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


    次日一早, 萧雪便进了宫。文冰见她来了，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坐下，姐妹俩吃了会儿茶点, 文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压低声音说皇上最近没再提要绮合进宫做伴读的事了，想来是暂时搁下了。萧雪松了口气，也低声告诉她，瞿温和清陌近来在朝堂上那几场争吵全是演戏, 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可见戏没白演，皇上多少打消了一些疑心。文冰恍然大悟，拍着胸口说难怪，她就说那两人怎么可能真翻了脸。


    正说着话, 宫人来报说碧云也进了宫, 正在太后宫中问安。萧雪便与文冰一同过去。到了太后宫中, 碧云正端坐在客座上与太后闲谈, 见了萧雪只是淡淡颔首，连句寒暄都没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太后命人赐了座, 萧雪在碧云斜对面坐下，两人全程没有对视，更不曾交谈。


    大家例行公事地又聊了几句, 忽然，碧云微微蹙眉，侧头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愣是叫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周夫人今日熏的什么香, 味道这么冲，冲撞了太后宫中的清香，还是快些回去换了吧。”


    满室寂静。太后看了碧云一眼，又看了萧雪一眼，萧雪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她忙站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歉意，向太后福了一福：“臣妾失礼，请太后恕罪。臣妾这就回去更衣。”太后笑着摆摆手，说不碍事，让她不必放在心上。萧雪便借着这个由头退了出去，碧云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走出太后宫中，萧雪站在廊下，虽然碧云是故意演戏，但萧雪还是抬起袖口仔细嗅了嗅今日熏的香，确保下次再入宫时不用这款香料。


    正闻着，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太后殿中的香气十分熟悉，那是一种清雅名贵的幽兰香，很是凝神静气。萧雪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没错，没错，昨晚那位贸然闯入屋中的药房伙计的相好，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文冰走出太后寝宫后，萧雪拉着她立刻回去，让她帮忙查一查昨日后宫的出入记录，尤其是太后寝宫。文冰见她神色郑重，也不多问，立刻命人去查。不多时宫人便垂手来报：昨日太后起得很晚，除了皇后带着两位皇子去拜见，只有宜宁郡主来见过太后，在太后宫中坐了三刻钟才走。


    宜宁郡主。萧雪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她把这几个月来的桩桩件件在脑海中逐一串起，豁然开朗。


    可是旁的事都说得通，宜宁郡主为什么要派人偷宝石呢？她是想查些什么？


    萧雪一边暗暗思忖，一边把近来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告诉了文冰，没有提宝石，只说了碧云中毒和拂莺的可疑之处。文冰听完，拈了颗话梅慢慢嚼着，说她倒觉得宜宁郡主肯定是一心冲着清陌来的。


    她这些年非清陌不嫁的狂热举动又不是只有这一两件，怕是已经要为了个看不上她的男人走火入魔了。


    萧雪没有反驳。她靠在软枕上，看着文冰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文冰见她出神，便兴冲冲地拉她去看陈均最近送的两副耳坠。一只锦盒里躺着对鸽子蛋大的珍珠，另一只里是对殷红如血的红宝石，两副都沉甸甸的，文冰拈起一只红宝石耳坠在自己耳垂上比了比，又放回去，说太重了，戴一整天怕是要坠得耳垂疼。萧雪笑着拿起另一只珍珠的，说这副倒是衬你，文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红宝石是西波使臣送的，西波如今多少也有些巴结咱们了。


    萧雪拈起那枚红宝石，对着光细细端详。那切工、成色、在日光下流转的殷红光泽，与她在家中箱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赞叹说这成色真是好得没话说。


    姐妹俩又聊了好一会儿，出宫后萧雪直奔家中。她关上门，翻出瞿温带回来的那箱宝石，拈起其中一颗红宝对着窗边的日光缓缓转动。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一颗接一颗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她不是珠宝商人，也没得到过太多名贵玉石，但这些年参加这个宫宴那个家宴的，也足以辨认宝石的优劣和产地的区别。瞿温带回来的宝石与文冰耳上那对西波使臣进贡的红宝石几乎别无二致，难怪有心之人要偷走追查，因为这宝石哪怕仅凭外行人肉眼看去也不像是产自中原的矿。


    果然是西波，果然，消失的这七年他一定身处西波。


    所以，如若宝石不是被拂莺贪财偷走，而是有人要查，那么一旦被查出端倪、事情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萧雪将宝石一颗颗放回箱中，合上箱盖，手指在铜锁上停了许久。


    “燕子，去找马车夫，我要看玉坤过去一个月的所有行程。”


    ——


    等待的间隙，萧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澄澈日光发呆。


    她心中早已有了隐约猜测，但今朝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骤然证实，还是觉得悲从中来。


    她无法停止去想瞿温这些年在西波究竟经历了什么，以何种身份苟且度日，是否日日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是否做了许多违背他一直坚守的仁义道德的事情。


    她想不通，想不通他鼻头的伤疤，他的噩梦，陈均当年的那句非他不可，以及为什么身赴西波就要抛下她和两个孩子……想不通的事情桩桩件件数不胜数，还好瞿温溜去塘沽了，若他此刻还在京都，萧雪必是要冲到他眼跟前问个明明白白。


    可问了又能怎样呢，他若拒绝回答，萧雪也无奈他何，他总有用不完的法子令萧雪心软原谅，相爱到今日，彼此之间靠的不就是这份毫无原则和底线的包容理解。


    罢了，萧雪心想，罢了，去做暗探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算不得什么举足轻重的事情，宝石被人查到也没那么可怕，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别国的好东西，随便编编总能糊弄过去。


    “姑娘，从马车夫那儿要来了大人这个月的所有行程。”


    萧雪接过，垂眸翻看起来，瞿温从小就乐于过一种安宁有规律的生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惯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没有新意，也从不出格。萧雪看过去，这个月他的行程除了公务就是家庭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她有些懒得看了，跳过几张纸随便翻了翻，不料站在身后的燕子眼尖，指着一条道：“诶，大人怎么还去找过方大人？他俩不是早闹翻了吗？”


    萧雪沉吟片刻，终于明白瞿温那日为何破例喝了酒，原来是去找了仲平。


    他不可能去找仲平的，除非仲平在暗中做对他不利的事情。


    他是在陈均面前挑拨瞿温和清陌的关系吗？还是说，除此之外，他还做了旁的事。


    “夫人，公子和姑娘快散学了，今日我们还去那间打铁铺吗？”


    “辛苦你去一下吧。”萧雪轻叹一口气，虽然意兴阑珊，但答应孩子们的事情她从不食言，“我要带牧周绮合去新开的一家酒楼吃烤肉串。”


    ——


    酒楼是新开的，主打西境风味，满室悬挂着胡人风格的织锦挂毯，壁上绘着大漠孤烟与驼队行旅的壁画，连跑堂的小二都穿着胡服，穿梭在氤氲着孜然与茴香香气的腾腾热气里。牧周和绮合一进门便瞪大了眼睛，被这异域风情迷得挪不动步子。萧雪在二楼拣了个临栏的雅座，点了一桌烤肉串、手抓羊肉和胡饼，又给两个小的各要了一杯冰镇的葡萄饮。


    二层楼中央搭着一方小小的说书台，说书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自称是伊兰城人，说得绘声绘色。他从伊兰城的风土人情说到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收复之战，讲到清陌以少胜多攻破城楼的壮举时拍案叫绝，满堂喝彩。


    说书人讲到兴头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笑道：“若论那伊兰城一役，要我说，居头功的自然是先帝和当今圣上运筹帷幄，第二便是咱们大将军用兵如神。至于这第三嘛——”他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嘿嘿一笑，“那得数西波的大小慕容这俩蠢材，还有一个叫苏赫子爵的，那可真是个男宠上位的蠢货，净会帮倒忙。”


    满堂哄笑。萧雪面上笑意未减，牧周和绮合也听得饶有兴致，萧雪一边咀嚼着烤肉，一边禁不住想瞿温在西波时也不知住在哪里，有没有见过说书人口中的这些愚蠢官员，若是今日他也在，他会不会提出些不一样的论断。


    有客人打赏起哄，让说书人多说说这个苏赫子爵的事，说书人收了银钱自然更卖力了，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煌石城收复后，西波王就把这个苏赫派来伊兰城监战，在下有一亲戚倒是有幸见过他，称他相貌十分英俊，且只有一两分胡人血统，风度翩翩，气度不凡，怪不得把西波王和长公主都迷得五迷三道。据说这个人相当狡诈，巧舌如簧，算计人心，有指鹿为马的本事，慕容家覆灭、西波老丞相于金殿撞柱自戕、长公主夺权失败被杀，背后桩桩件件都有此人的身影。”


    “这么厉害呐？我听坊间传闻他去岁底病死了？”


    “说是高烧不治病死，但大家都觉得是被仇家毒死的，此人结仇太多，西波王再爱重也是无用。”


    萧雪颔首，正好借此机会提醒牧周绮合这世上的坏人数不胜数，知人知面不知心，出门在外说话做事都要多留几个心眼。


    “这个苏赫，表面看起来是个通晓多国文化的才子，还精通我朝书画，其实啊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草包，我估计他那些哄西波王高兴的手段都是附庸风雅。”


    “怎么说？”


    说书人轻笑了两声，故意卖关子，抬下急性子的客人又扔了点银两，他这才笑意吟吟地开口：“我说的可是真事，不是坊间传闻。有一回长公主生辰，他侍坐左右，听到一首曲子时，他在旁夸夸其谈，却不慎说漏了嘴，他竟是连二胡和琵琶的乐声都分不清楚，你们说，这算什么才子？”


    ——


    萧雪手中的杯盏应声滑落，青瓷碎裂的脆响淹没在满堂哄笑声里。紫红色的葡萄汁溅上她的衣襟，洇开一大片，像胸前骤然绽放的一朵血色花。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慢慢弯下腰，用手肘撑住了桌面。


    心口的绞痛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一寸一寸地收紧。她痛得伏倒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牧周和绮合扑过来，连声唤着娘你怎么了，几只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侍女慌忙从随身荷包里翻出药丸，托着温水送到她唇边。萧雪吞下药丸，闭着眼喘息了片刻，才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眶微红，却还是冲两个孩子笑了笑，轻声说没事，娘只是方才喝茶呛着了。


    分不清琵琶与二胡的苏赫子爵，分不清琵琶与二胡的瞿温。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难怪要不辞而别，难怪会写下休书，难怪陈均说唯有他能做到……苍天在上，为什么会有这样高明又歹毒的计谋，为什么实施这个计谋的人，偏偏要是这天底下最柔善、仁厚、重情重义的瞿温？


    萧雪想起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高烧不退的瞿温在噩梦中的痛苦呼救。七年光阴，两千多个日夜，他是否时时刻刻都在与这些魑魅魍魉缠斗不休，他的挣扎与呐喊可有人在意；他备受煎熬的良知被无情冷酷的王权掷于满地血泪中时，可有人拉着他的手与他一同在黑暗中拼凑捡拾；他那样光风霁月、堂堂正正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被逼得去做个杀人不见血的阴诡之士。


    萧雪擦干眼泪，她没空再继续想这些，既然他是苏赫子爵，那么所有的事情便不可行差踏错一步，稍有不慎，便会被西波人察觉。


    两家来往甚密，埋伏在徐府和瞿府的暗探留不得了，宜宁郡主也留不得了，至于那方仲平，先不管他究竟存了多少对瞿温意图不轨的心思，事到如今，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了。


    “夫人，公子，姑娘，咱们得快回府，秦大监去了府上。”


    三人匆匆归家，秦公公没拿圣旨，笑眯眯地坐在正厅喝茶：“周夫人，咱家方才去礼部宣了旨意，离着不远，便顺道来府上给夫人道个喜。”


    “大监客气，劳烦大监这样晚还跑一趟。”


    “陛下下了旨，四日后一早在崇文台给太傅大人办授玺仪典，咱家看了看，规模可不小，足见陛下对太傅大人爱重之心。”


    萧雪心里恨毒了陈均，但面上仍旧恭敬跪地道谢，又将一份厚礼塞入秦公公手中，这才拜别。


    四日后授玺仪典，礼成之后那些想要拉瞿温下马的人便再难行事了，他们势必会趁这几日网瞿温恰巧不在京中的时机网罗罪证。


    放马过来吧。萧雪缓缓走回房中，下定了决心，谁若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周萧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


    次日一早, 授玺仪典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城。


    崇文台建成已有三年，除每年两度的祭天仪典外，还从没在这七层楼的雄伟高台上举办过任何盛事, 而今, 陛下竟要为了瞿温开此先例。


    仲平嫉妒得红了眼睛，恰在这时，他派去调查宝石的江湖人传回消息：“方大人，已确认, 您让我们查的宝石产自西波。”


