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攥着房卡，看着周家人离开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火压了回去。


    她咬着牙，蹲下身，按住周梦瑶的肩膀，勉强哄道：


    “瑶瑶别哭。”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然后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就算他们上赶着回去，那边也不见得就会待见他们。《离婚协议》都签了，我不信省状元母女一点心气都没有。被人那样羞辱、像狗一样赶出家门，还能原谅周家、重归于好？”


    她说得笃定，像在安慰女儿，也像在安慰自己，


    “只要她们不回头，那便是周家一头热。周家再怎么殷勤，那边不接茬，就是白搭。”


    她直起身，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意，


    “更何况，银行卡和房产证都还握在我手里，周明海要是敢抛弃咱们娘仨，我就让他什么都剩不下！”


    说着，她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关键，话锋猛地一顿：


    “至于周家老宅……”


    “那可是记在周卫国名下的。那老东西攥了一辈子，逢人就说那是留给周家金孙的。状元又怎样？女娃子再风光，终究是别人家的人，他不可能松那个口。”


    她嘴角微挑，像是笃定自己已经把那条线划死了，


    “更何况拆迁的消息还没落地，周家自己都蒙在鼓里。安柠母女再精明，也盯不上那套又破又偏的祖宅。”


    她顿了顿，像把那些缝隙又堵了一遍，才安心地往下说：


    “再说了，我这儿，还有周家最想要的东西。女状元再光宗耀祖，终究是要嫁人的。周家的香火，得靠带把的才能传下去。”


    她缓缓抚过小腹，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且让他们先风光着。等我月份再大些，能做鉴定了，老娘就拿他们的金孙砸在他们脸上。到时候，看谁求着谁。”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像是把所有的怒意和不甘都压进了一个尚未成型的赌注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谋划着“金孙”这张底牌的同时，那座她早就虎视眈眈的老宅，已经被周卫国亲口承诺，过户到了周念安名下。


    她攥在手里的银行卡和房产证，不过是周明海这些年明面上的东西。


    而真正值钱的那块地，此刻已经悄悄换了名字。


    ……


    而另一边，周家正沉浸在一种近乎亢奋的热闹里。


    周卫国扯着嗓子打了一圈电话，先是拨给周家族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上扬：


    “老哥哥，我跟你报个喜！我孙女，省状元！对对对，就是那个周念安！七天后要上族谱！到时候还得请您出马，亲自主持！”


    紧接着，又拨给村长、同族兄弟、年轻时一起干过活的老伙计……


    每通电话的开头都差不多，无非是：“跟你报个喜”、“我孙女省状元”、“对，文科女状元”……


    收尾都是那句：“七天后，咱哥俩一定得好好聚聚，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传来的恭维、羡慕、惊叹……像酒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每打完一通，他脸上的红光就深一层。


    周明海也没闲着。


    他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先是联系村里当村干部的老同学，拐弯抹角打听祖宅过户需要准备哪些材料、跑哪些部门；又打给在镇上办事处的熟人，反复确认流程。


    平日里那些他嫌麻烦、懒得搭理的远房叔伯和镇干部，此刻全成了他周到客气的“老哥”“老弟”。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家出了个女状元”这句话在老家那么好使，只要一提，那些平时没什么来往的人态度立刻热络三分，问什么都肯多答几句，连语气都比平时软了一层。


    他被那些回应一点点托了起来，腰杆好像重新长直了，心里那块压了多年、被周卫国说“你连个男丁都没生出来”时塌下去的空地，此刻终于被“状元的父亲”这个身份填上了一角。


    父子俩隔着阳台的门各忙各的，电话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此起彼伏地响了一个上午。


    等客厅渐渐静下来，两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周念安交代的两件事，总算问出了大致的眉目，只等吃完饭动身回村就能落地。


    周卫国把手机揣进口袋，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周明海从阳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舒展的松弛。


    他们面对面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从对方的嘴角看到了同一种舒展。


    王桂香和周明珠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饭菜陆续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比过年还丰盛。


    王桂香解下围裙，堆着笑招呼：


    “安安，安柠，快来坐！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庆祝庆祝！”


    周卫国率先举杯，目光落在周念安身上，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安安，爷爷敬你一杯。你是咱们老周家的骄傲。”


    周念安端起杯子，却没有急着喝，而是转头看了安柠一眼，然后轻轻开口：


    “爷爷，我这一路能走到今天——全是我妈的功劳。”


    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周卫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那点笑意稍稍敛了几分。


    片刻后，他转向安柠，举杯的手抬了抬，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努力放软了的诚恳：


    “安柠，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安柠听清了。


    她端起杯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把杯沿碰了一下。


    周明海见状，也举起杯，对着安柠，第一次没有闪躲：


    “安柠……谢谢你把安安教得这么好。”


    王桂香和周明珠也连忙跟着举杯，像怕落了后似的，嘴里说着热络的话，把那些以前从来不屑说出口的好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安柠坐在桌前，目光从满桌的菜移到一张张举杯的脸，二十年了，她在这个家做了二十年的饭，却从没有过一次是坐在主位上被敬酒的。


    如今，她离婚了，反倒被端端正正地当成了人。


    她也不推辞，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心里头无比感慨：原来被人尊重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