靳延往这挤，向锦汐起身让他坐下来，她走开。


    靳延脸上笑嘻嘻，手上慢舀粥，递到贺珣嘴边：“吃死你！”


    贺珣往后退脑袋：“你好好喂。”


    靳延一个劲往前送：“老子堂堂靳谌总……”


    “阿言。”


    靳延咳一下重新讲：“本少爷班都不上了来看你这倒霉蛋，不请我吃大餐就算，还要喂你吃饭？”


    向锦汐哇一声：“压上了。”


    贺珣低笑：“他以前是rapper。”


    “真的？！”


    “煮的！哥们儿靳谌科技总裁，电视剧最喜欢演我这种身份的谈对象，贺老四你别拉低我档次。”


    向锦汐看乐的神色突然一变：“靳谌科技？你是靳延？”


    靳延皱半边眉：“嫂子，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向锦汐方才以为是来攀关系的朋友亲戚，短短几天她见太多，都累了。


    现在知道其中一人的身份，眸色震惊，看向林予青：“你是森锐二公子，林予青？！”


    林予青点头：“向小姐，你好。”


    向锦汐站起身：“我知道你！未央的三股东，还在锦珉创办了郁今！”


    一位锦珉头部企业总裁；一位栖宁豪门集团二公子，在锦珉白手起家，创办新公司，郁今。


    这些，一部分向锦汐是高中时候听贺珣讲的；一部分是大学之后，她哥给她讲国内企业时讲到的。


    向锦汐这么大反应，只是因为林予青创办的郁今。


    郁今旗下的文娱分部，近年购入许多网文ip，并大力鼓励原创，培养出许多优秀剧本，光是去年获奖的电影都不下三部。


    起步晚的郁今，虽不及未央体系成熟，但在现实主义题材剧本上打磨非常细致。向锦汐一直期待参与这类型的长剧/电影拍摄。


    “向小姐，听阿珣说，你是一名演员，郁今的影视部门正在开发新剧，向小姐感兴趣，郁今随时欢迎。”


    想什么来什么。向锦汐往贺珣的脸上看。


    贺珣笑着向她点头，示意他都知道，可以要。


    如此，事关职业发展，向锦汐也不多作矜持：“谢谢林先生。”


    林予青微笑说不客气。


    贺珣拍一把靳延的胳膊：“你呢？”


    靳延一只眉高一只眉低：“我什么呢？”


    几秒后领会到这人的意思，他瞪大眼睛。


    要是没有向锦汐在场，靳延一定会大骂，贺老四你能不能更不要脸一点！


    当然，他没说，不仅没说，还扯出个笑，笑着看向锦汐：“等嫂子演电影，靳谌一定跟投资。”


    向锦汐乐呵呵说，好的好的那谢谢呀。


    这时，一声电话铃响，向锦汐拿起手机去门外接。


    “喂，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