    叶夫人坐在一旁摇着团扇, 探过头来瞥了一眼那宝石，不以为然地讽刺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如今京都城里的富贵人家，谁家没几件西波的玩意儿？那西波使臣隔三差五就往宫里送贡品，市面上流出来的也不少, 就这也需要花那么多钱去查？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仲平佯装没听出叶夫人的冷嘲热讽, 继续自言自语：“很巧合的是, 他还和徐靖闹翻了, 可见他们的利益不一致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他有勾结外敌之心呢？就算他没有，我若硬说他有, 陛下会不会疑心呢？要不要调查呢？查着查着，所有事都会越描越黑，那么玉坤的太傅之位可就坐不得了。”


    叶夫人停下摇扇的手, 看着他，继续讥讽：“哎哟，我以为你拿太傅当好朋友呢？没想到啊，你本事真大，人人巴结太傅都来不及, 你竟敢攀咬。咱俩趁早离了算了，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仲平根本没有理睬叶夫人，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阴谋。


    他当然拿瞿温当朋友，这么些年了，他只拿瞿温一人当朋友，可是朋友这东西有用吗？当年他和瞿温清陌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真到了林懿来逼他的时候，谁能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人只能靠自己。太傅之位，瞿温坐得，他方仲平也坐得。


    到时候，便轮到瞿温来腆着脸求他了，只有等他站在了高位、俯瞰一切，他才能真心实意地拿瞿温当朋友。


    “我是很想和瞿温和好，但我更想当太傅。瞿温的授玺大典在即，一旦他坐稳高位，依照他滴水不漏的成算和手腕，便没有人能再撼动得了他。所以在那之前，我要把所有的证据都备齐，我要在授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他瞿温勾结外敌。”


    ——


    徐府护城河边的新宅已先一步修葺完毕，计划明日搬家。


    搬家前夕，一些留着无用的人便该解决干净了。


    拂莺的屋子里搜出了那包还没来得及用完的毒药，张娘子办事利落，当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将拂莺从下房拖了出来，连审带搜，不到一个时辰便撬开了她的嘴。拂莺起初还咬死说是旁人栽赃，但张娘子只将搜出来的药包和鹿冉冉香料铺的伙计供词一并拍在桌上，拂莺的脸便白了。张娘子没有多费口舌，将她的口供逐字逐句记下，画了押，便让婆子动手将拂莺打死了事。


    灏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只是静静在书房里坐着，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然后继续看了下去。


    碧云拿着拂莺的口供进了宫，面呈幼瑜，幼瑜看完，沉默良久，事关皇亲国戚，她不便多言，只说了句知道了。


    本以为宜宁郡主会就此消停，然而次日清晨，她的信便送到了徐府。信上的字迹潦草，全无往日端方郡主的从容气度，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说想约碧云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地点碧云来定。她还说自己就是想见见碧云，见过了，便死心了，从此再不纠缠。


    碧云把信递给萧雪的时候，萧雪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她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轻轻搁在桌上。


    “她这是狗急跳墙。”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和亲的事一旦定下来，对她来说还不如去死。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逃不掉之前，她会拼死咬最后一口。明日她一定会发疯，你约她在琴行见面，我陪你去。”


    碧云问还要试探什么，拂莺已经招了，宜宁郡主就是幕后主使。萧雪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缓缓低语：“玉坤近来在查一件事，有人在查他的底，查得很深，他怀疑是仲平。”她转过头，看向碧云，“正好，明日宜宁要来，我把方仲平夫妇也约上。就说新到了一批好琴，请他们来品鉴。他若和宜宁素不相识、各自为战倒还好，他若是和宜宁一伙的，两人在琴行撞上，表情也不会骗人。我们一次试探两个，省得分两回。”


    言罢，萧雪从容不迫地吩咐燕子去方府送信，又向碧云借了她身边的亲兵，明日在琴行四周做好埋伏。


    安排妥当后，萧雪冲碧云笑了笑，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把匕首，那是很多年前她从清陌手中接过来的，刀刃在烛火下泛起凛凛寒光。她将匕首稳稳收进袖中，抬头迎上碧云若有所思的目光，勾起唇角，低声说了句：“碧云姐姐，明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得带上这个防身。当然，如果真到了需要杀人的地步，我应当也是不怕的。”


    碧云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她片刻，轻笑出声，她拔出自己那把随身多年的短剑，轻轻搁在桌上，剑锋与萧雪的匕首相抵，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别怕，还有我呢，明日不管是怎样的修罗场，你我戮力同心，何事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夜色如墨，这座看似平静的京都城正被暗流裹挟着奔涌向前，而她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


    与京都城的山雨欲来不同，塘沽火器营中则是一派喜乐祥和。国力昌盛、国泰民安、四方边境再无敌手，如此盛世景象如何叫人不心旷神怡。


    次日一早，瞿温起床后便与大家告别，他想先一步回京准备第二天仪典的事；清陌找了个借口和瞿温一起离开，上马时，两人还是冷冰冰的谁都不同谁说话，驶出塘沽城外，见四顾无人，这才靠拢马头、放缓步调，重新兄友弟恭了起来。


    两人策马行过一片辽阔的丰茂平原，秋草齐腰，风过处如金色海浪层层推远，一直推到天际尽头。溪水从远处的山麓蜿蜒而来，清浅见底，鹅卵石在水底泛起温润的光。他们把马系在溪边的老柳树下，坐在树荫里歇脚。


    马低下头饮水，水面上映出蓝天白云和两人的倒影，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地辽阔，只剩溪水潺潺。


    “玉坤，此刻这方天地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们说的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瞿温放下水囊，笑望着清陌：“什么事？”


    “我已猜到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瞿温笑而不语，并不接话，旷野上，风一阵阵呼啸吹过，似乎是在替瞿温回答。


    清陌随手捡起两颗石子，朝溪流中扔出两道潇洒好看的弧线：“伊兰城破那日，城楼上的人是你。”


    瞿温轻笑出声，顺势席地躺下，任由愈演愈烈的大风拂遍他全身：“清陌，那人是去岁末已不治而亡的苏赫子爵，不是我。”


    清陌也笑了，两人的笑声被风声淹没，树叶纷纷扬扬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瞿温的面颊。清陌看向他，伸手将枯叶轻轻拨开：“这些年辛苦了，我的救命恩人。”


    “没有我你也会赢的，他们打不过你。”


    “彼时我重伤在身，连骑马都嫌累，一旦中了埋伏，必死无疑。”清陌回忆起煌石城战后的重伤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瞿温在，他哪里能毫发无损地攻下伊兰城，“不提了，不提了。”


    “清陌，若来日我不幸出了意外，劳你多多照拂提携牧周。”


    “何出此言？”


    “方仲平在查我，我尚不知他已查到了何种地步，只怕他把事情闹大，引起西波人注意，到那时我便会身陷囹圄。”


    “他？”清陌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别告诉我你连他都对付不了？”


    瞿温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罢了，待我仪典之后再想法子吧。”清陌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风中传来瞿温低低的声音：“走吧，回京。”


    ——


    百余里之外的京都，萧雪和碧云已抵达琴行严阵以待。两人已料定今天几方交锋必有恶战，因此都穿戴得素练轻便，碧云还拉着萧雪在琴行楼上下逛了几圈，向她指出了几处作战和逃生的好位置，逗得萧雪哈哈大笑。


    “碧云姐姐，有你在，用不着这些，他们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在你面前动手，我们那些武器不过是壮胆增势用的，这一战我们还是攻心为上。”


    碧云眨眨眼，路过二楼清陌的房间时一脚踹开这扇已紧闭多月的门，朝内看了眼他凌乱不堪已如杂物间的屋子，嫌弃地把脖子缩回来恨不得什么都不曾看过。她吩咐两侧侍女：“这也是处作战佳地，你们速速打扫干净。”


    言罢，碧云这才问萧雪：“萧雪，你昨日和我说，方仲平一直在查瞿温？”


    “是。”


    “你觉得他光用普通的探子就能查到当朝太傅任何的蛛丝马迹吗？”


    “碧云姐姐的意思是……”


    “我猜他雇了江湖高手，所以今日我们不得不防。”


    萧雪一瞬醍醐灌顶，万幸万幸，还好有碧云在，不然她还真算不到这一层。


    萧雪笑着道谢，两人手挽手下楼，远远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琴行门口停下，满头珠翠的宜宁郡主着一身橙红色蜀锦罗裙，昂着她骄傲的头颅走下马车。


    不远处，另一架宽敞时髦的马车也在缓缓向琴行的方向驶来，好戏即将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


    宜宁推门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她今日妆容精致、严阵以待, 却不料她的情敌竟只穿了身青白色的武装，除了头上插了两只玉簪将发辫高高绑起，通身上下竟是一点珠翠都没有。


    她的目光在碧云身上停了片刻, 又扫过同样简朴的萧雪, 冷冷道：“许碧云，你倒是来得早。”


    碧云将半个橘子送进嘴里，朝她扬了扬下巴，笑得戏谑：“郡主殿下安好。坐吧, 茶还热着。”


    宜宁刚坐下, 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仲平夫妇被燕子引着走进屋，仲平走在前面，面上挂着惯常的殷勤笑意，叶夫人跟在他身后, 神色淡淡的。


    仲平进门便拱手寒暄, 话说到一半, 忽然看见了端坐在窗边的宜宁郡主, 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宜宁也看见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叶夫人没察觉到异样，也不知仲平这些时日与宜宁有往来, 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萧雪的热情招呼下坐下。萧雪捕捉到了氛围的异样，确信此二人如她预料的一般暗中勾结许久, 于是缓缓放下橘子，凑到碧云耳边低声道：“我们按方案一行事。”


    宜宁冷冷道：“方大人也来了。”


    仲平站起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客气地拱了拱手：“郡主殿下安好。臣与内人是受周夫人之邀来品鉴新琴的，不想在此巧遇殿下。”


    宜宁的目光从仲平身上扫到他身旁的叶夫人,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巧？周夫人真是好客，什么人都往一处请。”


    萧雪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煽风点火的机会。她亲自给宜宁斟了盏茶，柔声道：


    “郡主殿下息怒，今日原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我想着，大家都是熟人，一起喝盏茶也没什么。况且方大人近来对郡主的事颇为上心，我还以为你们交情不错呢。仲平兄，你前几日不是还去郡主府上拜会过？”


    仲平的笑容僵了一瞬，宜宁的脸色也变了。叶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仲平和宜宁之间绕了一圈，语气淡淡的：“哦？你去过郡主府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仲平刚要开口解释，宜宁已冷笑出声：“本宫与方大人不过是寻常往来，谈的都是朝中公务。倒是方大人，你今日来此，莫非是来看本宫的热闹的？”


    仲平还没来及接话，碧云笑着插嘴：“天哪，稀奇事，陛下还允许郡主和朝臣私下谈公务呐。”


    “陛下不是还允许你这么个卑贱的江湖人做大将军夫人吗？”


    碧云噗嗤笑出了声：“这句话回得好，可见咱们陛下真是心胸宽广。抱歉，方大人，我打断了你，你继续说。”


    仲平被宜宁当众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今日来是要探萧雪的口风的，可不想和宜宁斡旋，于是他强撑着笑意：“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应邀来品鉴一张琴罢了。”


    但是宜宁不放过他，继续说：“品鉴？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本宫的事你办成了几件？就会在本宫面前画饼充饥，然后害得本宫落入今日境地，你还有脸来？我若是你，一踏进门来瞧见我在，便是得夹起尾巴仓皇逃走才是吧。”


    仲平对这个人忍无可忍，都要远嫁八千里外的漠北了还在那儿趾高气昂个什么劲，于是也不藏着掖着了，把宜宁的把柄一桩桩暗暗抖出，提示她不要继续激怒他，不然他有办法让宜宁连漠北王室都嫁不得，只能嫁过去给老王爷做小。


    宜宁尖声让他闭嘴，两人越吵越凶，叶夫人在一旁静静喝茶，面沉如水，萧雪和碧云对视了一眼。


    吵着吵着，仲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萧雪的圈套，忙压下火气，将宜宁拉到门外角落，压低声音急切道：“殿下，我们不可内讧。今日周萧雪把我们全叫到这儿，摆明了是要看我们互相攀咬，何况许碧云也在，我们不能上了她们的套，必须一致对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宜宁的耳朵在说，但碧云是何等人物，箭矢破空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更何况这隔着一道门的窃窃私语。


    她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独自坐在桌边面色铁青的叶夫人，忽然勾起唇角，朗声道：“叶夫人，你知不知道，你相公和郡主睡过好多回。你怎么也不管管？”


    话音刚落，仲平和宜宁回来了，满室死寂，叶夫人的目光在仲平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仲平刚挤出来的笑容再次一点一点碎掉。仲平张口想问发生了何事，叶夫人已抄起桌上的青瓷花瓶，狠狠朝他头上砸过去。


    仲平熟稔地躲开，碎瓷飞溅，茶水淌了一地。店内下人们纷纷惊叫着退散，仲平见叶夫人还要砸，吓得夺门而出，叶夫人抄着另一个茶盏在后面穷追不舍。


    碧云没有收手，靠在椅背上继续欣赏了会儿这场好戏，复又转头看向宜宁郡主，笑盈盈地问道：“郡主，容我冒昧问一句，你忙活了这么些年，到底有没有成功睡着过大将军？你追了他这么多年，要是连一回都没睡成，那也太亏了。”


    宜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骂，骂得没比碧云的问题好听多少，碧云也不给她机会，继续笑道：“天下英俊男人如过江之鲫，你堂堂一个郡主干嘛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个睡不着就换一个，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看你就是想不开，活得不明白啊。”


    宜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碧云让她闭嘴，她下意识扬起手想扇碧云耳光，但又畏惧碧云的盖世武功不敢动手，只好尖叫着辱骂她，什么难听骂什么。


    她虽是个撒泼发疯的高手，但碧云可是草莽出身的武林帮主，这算什么，于是两人高手过招，唇枪舌剑，骂得萧雪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在一旁默默学习原来骂人还能这样骂。


    ——


    萧雪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中忽然发现仲平和叶夫人不见了。她走出门看了看，他们不在一楼，二楼也没有争吵声，但马车仍停在门口，萧雪觉得异常，提起裙摆快步上了楼。


    上了二楼后最角落里是琴行的杂物间，平时堆放些无用的物件，少有人来。萧雪推开门，看见仲平正把叶夫人按在墙上，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叶夫人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睛翻白，双手无力地掰着他的手指，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的手指纹丝不动。


    萧雪怒吼着住手，然而仲平只是冷笑，萧雪冲上前想拽仲平，却又瞧见叶夫人气息奄奄危在旦夕，情急之下，萧雪抄起杂物间的一把琵琶便朝仲平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琴弦断裂，桐木碎裂，仲平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萧雪立刻将叶夫人拖到自己身后，护在墙角，用那把碎裂的琵琶指着仲平的胸口，声音低而冷冽：“方仲平，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伤人性命？”


    仲平擦了把后脑勺的血迹，丢掉手帕毫无悔意地轻笑道：“家务事，不劳你费心。”


    “家务事？你懂不懂大陈国律法？”萧雪回眸看了眼叶夫人，见她面色渐渐好转，气息也逐渐平稳，这才想起今日的主要任务。


    萧雪指着方仲平，故意高声指责：“还有，玉坤如今已是当朝太傅，你胆敢继续查他试试。”


    仲平捂着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兴奋，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直视萧雪：“太好了，就等你这句话呢。这么怕查，你家瞿温果然私通西波。”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勾起唇角，“你以为你砸了我一琵琶，这事就完了？周萧雪啊周萧雪，你别自以为是地在这儿掺和我的家务事了，你有空还是担心担心你家瞿温的安危吧。”


    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叶夫人靠在墙角，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淤痕，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萧雪连忙凑上前，燕子见状带了几个人围住方仲平，叶夫人断断续续地说：“他今日出门前已经把弹劾瞿温私通西波的折子写好，派人送往大理寺和御史台了，今日两个地方当值的官员都已被他买通，折子上的内容顷刻便会传开，满朝文武皆会知道。”


    萧雪闻言气得浑身颤抖，仲平指着她猖狂大笑，竟笑出了眼泪：“授玺仪典上我将联合群臣告发他私通敌国，我看他还怎么坐这个太傅之位。”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萧雪的耳朵里，萧雪轻声唤了句燕子，附在她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燕子领命而去，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楼梯尽头。


    琴行外的巷子里，埋伏在茶楼和街角的亲兵们接到命令，如猎豹般无声无息地散开，朝着大理寺和御史台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燕子已骑上快马从另一条巷子穿出，径直往周府的方向飞驰而去，长儒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无论今日当值的是何人收了仲平何等钱财，都不会想不开到违逆顶头上司。折子一旦在大理寺被拦下留中，御史台的人也不会蠢到轻举妄动。


    萧雪放下碎裂的琵琶，转身面对仲平，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刀尖对准他的咽喉，声音平静如水：“方仲平，你以为只有你会留后手吗？”


    仲平被小厮们一拥而上牢牢捆住，下楼时，萧雪发现碧云也已把宜宁五花大绑捆在墙边，小厮们把仲平也扔了过去，和宜宁捆在一处，两人这便再度“结为同盟”了。


    碧云悠悠喝了口茶，拉萧雪去吃饭：“索性今日要在这里和他俩耗着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


    今日原本风和日丽，然而瞿温和清陌刚一离开歇脚的平原，天空便飘起了小雨。


    两人都不是娇生惯养的，所以淋着雨闷头前行。然而风雨越来越大，他们逆风而行，豆大雨滴便被风裹挟着直直拍在脸上。


    有个好心的庄稼大伯抱着他的小黄狗从庄稼地里跑出来，见着已被淋成落汤鸡的瞿温和清陌，远远挥手喊道：“这雨下不了多久，你们不必急着赶路，不如去我家避避雨。”


    “谢谢大伯，有劳了。”两人跟着大伯往前走，才走了几步，到拐弯处，瞿温的马却怎么也不动了，清陌翻身下马查看，热心肠的老伯也冒着雨回头来帮忙，和清陌异口同声道：


    “你这马的眼睛像是被飞石砸伤了，看不清了。”


    瞿温赶紧下马，牵着陪伴他多年的马儿急急跟着老伯走，询问附近有没有会给马瞧病的郎中，老伯笑道：“还郎中，我们村有个养了一辈子马的，一会儿雨停了我找他来瞧瞧。”


    于是，时间便这么耽搁了下来，两人先是在老伯家避了小半个时辰的雨，又等村里那位好心马夫来给马瞧病。好在伤得不重，马夫给它敷了点草药，过了片刻便取出了左眼的一颗碎石，又敷上另一种草药给它止血。


    “你这马好。”马夫指着瞿温的马夸道。


    瞿温玩笑着指了指身后清陌的宝马：“和那匹比呢？”


    “哎哟喂。”马夫先前忙着照料瞿温的马，没留意到这个，定睛一看，竟有这样可上战场冲锋陷阵的汗血宝马，惊呼着拉上老伯一起去看，“这匹好，这匹更好。”


    清陌素日是不让人碰他的宝贝坐骑的，但遇上这两位朴实好心的老大哥，竟也没计较，由得他俩又看又摸。


    “绝对是战马。”马夫确实是识货的，“两位大人绝对是要回京都的大人。”


    老伯撞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到不该说破，瞿温轻笑着摇头：“多谢二位大哥今日古道热肠、出手相帮，不然瞿某今儿怕是回不了京都了。”


    瞿温牵过马，把几锭银子塞进老伯和马夫手中，他俩坚决推辞，说最多收几个铜板的草药钱，瞿温闻言只得含笑从屋里衣架上拿走两个草帽：“二位大哥莫要再推辞了，瞿某再买两个草帽，加上今日的雪中送炭，这么些钱不为过。瞿某急着赶路，先行告退。”


    清陌向两人颔首，随瞿温策马离去，老伯和马夫目送二人，然后立刻收好银锭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打听，知不知道京都城有没有什么姓瞿的大人。


    相信他们很快便能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便耽误了一个多时辰，马儿眼睛刚好，瞿温也不忍心骑太快，于是回到京都城时天已漆黑。为避嫌，两人不再同行，一前一后分道扬镳了。


    ——


    瞿温到家才知道萧雪还没回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和鞋袜便匆匆往府门走，天太晚了他要去琴行接萧雪，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呢，在巷子口侯了他许久的礼部官员来了。


    “太傅，您可回来了。”来送东西的礼部官员和瞿温是旧相识了，带了好些东西来，“别别别，先别出门，抓紧把明儿授玺仪典的发冠、衣袍、鞋子都试试，若有不合适的我们连夜再改。”


    尚衣局的人跟在身后连连称是，显然是做好了通宵达旦给瞿温改衣服的准备。


    他也没法再让人家等，只好领他们进屋，一路上，礼部官员都在和瞿温介绍这发冠，说是陛下亲自给瞿温挑选的金冠，上面嵌了九颗浓郁翠绿的翡翠玉石，寓意太傅大人君子如玉、才德兼备。


    瞿温嘴上一直道谢，心里却担忧得很，只盼萧雪赶紧回家，天黑黢黢的别一个人在外面转悠。


    礼部和尚衣局的人严谨入微，觉得衣服的肩宽还要微调，瞿温脱下懒得管，由他们调去，他又准备出门了，然而徐府一个侍女匆匆跑来在少安耳边低语了几句，少安又附在瞿温耳畔汇报：


    “大将军递了个话，说咱家夫人和许夫人今日一早就去了琴行，一直呆在一块儿，许夫人现在也还没回家，估计是喝酒聊天忘乎所以了。”


    一听碧云也在，瞿温终于略略放心了些，但他还是觉得时辰很晚了，就算喝酒也不能喝得夜不归宿，想了想还是得去接。


    “大人，你去接不是催夫人和许夫人嘛。夫人知道你明日一早授玺仪典，肯定不会误了功夫，你在家呆着，我派个人去琴行门口候着便是。”


    ——


    派出去的小厮和马车夫刚驶出街巷百步，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劫持了二人，抢走马车。这三个黑衣人自瞿温回京后便一直奉方仲平之名盯梢瞿温，其中两位还被陈均派来的暗卫逮到过，但不知为何又放了回来，自那以后，三人便更加恪尽职守。


    无星暗夜，秋风凌冽，马车疾速驶向仍灯火通明的琴行。


    恶战才刚刚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


    瞿温捧着明日仪典的朝服一个人静静回屋。


    他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萧雪在衣架上挂的三条裙子。


    瞿温把朝服扔在一边，笑着走过去，选中了最中间一条。


    金粉色罗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珠光, 袖口与裙摆绣满细密的桃花瓣, 针脚层层叠叠，深浅交织，远远望去如春风拂过桃林，落英缤纷。瞿温伸手抚过那片绣纹, 想象它穿在萧雪身上的样子, 裙摆随她步履轻移，花影摇曳，一定极美。


    他继续想象着萧雪明日穿着这条裙子站在崇文台上，她一定会在灿烂日光下用饱含爱意的明亮眼眸凝望着他, 远远地冲他笑, 到那时, 太傅之位将因为她的笑容不再只是面目可憎的权力高位, 崇文台也将因为她的伫足不再是座象征高傲王权的无趣高台。


    权力金钱、功名利禄，所有这些毫无意趣的俗物皆会被她赋予生活的魅力，令瞿温觉得攫取到它们他便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向上苍索取他与萧雪天长地久的爱意。


    他面上笑容更盛, 熟稔地将另两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萧雪总是这样，平日那么果决的人儿总会在重要场合前对她的衣着举棋不定, 所以每回只要瞿温在家，都要替她一锤定音。


    收好了衣服，瞿温便又开始翘首期盼萧雪归家，已过子时，喝了什么酒竟喝得这样尽兴。正想着, 少安来报，道长儒来了。


    长儒面色凝重地疾步走来，屏退左右后，把两封折子塞进瞿温手中：“玉坤，这怎么回事？方仲平给大理寺和御史台各写了一道参你通敌西波的奏折，我下午得信后立刻把大理寺的拦下了，刚刚才从苏御史那儿喝完酒回来，好说歹说，终于把他手里那份也拿了回来，你快看看。”


    瞿温知道仲平迟早要参他，只是没猜到这么快，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急急忙忙参，可见是有多眼红他的授玺仪典。瞿温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大哥，多谢你拦住，这事明日若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我接了萧雪的消息立刻去拦的，再晚两步就来不及了。”


    瞿温闻言看向长儒：“萧雪的消息？”


    “对，下午燕子急急忙忙骑着马来找我的，让我速拦，我到时，还有几个府兵和仲平的小厮拉扯，阻拦他递折子。”


    瞿温顷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握住长儒的手：“多谢大哥，明日仪典后我和你解释其中缘由，萧雪还在琴行，我先去接她回家。”


    “好，好，你先去，我也回家了。”


    两人快步往外走，瞿温越走越急，几乎要跑起来，然而正要上马车，秦公公却来了。


    瞿温心急如焚，只觉厌烦，他低低哀叹了口气，垂眸调整了脸色，再抬头时便又是温柔恭谨的模样了：“深更半夜，大监怎么来了？”


    “替陛下跑腿呐。”秦公公笑道，“陛下午憩了许久，现下睡不着了，请太傅进宫陪他说说话，等天亮后正好一起去崇文台。”


    秦公公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陛下今日心绪不大好，太傅见了多顺着些。”


    瞿温开口就要回绝，长儒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故意在秦公公面前道：“玉坤，我替你去琴行接萧雪回家吧。”


    秦公公笑问：“这大晚上的周夫人还没回家呢？”


    “是。”瞿温接话，“大监可否容瞿某……”


    秦公公猜到他要说什么，面露难色，长儒觉得瞿温再怎样在陈均面前得脸，也不好在授玺仪典前夕对君上恃宠而骄，于是躬身：“大监辛苦，太傅随大监入宫吧，臣去找周夫人。”


    瞿温微微蹙眉，他不明白陈均这个时候非要拉他进宫干什么，他先是萧雪的丈夫，其次才是他的臣子，凭什么老是来打搅他的生活。


    瞿温是从来不失态的人，是以今日的反常被秦公公敏锐捕捉，他淡淡道：“太傅，明日是您的大日子，也是陛下的大日子，陛下待您与待旁人不同，他是真真切切想与您一同在崇文台上一览咱大陈国如画江山。”


    ——


    黑衣人换上了瞿府小厮的衣服溜进琴行，他们确认仲平所在的位置后便欲动手，然而长儒带着几个侍从破门而入，几个黑衣人连忙又躲了起来。


    “回家回家。”长儒一见到萧雪就拉她起身，“诶？闻着也没喝酒？”


    “谁有闲工夫喝酒啊。”萧雪重新坐下，“折子都拦下来了吧？”


    “拦下来了，我在苏御史那儿耗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折子拿走了，刚刚去你家把两封折子都交给玉坤了。他要来接你的，但才出门就被秦大监带进宫了，只能我来接了。”


    萧雪点头，把今日的事拣紧要的说了，说完就带长儒去看宜宁郡主和仲平，他们各自被捆在角落里，灌了药，昏睡不醒。


    “哥，拜托你两件事。”萧雪挽起长儒的胳膊就要赶他出门，“其一爹的旧部在管顺天府兵，劳你去打个招呼，借一队人手在我的琴行附近布控，授玺仪典结束前我要看死这两个人，绝不能让他们生事；其二，明早的仪典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去，我怕方仲平已提前煽动了五品以下的御史或大理寺官员明日闹事，这两处的官员你都认得，所以劳你早一点到崇文台替我盯着，若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务必拦住。”


    长儒闻言觉得有理，要一队顺天府兵守护萧雪安危总比他这个不懂拳脚的人来得可靠，于是应下：“你和玉坤怎么了？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说来话长，改日解释。”萧雪也如瞿温般搪塞他，“辛苦哥哥了，只要确保明日仪典万无一失就好。”


    “你明早要去的吧？你若不去玉坤要急死了。”


    萧雪笑道：“你放心，我肯定去，我再守一个时辰就回家换衣服，燕子会替我盯着。”


    长儒拗不过萧雪，留了两个小厮给她帮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走时已过三更天，萧雪和碧云都困得东倒西歪，萧雪让碧云回去睡觉，但碧云乃义薄云天之人，岂能抛下萧雪独自离去，于是俩人趴在桌上浅眠。


    趁此机会，黑衣人从藏匿之处悄然现身，偷偷溜进了关押仲平和宜宁的房中。


    ——


    两个黑衣人飞身而入，手中弯刀在烛火下泛起凛凛寒光，直直冲向角落里的仲平。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曾经江湖第一大帮掌门的实力，即使困倦不堪，碧云仍旧感知到了危险逼近，冲入房中劈手将茶壶砸向当头那人面门，借势抽出腰间短剑迎了上去。刀剑相击，火花四溅，碧云以一敌二，将两人逼退至房内，反手将门一把关上，把冲过来要帮忙的萧雪关在了屋外。


    萧雪拍着门喊她，碧云一剑格开当头劈下的弯刀，头也不回地冲门缝里喊了句：“外面呆着，别过来添乱”。


    屋内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仅十几个回合后，碧云便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右肩，那人惨叫着跌倒在地，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雅间地砖上，正落在宜宁郡主脚边。宜宁被巨大的响动声惊醒，匍匐在地摸到那把弯刀，反手割断了手腕上早已松动的麻绳，无声无息地爬向正与另一人激烈缠斗的碧云。


    刀光闪过，碧云的小腿上被狠狠砍了一刀，她痛呼出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咬着牙回身一剑逼退了趁机扑上来的黑衣人。萧雪听见碧云的惊呼，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看见碧云拄剑半跪在血泊中，又看见宜宁郡主举着弯刀正要从背后再次刺向碧云。


    萧雪没有多想，拔出袖中匕首便扑了上去，宜宁被她撞倒在地，两人翻滚在一起，匕首划破了宜宁的手臂，宜宁尖叫着松开了弯刀。黑衣人见状，举刀朝萧雪劈来，被碧云从侧面一剑挑飞，又一脚踹中胸口，直直摔倒在书架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碧云勾唇，挑起两竿毛笔飞向那黑衣人膝盖，毛笔与骨头清脆的碰撞声在屋中回响，那人嗷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碧云拄着剑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还在汩汩淌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被萧雪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宜宁郡主，拍了拍手上的灰，哑着嗓子说了句大获全胜。


    言罢，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琴行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仲平靠在墙角仰头大笑，笑得肩膀颤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萧雪将匕首抵在他的脖颈边让他闭嘴，仲平仍旧笑着，只是抬起被捆住的双手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琴行后院忽然腾起一片火光。浓烟从窗缝钻进来，楼下的琴室里劈啪作响，风助火势，转眼映红了半边天。


    仲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被捆缚住手脚也藏不住他手舞足蹈的得意：“我的二位夫人，想不到吧，还有一个来救我的人在后院等着呢。”


    火光冲天，仲平在萧雪和碧云的眼中看见了惊恐的神色，他笑得更加猖狂：“你们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就等着葬身火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


    桂香递秋风, 云淡风清、温和爽飒，日出东方后，崇文台下, 安宁祥和的京都城触目皆是好风光。


    瞿温凭栏远眺, 袅袅和风拂面，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他总在这样的时节分外想念金陵城, 想念家乡的萧萧梧叶、江上秋月、肥美鲈鱼与丹桂香风, 想念他年少不知愁滋味时的每一个秋日，和发生在这个季节的美妙故事，他和萧雪的初相见，他们秋闱定情后的隐秘情事, 和当年离散后的久别重逢。


    礼部官员在他耳畔说着今日仪典的冗长流程, 而他只俯视着高台下人来人往, 翘首以盼萧雪的身影。


    “太傅, 官员们陆陆续续到了，请您登临第五层楼，等候仪典开始。”


    “我再稍等一会儿。”瞿温人生的重大时刻萧雪向来都比他还着急, 今日她也不会迟到的，她一定是昨晚玩得太尽兴今日起晚了，“少安, 你派人回家催过了吗？”


    “早就催过了，直接催了燕子姑娘，燕子回复让大人安心准备仪典。”


    瞿温又等了半刻，见秦公公的手下也来催了，他不愿让大家为难, 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五层。人往高处走，再望下去，人马已如蝼蚁。


    瞿温继续伏在栏杆边眺望萧雪的身影。庄严肃穆的钟鼓礼乐声在耳畔回荡，吉时将至，她怎么还没来？


    一群鸿雁飞过碧蓝天际，台下的百官惊呼此乃祥瑞之兆，太傅乃天命所归。瞿温凝望着这群结伴南飞、躲避寒冬的大雁，希冀它们可以把他的心一同带去，可是他回过神来，大雁已消失无踪，唯余脚畔金红色的地毯直直铺向高台的尽头。


    萧儿，快来陪我。瞿温在心中呐喊嚎哭，希望萧雪能把他的恐惧与悲观赶跑，他在心里一遍遍向她求救，他一遍遍问因为无权登上五层高台而已离他很远的少安萧雪到了没有，一遍遍得到否定的答复。


    他忽然开始害怕，她是不是出事了。


    ——


    瞿温扭头就要走，还没转过身来便被身后的礼部官员们扶上了金红色的长毯，他们看出了瞿温的心神不宁，于是飞快地再次重复了今日仪典的流程，话音刚落，仪典的钟鼓乐声正式敲响，台下的文武百官分成两列伴着乐声登上崇文台，瞿温张皇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太傅。”礼部官员确认刚才的所有话瞿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于是再次提醒，“文武百官会在方才我们站过的四层平台上伫足列队，等他们站定后，乐声变换，您立刻随着乐声往上走，走得稍快些稍慢些都无妨，稳当就行，陛下在顶上等您。”


    瞿温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再胡思乱想，仪典而已，走个过场便是，萧雪没赶上也没什么好惋惜的，她若是喜欢，他回家后可以在家里铺个毯子给她走一百遍。


    他终于展露了笑颜，颔首道谢，昂首挺立在了红毯中央。


    文武百官已陆续就位，礼部官员轻轻拍了下瞿温的肩膀，乐声变换，更加雄浑巍峨、典雅肃穆，瞿温一个人缓缓向上走去。


    瞿温记得，十数年前，他在东海做过这样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他梦见自己身披紫袍，做了一品大员，在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里接受群臣赞颂。梦里的江山一派繁荣景象，大家似乎过得都挺好。


    就是这件紫袍，这样的琼楼玉宇，这样的盛世繁华。


    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瞿温继续向上走，他瞧见陈均已从金灿灿的龙椅上站起身笑望向他。


    什么都没有少吧。君臣相知、微时相扶、共襄盛世，十余年来未曾有过任何政见上的不合，泱泱华夏千百年来读书人一心所求不过如此。


    瞿温登上了崇文台，秦公公展开圣旨，他庄重跪地，丰盛日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照得他崭新的金冠熠熠生辉。


    朕承天命，统御万邦。咨尔鸿儒，学贯天人，德配往圣。昔傅说佐商，功成盐梅；姬旦辅周，化被衮衣。尔夙夜惟寅，直哉惟清，言为世则，行作士范。是用命尔为太傅，位亚三台，职司保傅。於戏！敷五教以弼五典，调一气而谐万民。尚克彰朕不德，永绥厥位。往钦乃司，无替朕命。钦哉。


    “臣瞿温稽首顿首。圣恩逾分，惶悚靡宁。敢不鞠躬尽瘁，仰报万一。”


    陈均向瞿温伸出手，瞿温再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太傅玉玺。


    “平身吧。”陈均印象里礼部安排的流程不需要瞿温跪这么多回，也不知是他记错了还是瞿温昏了头，“你不起来百官怎么拜你？”


    瞿温连忙起身站在了陈均身侧，乐声再次变换，百官齐齐参拜。


    他们跪下去的那一刻，瞿温意识到少的是什么了。


    ——


    呼啸而来的大风裹挟着他，将他刮回了金陵城十数年前的那场瘟疫中。


    应天府的昏暗书房里，他咀嚼着难吃的饭菜味同嚼蜡，十三岁的萧雪眨着眼睛笑眯眯地问他：“玉坤兄如此跑前跑后、殚精竭虑，是为了什么呀？”


    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前就知道，这也是她不畏险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理由，她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理由，无关功名利禄、金银财帛，只怀揣着一颗要在颓然朝局和纷繁乱世中舍我其谁、扶大厦于将倾的济世雄心。


    他爱惨了她的鸿鹄之志、她的野心勃勃、她的聪明绝顶，从见到她第一面就无法自拔。


    可怎么在人生路上走着走着，他竟全都忘了？


    他竟将她一个人留在京都，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地确信做出了最伟大最正确的选择；他竟忘记了她的睿智、坚韧、勇烈和义薄云天，不输眼前匍匐在地的任何一位官员，更不逊色于他瞿温分毫。


    他就这么令他们短暂的人生错过了七年相守，而人生又能有几个七年？


    他错到如此地步，错得堂而皇之、自信满满，错得时至今日仍还在向她隐瞒真相，错到辜负了他们年少时志同道合、魂梦相交的深情厚谊。


    反观萧雪，从始至终，十数载光阴，都怀抱着她最热忱真挚、毫无保留的深爱、信任与惺惺相惜，她是那样尊重与守护他们的理想和信仰，那样无私无畏，那样乐观坚强，拿他当作她可生死与共的战友。


    而他在年少浩劫的阴影下，竟渐渐忘却了少时誓言，只拿她当他的妻子。


    多么卑鄙，多么庸俗，多么恶劣。


    瞿温麻木地跟在陈均身后走向祭天的天坛，纵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但他仍旧怀抱着最后那点自私的念头希望萧雪可以来参加他的仪典，哪怕这个仪典丝毫不令他快乐，他也想乞求她来分享他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可是她怎么还没来，她到底怎么了，她在哪里？


    瞿温觉得他不能再耽搁了，他要去找她。去他的仪典，去他的太傅之位，他已经错到如斯地步了，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祭天完毕，陈均和瞿温起身走下天坛，内侍们端来三盏酒，要敬天、地和万民，瞿温看向酒盏，鼓起勇气在身后说：“陛下，臣身体不适，臣想先行告退。”


    陈均佯装没有听见，但瞿温瞧见他的脸色已骤然变得有些难看。


    瞿温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陛下，臣恳请陛下容臣先走。”


    “太傅。”陈均从不知瞿温竟是这么没有眼力劲的蠢人，大为光火，“这是你的授玺仪典。”


    “陛下，仪典还有很多流程，臣等不了了。”


    陈均压低声音怒问：“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吗？”


    “陛下，臣夫人不见了，臣要去找她。”


    “瞿温。”陈均气得恨不得扬起手就给他一巴掌，“朕这些时日是不是太抬举你了？竟由得你在如此盛典上疯言疯语、主次不分？”


    “臣恳求陛下体恤，臣昨日归家便未见内人，今日仪典与内人约定前来但她迟迟未现身，臣忧心不已，归心似箭，不愿再耽搁分秒，恳请陛下成全。”


    陈均听得目瞪口呆，如此精神失常的疯人怎么能担此举国重任？


    “瞿温，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起来，今日仪典完成后随你去哪儿，朕既往不咎。”


    “陛下，臣……”


    陈均打断了瞿温的话，他不想，甚至也不敢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瞿温红了眼眶，朝陈均深深跪拜下去，陈均错愕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瞿温双手将玉玺放回秦公公手中的锦盒之中，然后取下他的金冠、解开他绣满猛兽祥云的金玉腰带，再次跪拜下去：


    “臣辜负陛下厚爱，自觉担不起陛下江山社稷重托，无颜再为陛下效忠，望陛下念臣昔日忠心，留臣一命，臣将远遁庙堂、回乡安养，于千万里之外为陛下日夜祈福。”


    何至于此，陈均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想要挽留他，却不知从何留起。


    他为什么要辞官？为什么那么真情实感地非走不可？他对哪里不满吗？还是……


    “瞿温，你是对朕不满吗？”


    “臣得遇陛下，三生有幸。”


    陈均不明白，他怔忡地拿起面前的酒盏，又呆呆放下，秦公公见状，忙上前扶住陈均。


    “陛下，保重龙体。”瞿温最后一次叩首，他抬起头，还不待陈均接话，便毫不迟疑地拂袖离去。


    陈均捏着酒盏，眼睁睁地看着瞿温疾步走下高台，直到这一刻，醉心于政务、励志成为秦皇汉武般盛世明君的陈均才感受到自己的孤单，满朝文武里他最欣赏青睐、引为知己的瞿温竟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把浮生万物悉数抛诸脑后，头也不回地追随他的心去了。


    ——


    文武百官错愕地看着从他们身旁飞奔而下的瞿温，面面相觑，瞿温双眼通红，越走越急，众人踮起脚尖，只想看看高台之上陛下和瞿温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落得如此狼狈尴尬的局面。


    周昱吓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好不容易恢复镇定了，竟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等塌天大祸，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清陌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了高台。


    “陛下，酒还没喝，太傅如此恃宠而骄、不知礼数、可恶至极，臣不忍他拂了陛下心意，臣愿与陛下共敬天地万民。”


    陈均还没从复杂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木木地点了点头，秦公公见清陌来解围，赶忙重新一同撑住了局面，礼乐声恢复，陈均与清陌将三盏酒逐一饮尽。


    “瞿温为何突然发疯？”陈均望着天边的云朵呢喃。


    “人生在世，总有取舍，他也许顿悟多年以前的自己选错了，所以今日，不愿再错一次。”


    ——


    瞿温飞奔下高台，翻身上马直直往家中冲去，他在心里祈祷萧雪一定要是在家里睡觉睡过了头，那么他要开开心心地叫她起床，拉她去吃饭，然后握着她的手把他这些年在西波的事桩桩件件全部都告诉她。


    一路疾驰，很快就骑到了巷口，然而他却见自家的家丁们正扛着水桶、水盆和各种工具往外狂奔，其中一人见到了瞿温，一边跑一边高呼：“大人，琴行着火了，夫人还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


    碧云一把拎起方仲平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紧萧雪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二楼飞奔。身后火焰如巨兽般吞噬着楼梯，每踩一步, 脚下的木板便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一根燃烧的木桩从萧雪头顶轰然砸下, 她被碧云猛地拽开，火舌擦过她的衣袖，烧焦了一角。碧云一脚踹开二楼清陌那间已被腾空的房间，将方仲平狠狠掼在地上。


    黑衣人追了上来。弯刀破空而至, 碧云侧身避开, 顺手将方仲平飞速从地上拎起来挡在身前，刀锋没入方仲平的肩胛，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溅了碧云半身。碧云面无表情地将负伤的他推到一边, 瞥了眼门外。


    琴行一楼已是一片火海, 门框被烧得噼啪作响, 火舌从楼梯口疯狂涌上来。她把方仲平拖到楼梯前, 想将他直接推下去，方仲平在她手中拼命挣扎，似乎是为了维持平衡,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抵抗，顺势撞向身后的黑衣人借助他的身体作为支撑。


    黑衣人脚下踩着一块被烧得松动的木板，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整个人从碎裂的栏杆边翻了下去，惨叫着坠入一楼的火海。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缝和地板裂缝中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萧雪靠在墙角大口喘息，静静看着碧云拄着受伤的腿和滴血的短剑在火光中寻找出路。


    萧雪确信是自己拖累了碧云。如果不是她在这里, 以碧云的身手武功，再大的火焰、再多的敌人也能轻松脱身。


    所以即使心中对火灾和敌人满怀恐惧，萧雪仍旧故作镇定地抓住碧云的手腕，指了指窗外，大声道：“碧云姐姐，火势这么大，外面一定还没有人来救火。你会轻功，跳下去没事，你先出去，去找家兵和顺天府兵来灭火。方仲平被捆着且他不会武功，我一个人看得住他，如今还是救火要紧。”


    “不行，你我的侍女会叫人来救火的。”


    “你听我说。”萧雪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只得捏住鼻子伏在碧云耳边继续骗她，“今日在琴行里的除了你我还有宜宁和方仲平，他们的人势必也在外面，所以你一定要在场，才能镇住他们，立刻救火。”


    碧云听进去了，萧雪的顾虑不无道理。她迟疑了一瞬，看了看蜷缩在角落里被五花大绑且身负重伤的方仲平，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终于点了头。她走前将茶壶里仅剩的水淋湿自己的外衣裹住萧雪，然后纵身跃下二楼，平稳落地。


    落地后，碧云才看见已有一队人在救火了，她来京都不久，分不清这是哪里的兵，忙跑上前问：“你们是哪儿来的？谁派你们来的？”


    “额……我们是顺天府兵，我们已经奉命在这里守了两个多时辰了。这火太大了，不好救，还有两队弟兄们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到。”


    碧云闻言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她懊恼不已，这才意识到萧雪骗了她。


    萧雪根本不是让她去搬救兵，而是让她逃命。


    ——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仲平靠在墙角，肩上的伤口仍在汩汩淌血，他却忽然笑了。萧雪攥着匕首，警惕地盯着他，问他在笑什么。


    仲平咳出一口血，笑着说：“虽然中了你的圈套，让瞿温的授玺仪典照常举行了，但相比较这些身外之物，还是让你死在这里更能毁掉瞿温。”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满脸猖狂。萧雪困惑但平静地看着他：“昔日年少同窗之谊，我与玉坤从未有片刻忘却，然而时至今日，我只恨年少时遇见你这样恩将仇报、无情无义的烂人。”


    仲平闻言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够了才指着萧雪，声音嘶哑而怨毒：“我恩将仇报？笑话！全天下都对不起我！我最无辜！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咎由自取！”


    萧雪再度被浓烟呛得咳嗽，咳着咳着，她的心口也开始刺痛。


    萧雪意识到她不能坐在这里等人灭火援救了，她应当抓紧逃生，并且把这个知道瞿温太多秘密的方仲平永远留在火场里。


    她飞速在脑中回忆琴行二层的门窗，以及碧云所说的绝佳作战位置，临街的那个窗口应当是最易跳窗逃生的不二选择。


    萧雪裹紧身上的湿衣服准备出去，然而房门却被一脚踹开。那个浑身是火的黑衣人竟没有死。


    他从一楼火海中爬了上来，衣衫已被烧尽，皮肤焦黑皲裂，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中泛起幽暗的红光。


    他踉跄着走进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焦黑的脚印，他竟还要来救方仲平，伸手便替他割断了绳索。仲平挣扎着站起来，指着萧雪，尖声大叫着让黑衣人杀了她。


    刀光闪过。萧雪拔出袖中匕首，但自知不敌，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朝门边尚未被火舌完全吞没的角落冲去。身后传来黑衣人嘶哑的怒吼和仲平狂乱的笑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


    奔跑中，萧雪感觉到自己后背有一处地方着了火，她的衣衫单薄，火很快便烧至肌肤。那疼痛比刀割还烈，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肤被烧焦的气味，每跑一步都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的背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然而发疯的黑衣人和方仲平仍在身后追逐，萧雪必须先他们一步跑到窗边跳下去。


    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丈夫、孩子、父亲、兄妹和朋友们，她还有无数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听的曲子和没说完的话，她还没能亲眼见到瞿温顶着金冠系着金腰带的样子，她还没来及告诉他她已经知晓了一切，因此更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他当年的抉择。


    所以她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


    ——


    通往琴行的路被官兵和人流堵住了，瞿温哭着大喊让一让，马儿却无法再向前。


    他抹了把眼泪，跳下马挤过熙攘人群，一路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乘着巨风奔跑，想起那年春闱放榜，他和萧雪便是这样手牵着手、在欢声笑语中跑向那张改变了他往后人生的金榜。


    如果可以重来，他什么都不要了，不科考、不报仇、不做官，他就在金陵城开个小书塾，写字作画，和萧雪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庸常生活，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相伴至白首。


    瞿温瞧见火光冲天，吓得惊呼出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双手撑住，右手被石子划拉出两道大口子，他又伸手抹了把眼泪，于是鲜血便触目惊心地留在他的脸上。


    他冲向琴行，他必须要进去，所以越跑越快，家丁和府兵们认出了他那身耀眼的紫袍，一拥而上要拦住他，但瞿温从不知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可以爆发出这样的能量，他如同一匹脱缰的烈马一头扎进火场，身后传来下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萧儿，我来了。瞿温一只脚已经迈入了门槛，萧儿，不怕，我一定让你活下去。


    可下一秒，他的双膝被从后方砸中，他扑腾着跌倒在地。


    兵士和下人们一拥而上、拖他远离火场，瞿温趴在地上，哭着怒吼，命所有人松手。无人理会他，他便用拳头胡乱地砸向四周，然而被打的人们依旧没有松手。


    瞿温绝望地哀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请求他们放他进去。他挣扎地太剧烈太用力，险些便又要脱身了，然而碧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进去做什么？啊？你进去萧雪是逃命还是救你啊！”


    瞿温抬起头，脸上混着血、泪和泥，膝盖在地上磨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紫袍早已看不出颜色。他拉着碧云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哭着摇头，拉着碧云的胳膊问她萧雪在哪儿，为什么大家都逃出来了只有萧雪在里面。


    “瞿温，你冷静一下，萧雪在二楼，目前火势没有一楼严重，尚有窗户可以逃生。我建议你站在临街窗户下叫她，让她从这里跳下来，顺天府兵已经准备好了稻草和软垫，不会怎么摔着。”


    瞿温已经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碧云把他拽起身，这才发现他满手是血汗，浑身发抖。


    “你撑住！”碧云拽着瞿温往前走，“萧雪下来后有点磕着碰着的你不得照顾？”


    瞿温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挣脱开了碧云的手，小跑去二楼窗下一遍遍大喊萧雪的名字。


    火光里，瞿温想起前些日子他们一起上街，给琴行买了许多小摆件，其中几个便放在了临街这扇窗边，那天他们在房中安静地相拥，他还又一次弄混了琵琶和二胡……


    他好想再抱抱她。


    ——


    萧雪已经被浓烟呛得头晕目眩，没有听见瞿温的哭喊，她只是屏住呼吸、竭力躲开砸下的木板，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窗边。


    身后有人在拉扯她的衣服，萧雪无暇回头，只能剧烈地摇晃着肩膀试图挣脱，然而那人的力气比自己大，拽得萧雪无法继续前行。


    就在这一刻，在窗边咫尺距离，萧雪在劈里啪啦的火星声中听见了瞿温的哀嚎。怎么授玺仪典这么快就结束了，真可惜，一眼都没看着。


    浓烟弥漫，萧雪不能再和身后这个人缠斗了，万一火浪袭来，或是有什么东西砸下，那么自己便要与他同归于尽。萧雪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个掉落的铜质摆件，她猛然想起那是她和瞿温前不久买的，她当时觉得这个尖尖的像笔筒又像伞的东西很有趣，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它来保命。


    萧雪勾起唇角，匍匐在地往前挪动，那人在身后死死抓着她，她也不慌张，平静地努力朝前爬，一寸、又一寸。


    终于，她的手够着了那个摆件。


    她想起牧周刚习武时每日在家起早贪黑地练，她和绮合就在一旁看着，牧周这个小话痨就会把清陌教给他的技巧全部复述一遍，他经常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萧雪默念了一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摆件，将尖头处狠狠扎向身后的人，她甚至没来及看扎在了什么地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扎了三次，那人终于松开了手。


    方仲平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萧雪冲向窗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


    萧雪俯卧在床上, 白皙光洁的背部被烧伤了手掌大的一片，灼伤深浅不一。


    瞿温沉默着，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轻柔地向伤口吹风, 待到草药不再粘稠，他便把被子拉至她的肩膀，扶过她的脖颈和腰际，让她侧卧而眠。


    做完这一切, 瞿温便牵起萧雪的手长久地凝视她, 笑着问她要不要喝水、想不想吃点什么、躺了这么久累不累……


    两个时辰换一次药，这一套动作瞿温已不厌其烦地做了十五回。


    可是萧雪仍没有睁开眼睛。


    “大人，你真的得去睡一会儿了。”


    瞿温摇头，温柔摩挲着萧雪的手指：“我哪也不去, 我余生都不会再离开萧儿半步。”


    “那你就在夫人床边趴一会儿, 你躺地上打会儿盹都行。”


    瞿温抬起他肿胀的双眼看向少安, 红血丝爬满眼眶, 触目惊心：“我喜欢看着她，你们谁也别管我。”


    他垂下目光，继续凝望着萧雪, 他要一直一直拉着她的手，他绝不放她走。


    少安绝望地离开，片刻后, 换了杜游来。


    四个时辰施针一次，每回都要在萧雪的双臂和胸膛上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杜游说不疼，但瞿温如感切肤之痛，眼泪汪汪。


    “吸了太多浓烟了, 你看，这些地方还都堵着。”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瞿温轻抚萧雪脸颊反复呢喃，“没有浓烟了，我们回家了，一定会好的。”


    杜游见瞿温如此神劳形瘁，只得把嘴边的实话狠狠咽了回去：“你歇会儿，你不要难为自己，这不怨你。没人怨你，萧雪她也不怨你。”


    “杜兄，都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瞿温看着插满银针的萧雪，眼泪已流干，再挤不出什么，“她以命护我之时我竟在那该死的崇文台上独自风光。我回京那夜发现她不在家就该去找她，我为何一次又一次被那些无谓的破事绊住手脚。”


    “玉坤，你说这些话没有意义，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该死。”瞿温忽然提高了音量，双目通红，美人尖上青筋暴凸而起，“杜兄，该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的人是我。”


    “你别这样大喊大叫，病人要休息。”


    瞿温闻言颓然倒在床边，不敢吭声，杜游的弟子端来两碗参汤，杜游一饮而尽，将另一碗捧到瞿温面前：“喝掉，不然萧雪醒了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要不喜欢你了。”


    “她喜欢我。”瞿温委屈巴巴地看着杜游，“我变成什么样她都喜欢我。”


    “是吗？大将军那么英俊，往她跟前一坐你会不会被比下去？”


    瞿温轻哼一声，接过参汤咕嘟咕嘟全喝完了，杜游暗笑，只要萧雪还活一日，他便掌握拿捏瞿温的武林秘笈一日。


    “我回屋眯会儿，等你请的神医到了记得叫我。”


    ——


    天刚亮，白老先生便不知从何处飘进了屋中。


    自从塘沽回京后，已四五十个时辰没睡过觉的瞿温完全精神涣散，颠来倒去地说着萧雪的病情仿佛在说梦话。


    白老先生嫌他烦，叫了杜游来说，杜游言简意赅地说了目前的难题，听罢，白老先生单手拎起床边的瞿温扔到一旁的躺椅上，拿出一长根木条探入萧雪咽喉。


    “浓烟已深入肺腑，腹腔也要施针。”


    杜游上前探了探萧雪的鼻息，又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白老先生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白老先生轻拍了下手，他的弟子也从窗外飞进屋中，将他的医具双手递上。


    杜游从未见人用这样神仙般的指法施针，三下五除二，十指轮番上阵，蜻蜓点水般齐齐整整地精准扎在了所有穴位上。


    “神医，真是神医。”


    “你也还行。”白老先生难得夸人。


    瞿温从躺椅上起来，紧紧握着白老先生的手：“白兄，你不许走，等萧儿醒了你再走。”


    “你家这么小地方我住哪儿？”


    “你不许走。”瞿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萧儿吧。”


    “玉坤，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老先生平静地说出了这句杜游如鲠在喉、一直不敢言说的话。


    “五脏六腑已被浓烟入侵，我们医者只能尽人事，生与死，要看神仙的意思了。”


    瞿温捂上耳朵，疯了般摇头：“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管，神仙来了也不能带萧儿走！”


    ——


    天亮了，瞿温坐上床榻，将萧雪紧紧抱在怀中，他与她的身体再无丝毫缝隙，她仍旧是温热的、柔软的、好闻的，长发无拘无束地散落在他的肩颈上，挠得他直痒痒。


    “萧儿，不能睡懒觉了，该起床了。”瞿温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哭着絮叨，“我从塘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你若再不起来吃就要坏了。你快起来，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坦白，你若再不起床，没准我又要变卦了。”


    萧雪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回答。


    “没事，我等你。”瞿温笑着流泪，“多久我都等。我辞官了，现在没事要忙活了，我从早到晚都陪着你，所以不着急，你想什么时候醒来都可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儿哪儿都疼，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他不辞而别人间蒸发给萧雪带来的剧痛，五内如焚，肝肠寸断。


    他错了，他的余生要用千万种方式弥补这个错误，求求天宫的神仙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愿用他自己的安乐、寿数甚至灵魂来交换。


    “萧儿，你是怎么猜到的？”瞿温握住萧雪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我想不出我是哪里露了馅，竟能被你轻而易举地识破。我真傻，我应该带你一同去西波的，你这样聪慧，有你在，我定能用更短的时间功成身退。你快醒来好不好，你醒来听我和你道歉。”


    萧雪依旧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回答。


    ——


    瞿温早膳时被牧周绮合威逼利诱着喝完了一碗发苦的粥，喝完后便不省人事了。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环顾四周，竟在牧周房中，瞿温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踩着鞋子夺门而出，却在跨门槛的时候被鞋子绊倒，四肢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牧周冲过来扶他，他却笑了，轻笑着揉酸痛无比的膝盖，笑望着儿子呢喃：“不能这么穿鞋子，你娘说得对，果真不能这么穿鞋。”


    牧周轻叹一口气，蹲下身替瞿温把鞋子穿好，瞿温俯身看着儿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纷纷砸落在地。


    他的牧周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儿子，是萧雪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生下了他，又是萧雪十一年来朝夕相伴抚育了他，而今苦尽甘来，她却要闭上眼睛撒手不管了吗？


    瞿温跌坐在地，抱着牧周流泪，牧周和绮合这些天一直被瞒着，以为娘亲很快就会痊愈，今日见瞿温如此，他也忽然心中了然，在瞿温的怀抱中嚎啕大哭。


    “大人，公子。”绮合的侍女站在了门边，“姑娘说请你们过去一趟。”


    白老先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正在床边和绮合说话，瞿温在牧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吓得绮合忙走上前扶他：“爹，你又怎么了？”


    “不妨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娘怎么样了？”


    绮合没有回答，扶瞿温在床边坐下，白老先生从萧雪的腹腔拔下一根银针。


    针尖已然发黑。


    白老先生还没开口，瞿温却瞪着通红的眼睛抢先一步说：“怎么了？这怎么了？这不是证明你施针有效果吗？浓烟正在被你逼出体外？这不是好事吗？你板着张脸做什么？”他的音量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捂着脸怒吼，“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好消息，我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告诉我萧儿马上就会醒来！”


    瞿温捂着脸摇头，白色的寝衣顷刻被汗水打湿，白老先生见他再度惊恐发作，无奈地把他按在躺椅上掐住了他的穴位。


    牧周绮合害怕地拉紧彼此的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夜之间倒下的父亲母亲，在无限的爱与呵护中长大的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世界的残酷真谛，原来人是会死的，原来什么都不是理所应当的，原来人活着竟是如此痛苦的。


    好在杜游带着清陌碧云和长儒怀瑾来了，怀瑾一瞧见牧周绮合，忙拉过他俩，牵起他们的手想带他们回屋回避，然而牧周和绮合不走，他们说一家人就要永远在一起。


    瞿温面如死灰地从躺椅上挣扎着起身，错愕地看着满屋子的访客，他忽然一把推开身强力健的白老先生，扯下床头的帷幔，像一只呵护幼崽与敌人斡旋的雄鹰般张开双臂，把萧雪护在身后。


    “滚啊！全都滚！我家萧儿没事，她马上就好了！你们干什么啊，你们不许带她走！”


    屋里陷入了可怖的沉默，只有披头散发的瞿温疯了般高举双臂在床边走来走去。


    “是的，是的，赶巧了，我来时周大人一家正好也来了。”清陌走上前伸手拉瞿温，用眼神示意长儒和白老先生出去说话，“没人要带她走，你放心。”


    “你想干什么？”瞿温被清陌揽着腰，没法再胡乱动弹，只能指着他质问，“你是不是还惦记我家萧儿？”


    “我的天，你正常点行吗？”清陌掀开帷幔，和瞿温在床边坐下，“方仲平在天牢里也不大安分，我找人把他舌头割了，他随便嚷嚷去吧。我也和陛下通了个气，陛下不想理他，说按规矩办，那就摆明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处理。”


    “清陌，多谢你，但我现在没精力想这些。”


    清陌颔首，他来前已经接到了杜游的消息，说萧雪不大好了，应该就是这两日的事了，他握住瞿温的手：“如果周萧雪天命如此，你要如何？”


    瞿温平静地看着清陌，没有片刻迟疑：“我与她生死与共。”


    清陌猜到了，他一早就猜到他要失去这个世上最好的两个朋友了。


    “这是你的选择。”清陌悲伤地点头，却没有半字劝阻，“也好，也许下辈子可以活得更轻松些。”


    “谢谢你。”瞿温静静流泪，另一只手也握住清陌，“两个孩子劳你多费费心。”


    清陌用力抹了把眼泪，低低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命运还是骂谁。


    瞿温笑叹了口气，松开手：“清陌，你要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加官进爵，安然终老。”


    泪水夺眶而出，模模糊糊间，清陌瞧见了十一年前辽西城中那个陪他喝得酩酊大醉的瞿温。那是他此一生唯一的至友、知己，可以性命相托的手足兄弟，为何走着走着，人生不过半场，上苍竟要如此急急夺他性命？


    瞿温转过头，不再看清陌，过了片刻，他笑着冲他挥手，仍背对着，没有回头：“回去吧，不送你了，但你要来送送我们。”


    ——


    那天晚上，瞿府的门楣如瞿温凯旋归京时般被亲朋故交们踏破，人们来了走，走了来，熙熙攘攘的人生过客挤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瞿温呆呆地看着他们，思考萧雪曾在他们的人生中扮演过怎样的角色，给他们带去过多少笑容、温暖、勇气与关怀，她总是这样一个人，活得自在洒脱、意趣盎然，有满腔深情面对人世种种，如同天降神女一般照拂周全着万事万物和她生命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所以没有人不爱她，瞿温想，他又是何德何能，得到了她的爱却还一错再错。


    人生谢幕恰如钱塘江潮在残阳中褪去，月上梢头，屋里重归安宁，只剩下他们二人。


    瞿温将方才鹿冉冉给他的药瓶放在床头，笑着俯身亲吻萧雪面颊，说了声辛苦了，好像这不过只是庸常的一天，他们在府上举办了庸常的宴会，萧雪穿着好看的衣服神采飞扬地迎来送往了整日，晚上回房便不管不顾地躺倒在床，娇嗔着抱怨今日好累。


    瞿温不再为了往事流泪，他体内的泪水已干涸，他的眼睛已肿出了四层眼皮，他安静地沐浴，认认真真地用皂角擦拭身体每一寸肌肤，更衣、焚香、换上了萧雪最喜欢他穿的一件天水碧色的衣服。


    白老先生说就是今夜了，今夜萧雪会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


    瞿温擦干头发，熄灭灯盏，静静躺在了萧雪身旁，他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诉说起他过去七年曲折离奇、九死一生的故事。


    他曾有无数个机会当面告诉她，可他总觉得那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一拖再拖，而今他却只能和上天争分夺秒，期许他可以在萧雪离开前说完这些事情，这样黄泉路上重逢时分，他们便可以不提旧事、忘却前尘、在下一世从头来过。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沉到最深处，连星光都黯淡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瞿温注视着沙漏，在漆黑的夜里恐惧得不能自己，然后黑夜过去，极缓慢地，天边开始泛白。先是灰蒙蒙的一线，接着染上淡淡的青，最后透出第一缕微光。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萧雪仍静静躺在身旁，脆弱平稳地呼吸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


    银针仍然发黑, 白老先生让瞿温不要心存幻念。


    牧周绮合又来萧雪的床边哭了一场，老泪纵横的周昱把他俩带走，瞿温发现他精神矍铄、走路带风的岳父竟已一夜之间两鬓斑白。


    清陌和碧云又来了一趟, 瞿温干脆命人把他俩拦在了府门外, 转告清陌他们昨日便算是告了别，今生不必再见。


    他将自己锁在屋中，他希望人生的尽头不要再被任何人打搅。


    他呆坐至午后，身心俱疲, 于是又躺回了萧雪身旁, 将她抱在怀中，笑着打了个哈欠：“萧儿，我有些困了，我先打个盹。”


    ——


    萧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无趣至极, 她屡次想要挣脱, 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她孤零零地在云端飘荡, 沿途只有云，没有山川河流、人间烟火，也无人同行, 她只能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大约是太想去看瞿温的授玺仪典了，飘着飘着，她竟飘到了崇文台上空。那座雄伟华丽的高台她此前从未有幸登临, 而今在云端俯瞰，忽觉王权富贵也不过如此渺小，王朝兴亡更替皆有命数，无需执念。


    她在云端瞧见高台上站着文武百官，模模糊糊地好像还看见了她爹, 再往上看去，她瞧见一个人正在金红色的长毯中央，缓缓拾级而上。


    萧雪喜不自胜，看来她终究没有错过瞿温人生中相当重要的时刻。


    她定睛看着，在他走到高台顶端接过玉玺时笑着鼓掌，她在云端叫他，但人间离她太远了，他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不管怎样，萧雪还是欣喜雀跃，她十二岁时就确信瞿温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她曾愤懑于奸佞当道的荒唐乱世，暗自希冀终有一日陈国的江山可以让真正的栋梁之材撑起，她的眼光从不出错，上苍也果真没有辜负瞿温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开心地哼起了歌，哼着哼着，却发现高台下的仪典似乎陷入了混乱，看起来陈均和瞿温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喂，为什么不等仪典结束了再争？萧雪急得团团转，然而还不待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瞿温竟摘了发冠扔了腰带还了玉玺，大步流星地跑下了高台。


    不是吧，萧雪心想，不至于吧，可别是因为我爽约你便要在授玺仪典上令陛下和文武百官都下不来台吧。


    但他就这么一溜烟地跑走了，头也不回，毫无留恋，萧雪急急追随他的脚步在天上飘荡，追着追着，来到了火海中的琴行。


    萧雪瞧见他发疯般往火海里冲，含着眼泪轻叹一口气，这个傻子，这个疯人，怎么每回遇上她的事便能将平日的冷静自持温和从容丢得一干二净。


    萧雪忽然意识到，她得赶紧回家了，她若再继续在天宫飘荡，瞿温还不定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


    ——


    萧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出梦境，她刚从云端坠回温暖熟悉的床榻，午后的日光便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想伸个懒腰，却发觉自己被呼呼大睡的瞿温紧紧抱着。他熏了很好闻的松木香，香气里还夹杂着金秋十月丰收甜腻的果味，萧雪用力嗅了一大口，却被呛着了，不由自主地轻咳了一声。


    这一咳便吵醒了身旁的人，他猛然撑起身体望向萧雪，眼睛肿得像条金鱼、满面泪痕、嘴唇干涸，却又莫名其妙地穿戴得一丝不苟，萧雪怔怔望着他，扯出一个微笑：“早啊。”


    瞿温又莫名其妙地泪如泉涌，跪在她身侧拉着她的手哀嚎着她的名字，萧雪还没来及安慰，他又冲下床对着门口大叫白兄杜兄，牧周绮合，胡乱地叫完一通后他又跑回来，砰地一声跪在床边冲着她傻笑。


    萧雪伸出手，笑着蹭了蹭瞿温的脸颊，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傻笑，心疼得要命，可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轻抚他的脸庞拭去湿热的泪水。


    然后白老先生和杜游冲了进来，紧接着牧周绮合也冲了进来，大家欣喜若狂、一通七嘴八舌，萧雪才知道自己竟然在昨天中午被判了死刑，所以她现在成了神医白老先生口中的奇迹。


    越来越多爱她的人涌进屋中，萧雪笑着躺在床上，用她温柔的眼眸回应着大家的关切，她留意到瞿温默默退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进来，不着痕迹地卷走了他放在床头的药瓶和信封，他自以为处理得干净利落，可萧雪却尽收眼底。


    萧雪喝了药和参汤，恢复了一些气力，她坐起身，倚在床头加入了众人的攀谈。


    “诸位请不要再和病人说话了。”白老先生一出手，满座噤声，“病人吸入浓烟过多才伤及五脏六腑，你们这样和她说话她要如何恢复？”


    周昱大手一挥，道都听神医的，把满屋子的人都赶走了，萧雪抱歉地冲白老先生笑了笑，看向清陌：“清陌兄，你留一下。”


    ——


    清陌靠在床尾，把授玺仪典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雪，说完，又向萧雪汇报了宜宁郡主和方仲平的境况：


    “宜宁火灾时趁乱逃走了，没逃多远，我随便安了个杀人未遂的罪名把她逮回来，软禁在府上，等陛下发落；方仲平现在是个废人了，舌头被割了，陛下也很厌烦他，我和玉坤商量商量看如何安个罪名弄死他拉倒。”


    萧雪幽幽叹了口气：“这些都还好，方仲平其实也还没查到根上，不足为惧。只是玉坤就这么辞了官，怪令我惋惜的。”


    “这么说，你还是想让他当太傅的？”


    “倒也不是官职的事，是……”萧雪轻咳了两声，喝完水后才缓缓开口，“回金陵写字画画如何能成全满腔报国热情。”


    清陌闻言轻笑出声，坐直身体接过萧雪的茶盏替她放在床边：“我感觉如今你比他有报国热情多了，他除了你之外对万事万物已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到这个地步了？”


    “悄悄告诉你，前日他已向我托孤了。”


    萧雪错愕地蹙眉，没曾想瞿温这么十几年过去仍然毫无长进，她生产那日他就扬言如果萧雪身故他不会管孩子们死活必要随她而去，怎么活到今日仍然是这个德性？


    正聊着，袁常敲了门进来，尴尬地走到清陌身边催他走。


    “干嘛？没看我和周夫人说话呢？”


    “回家吧，周夫人病着呢，您别老和人家说话。”


    清陌蹙眉，指着袁常问他发什么神经，袁常见和清陌说不通，一跺脚急了：“大家都走了，就您在这儿一聊小半时辰，瞿大人都不高兴了。”


    ——


    屋里终于只剩萧雪一个人，她躺在床上等瞿温，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


    燕子走来给萧雪换药，她的两只眼睛也红得吓人，萧雪催她换完药就早点回去睡觉，燕子却用哭腔一个劲地和萧雪道歉：“我不该留姑娘一个人在琴行的，那天姑娘让我先回来准备仪典的衣物首饰，我回来时大人其实已经把衣服挑好了，所以我根本没花多少功夫。但那天太困了，我就偷了个懒，想着姑娘你两刻钟后也就回来了，便没去琴行。”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当然应在家等我。”萧雪握住燕子的手，“我们俩之间，你若定要算账，怎么算都是我欠你的，所以什么都别提了。”


    燕子偷偷抹了眼泪，不再道歉，转而和萧雪说这几日瞿温在床前寸步不离，都不允许燕子来照顾，四五天都没睡觉，熬到后来整个人都开始说胡话。


    “你替我去瞧瞧他现在在哪儿，若是睡了便不吵他，若没睡叫他过来。”


    萧雪劫后余生、大病一场，现下有些撑不住了，只想躺在瞿温的怀里冲他撒娇、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瞿温来时耷拉着脑袋，脚步迟缓，郁郁寡欢，甚至迟疑了一下才坐去萧雪床边。


    萧雪坐起身不解地望着他，他仍垂着头，仿佛犯了大错来找萧雪负荆请罪；瞿温的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尖通红，萧雪瞧见他右手手掌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痕。


    “玉坤，抱抱我。”


    瞿温点头，挪上床靠在萧雪身边，他从前恨不得从早到晚都粘在萧雪身上，今夜却颇有些手足无措，他迟疑着伸出手臂，萧雪笑着主动躺进他的怀里。


    “好开心，又可以被你抱着睡觉了，如果火场跳窗时的那一眼不算，我们又有十多日没能见面了。”


    闻言，瞿温将脸贴在萧雪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她鲜活快乐的气息，他没有脸见萧雪，他搞砸了一切，他羞愧难安，都不知从哪里开始道歉。


    “萧儿，我错了。”他痛苦地叹息，“我错了，我回京那晚应该立刻去找你，我若去了你一定不会出事；我既没去找你，就该好好把授玺仪典办了，可我临阵脱逃了；我既临阵脱逃，就该把你从火场救出来，而非让你吸了那么多浓烟受了这么久的罪；最最重要的是，我如果一早就和你坦白苏赫那个大混蛋是我，你就不用去查方仲平，就没有之后这些事了。我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我简直是个大……”


    萧雪捂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把更多自贬的话宣之于口，瞿温抬眸，迎上萧雪明亮娇媚、温柔坚定的目光，恨不得拿把刀捅死自己，却又不舍得捅，若真捅下去，他还怎么如此刻般亲吻她的双唇。


    “玉坤，你记不记得前几个月你崩溃大哭，我同你说，不管你做了什么，目的为何，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都站在你这边。”萧雪抱紧瞿温，轻吻他的下颌，“这是我的真心话，从小到大，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认为正确无误，我都能理解。我只是很心疼你在西波遭遇的种种，你背负了太多难以承受的东西，难怪回来后的你再没有从前快乐了。”


    瞿温又哭了，他这该死的不争气的眼泪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收放自如，可是这一次哭却与这些时日都不相同，他听见萧雪这番话，竟觉得如释重负。


    从今往后，满殿阎罗、魑魅魍魉再怎样入梦都不足惧，他的萧儿明白他，他的萧儿认为他是对的，那么他就有勇气昂首挺胸地战胜一切。


    萧雪捧起他的脸吻去了他的泪水，瞿温不愿她这样劳累，擦干眼泪，搂着萧雪躺下，萧雪继续说：“所以当我意外查到方仲平和宜宁竟然勾结在一块儿要害你的时候，我就立誓要让他永远没法有攀咬你的机会。你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回馈和嘉奖怎可以被小人磨灭？我光是现在想想都仍然气得要命。”


    瞿温笑着抚摸萧雪给她顺气：“你身体虚弱着呢，不能动气。”


    她的身体太柔软了，瞿温摸着摸着，情不自禁地翻身又吻了萧雪一会儿，若非她元气大伤，需要好好休养，瞿温必定把持不住。


    他重新躺下：“萧儿，你知道苏赫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吗？”


    “玉坤，不干你的事，昏聩之人是那西波王，与你何干？我朝的陛下难道随随便便遇上个小郎君便会被左右吗？说到底，是那西波王凶狠冷漠、杀人如麻，你不过是推了他一把。”


    还从没有人这么劝过他，瞿温想了想，竟觉得当真有些道理，是啊，他才不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就该是那个偏听偏信、神经兮兮、疯子一般的西波王。


    “就算你有责任，那你是替谁办事的？你是替陛下办的，所以你的责任其实是他的责任，你何错之有，错全在他。”


    瞿温对着萧雪的脸颊一阵狂亲，亲完之后他哈哈大笑：“还得是我家夫人鞭辟入里。”


    “你早应该告诉我的。”萧雪轻轻翻了个身凝视着瞿温的眼眸，“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吗？我连你突然消失不见然后从家里翻出休书都能承受，这算得了什么？”


    “萧儿，我最需要向你道歉的便是这个。”瞿温敛起笑意，正色道，“我在崇文台上接受文武百官恭贺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大错特错，你是我志同道合、意气相倾的同袍战友，我不该独断专行地抛下你一个人去西波。我当时应该同你商量，听从你的意见，我应该相信你从来都无所不能。对不起。”


    ——


    那晚，他们在彼此的怀抱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直到萧雪开始咳嗽，瞿温才自责地闭上嘴哄萧雪睡觉。


    次日一早，萧雪的脸色更红润了，说起话时喘息声也更微弱了。


    又过了两天，她可以在瞿温的搀扶下下床走动，虽然走几步便觉呼吸不畅，但白老先生说已是惊人的恢复。


    瞿温每天都手舞足蹈得像个没出息的小孩，围在萧雪身旁打转，一刻不停地说话。


    萧雪觉得他终于又变回了那个快乐的瞿温。


    她希望他永远快乐康健，人生在世，唯此二者是天大的要紧事。


    但萧雪也知道，天既降瞿温于大陈国，必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地回乡安度余生，他未完成的经国大业迟早要再度找上门来。


    一切皆如萧雪所料，半个月后，两名不速之客走进了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


    陈均和文冰来时, 萧雪正盘腿坐在床上练习杜游教她的呼气操，他俩私服前来，谎称是瞿温的同僚, 蒙住了没见过龙颜的门房小厮。


    待走过前厅, 才被人认出，那小厮机灵，察觉出陈均不想被人拆穿，于是忙偷偷别开目光, 让人赶紧去通报。


    可瞿府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 下人们的消息刚传进萧雪耳中，她还没来及下床，陈均和文冰已经走进了房中。


    萧雪忙不迭地下床跪地行礼，文冰赶紧把她扶回床上坐下, 若换作从前萧雪倒是敢说几句俏皮话, 然而瞿温才当着天下人的面拂了陈均美意, 萧雪再不敢造次：“陛下, 贵妃娘娘，臣妾卑贱之身，这一点小病怎能劳烦陛下和娘娘跑一趟。”


    文冰靠在萧雪肩头呜咽：“姐姐, 他们都瞒着我，呜呜呜，我一直以为你从火场逃出来就没事了, 我都不知道你昏迷了那么久呜呜呜，后来有一日实在瞒不下去了，嫂嫂才进宫告诉我你不行了。我吓得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我说我要出宫看你，和陛下大吵一架, 吵完回去哭着睡了一觉，就听说你醒了哈哈哈哈。”


    萧雪赶紧偷瞄陈均脸色，见他在怡然自得地喝茶，这才松了口气，这一个个都是什么恃宠而骄的厉害人物，辞官的辞官，吵架的吵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贵妃娘娘。”萧雪疯狂用眼神暗示文冰，示意她坐去陈均边上，“您坐。”


    文冰乖乖坐下后，萧雪恭敬地垂眸：“陛下，玉坤去书塾接两个孩子散学了，徐府前几日刚搬了家，他不放心，每日都要接送，臣妾已派人催他抓紧回来。”


    陈均用鼻孔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燕子端了糕点、蜜饯和两盏雪梨银耳羹，萧雪趁机赶忙披了件得体的外衣，赔着笑脸扯闲篇，陈均全程不执一词，若非有文冰在，只怕场面会尴尬得连最往来自如的萧雪都应付不了。


    终于，吃完了雪梨，瞿温回来了，然而萧雪还没来及喘气，瞿温就给她来了一记当头棒喝：


    “草民瞿温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陈均都微服亲自来家里了，他还自称草民，萧雪猜他的文学偶像可能一夕之间从曹植改成了诸葛孔明。


    显然，陈均可没有刘备那么礼贤下士的宽厚脾气，他勾起唇角：“你不是去接孩子的吗？”


    “草民确是去接孩子的。”


    “把孩子叫来给朕瞧瞧。”


    瞿温没办法，只能让少安把牧周绮合带了进来。


    牧周绮合也是时不时进宫的，看见陈均也不怎么害怕，大大方方地行了礼跪在瞿温身后，陈均令他俩起身，只让瞿温一人跪着。


    “朕听说了一件趣事。”陈均放下茶盏，面上颇有几分得意，“半个多月前，和你同去西波的那个小姑娘，叫……鹿什么的，上报你瞿温从她那儿领走了瓶鸩毒，按规矩，消息就捅到了朕这里，有意思哈。半个多月前，周夫人正昏迷不醒，你领鸩毒，是想做什么？”


    当着牧周绮合的面，瞿温无地自容，头都不敢抬，继续趴在地上狡辩：“陛下，草民误拿了，草民已归还鹿姑娘。”


    陈均笑得更加得意，他看向牧周绮合：“你俩猜猜，你们爹爹是想做什么？”


    绮合已经猜到了，在心里冲她爹翻了一百个白眼，牧周还在猜，但过了片刻大致也明白了，露出了几分颇为尴尬的神色，文冰立刻解围：“陛下，什么毒不毒的，当着孩子们的面不说这些事。”


    但陈均显然没报复尽兴，瞿温让他在他的臣子们面前丢脸，他就得让瞿温在他最看重的家人们心中颜面扫地，所以他继续问：“你准备一饮而尽后把孩子们托孤给何人？”


    “陛下……”瞿温汗流浃背。


    “朕猜猜，是不是徐靖呀？你俩在朕眼皮子底下唱戏唱得累吗？”


    瞿温闻言终于认输了，陈均手里如今攥满了他的把柄，他要是胆敢继续玩火，一不小心真惹怒了陈均，结局想来不会比小慕容一家好上多少。


    “陛下，臣知罪，臣大错特错，臣无颜再见陛下，请陛下责罚。”


    陈均眯起眼睛，戏谑地看了眼汗如雨下的瞿温，把目光转向萧雪，萧雪连忙跪地：“周夫人，朕有件事想请教你。”


    “臣妾惶恐，臣妾不敢，陛下请说，臣妾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让朕责罚他，你说朕要怎么责罚他怎能长记性？”


    萧雪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陈均，莞尔一笑。


    ——


    次日一早，群臣于殿外列队等候早朝，却见瞿温布衣素服长跪于殿外，双手持其千余字的悔罪书，高举过头。


    早朝开始，群臣入殿，君王无有宣召，待到议事完毕，龙椅上的陈均才慢悠悠取下扳指，指着殿外问道：“殿外何人？”


    “回禀陛下，殿外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罪臣瞿温。”


    “举着个什么呢？让他进来，念给朕听。”


    于是瞿温跪在大殿门口，抑扬顿挫地背诵起了他一千二百余字的悔罪书。


    陈均已有多年未见瞿温提笔作赋，骤然再闻得，只觉流水行云、蹙金结绣、情文并茂，怨不得那男宠无数的西波王都能轻而易举地被他蛊惑。


    瞿温给足了陈均面子，背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掩面啜泣，见他在大殿上如此潸然泪下，陈均也不好再对他置之不理，只淡淡说了句：“你悔过之心朕已明了。”


    只这一句话，便让满朝文武退朝后揣度了整整两日，圣心难测，一时众说纷纭。


    而瞿温根本顾不上外头的风雨，他忙着在家里收拾陈均留下的烂摊子。


    牧周和绮合在陈均走后就头也不回地搬去徐府住了，牧周好歹每日两次差小厮回家报个平安，绮合倒好，扬言她决定直接认清陌当爹。


    瞿温焦头烂额，一天三四回地往徐府跑，试图用他的长袖善舞和三寸不烂之舌绕晕两个宝贝。但他只绕晕了牧周，绮合完全不吃他这套，一语道破了瞿温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承认吧，你就是只在乎我娘，我和哥哥不过是你捎带上的。


    还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牧周已经被瞿温重新俘获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还得是萧雪出马，装病把俩宝贝叫了回来，绮合看见她爹宛如瞧见仇人，从始至终怒目而视，顺带着还牵连了她那毫无立场的哥哥。


    不过知女莫如母，最终萧雪哄好了女儿，她给绮合说了她生产那日凶险万分的故事，告诉绮合这是瞿温惯用的威胁她的手段，虽然非常无耻和不负责任，但的确每次都能奏效。


    “娘，你怎么会喜欢爹爹啊。”绮合受不了，连她爹都这个样子，其他男人得有多离谱，绮合暗暗发誓她这辈子要远离所有男人。


    “合儿，娘亲和爹爹这辈子非常非常相爱。”萧雪揽着女儿柔声道，“爹爹小的时候亲眼见了你们祖父祖母和大伯父被奸人害死，难免心中会留有隐痛，所以在娘亲昏迷时他伤心过度一时失态，这不难理解。娘亲觉得，等很多年后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也许就都明白了。”


    “我才不会爱上别人呢。”绮合神秘一笑，“没有人值得我爱。”


    萧雪笑着点头，并未反驳，她知道，时间也许会给女儿新的答案。


    最后，父女俩还是达成了和解，代价是明年正月牧周和绮合要和清陌一大家子去洛阳过年。


    “伯父说了，你俩随意，爱去不去。”


    ——


    去洛阳的行囊还没收拾好，陈均的口谕倒先一步抵达，他的原话是，穿好你该穿的衣服速速滚进宫来见朕。


    于是瞿温赶忙恭恭敬敬地穿上了他的一品紫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老实实地随秦公公入宫了。


    到时陈均正在听六部尚书及侍郎汇报今年的政绩，见瞿温垂着脑袋站在一旁，也不许他坐，故意晾着他。除了周昱、卓然和刑部尚书没挨骂之外，余下的每个人都被陈均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一通，瞿温听下来，基本感觉他的意思是你们今年什么正经事都没干出来，明年如果还干成这样全部滚回家养老。


    骂完这一通后，接下来是六位地方军大帅觐见，清陌胆子巨大无比，竟然还迟到，辽州军大帅都快讲完了他才慢悠悠进来，瞿温抬眸，几日不见，他好像还换了个新发型，左额前面留出了一小撮碎发，显得整个人更年轻了。


    陈均对几位辛劳的大帅还是十分满意的，没怎么骂人，只是严厉地提点了几句便罢；最后轮到清陌说，瞿温本以为他要三句话总结完毕，没想到他竟掏出一个折子，郑重其事地和六位大帅逐一交流各自军中亟需改进的地方，全无废话、一阵见血、干净利落。


    难怪陈均能忍他到今日，还忍得这样甘之如饴。


    谁能不喜欢清陌呢。


    他这么一说完，陈均怒气全消，淡淡说了句大将军今年辛苦，之后便让几位大帅离去了。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君臣三人。


    “今年还是老样子，军务好得很，吏治一塌糊涂。”陈均一锤定音，“这还只是六部，明日还有大理寺、御史台、翰林院那帮人，更是尸位素餐。”


    瞿温没敢接话，而清陌压根没打算接话。


    陈均看向瞿温：“明年如若朝中吏治还是这个样子，朕唯你是问。”


    清陌不着痕迹地勾唇微笑，瞿温赶忙领旨：“臣必以身作则，不负陛下所托。”


    “明日上午见完那群蠢材，下午见各地方文武长官，你们俩准时到场。”


    准时二字陈均说得咬牙切齿，清陌点头称是。


    “各地方也是一塌糊涂。”陈均对自己要求极高，因此看旁人几乎一看一个不如意，“过两年再整顿他们，朕还是先把眼皮子底下的人处理完。”


    “臣领旨。”瞿温对陈均的心思早已了然。


    陈均有些疲惫了，轻轻点头，冲秦公公挥手，片刻后，内侍领了另一位青袍官员入殿。


    瞿温定睛一看，竟是早已坠崖身故的沈青柏。


    瞿温还没来及激动，陈均便冷笑着问：“敢问太傅，朕还是昏君吗？”


    这是什么话，瞿温砰地双膝跪地，解释他从来没有觉得陛下是昏君，继而又开始大表忠心，说得天花乱坠。


    “沈卿自己命大，摔下崖后挂在树上了。”陈均又开始头疼，后仰在龙椅上揉着额角轻声说，“你自己和太傅说吧，朕累了，都退下吧。”


    ——


    瞿温向萧雪请了旨，而后便拉着沈青柏去找鹿冉冉，以及令两位同去西波的同僚聚餐。他回家后兴高采烈，告诉萧雪沈青柏那队人其实后来都已逃出生天，陈均早已知晓，故意没有告诉他。


    至此，关于西波的往事终于在瞿温心里翻了篇；又过了几日，沈青柏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进瞿府，大笑着告诉瞿温他漫长炽热的暗恋终于得到了回应，冉冉答应明天和他一起去听戏。


    萧雪的身体也日复一日地好了起来，她现在极少咳嗽，说很久的话也不觉得累，虽然走路走快了仍旧不适，但是出门坐个马车再走上几步已完全不成问题。


    萧雪和瞿温商议了一番，决定他们俩也一起去洛阳过年，瞿温虽然有千千万万个不放心，但还是欣然尊重了萧雪的意愿。


    景和元年就在无尽的欢声笑语中走向尾声，腊月二十四的早朝刚一结束，两家人便相约启程奔赴洛阳，今年的冬季出乎意料得和暖晴明，日光挤进车窗、落在脸上，已有了早春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


    萧雪挂在瞿温身上，面上的笑容一整日都不曾褪去：“我已有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了。”


    瞿温勾住萧雪的小拇指，温柔地摇了摇：“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定要越来越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