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送葬的人陆陆续续下了山。


    宋家早就在院落外头摆开了流水席。


    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小辈站在院门口迎客，见人就往里让，不管认不认识，先递上一根烟。


    今日的正席，宋家原本是按着送礼的人头置办的。


    以宋家院子的宽敞程度，在院里摆足够了。


    可昨晚宋玉珍看到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博主，就跟兄弟姐妹们合计了一下——那些人大老远赶来，熬了一整夜，就为了翌日清晨送老人一程，虽说也是为了流量，可人家到底是来送自家亲人的，作为主家，不招待一下，她心里过意不去。


    宋家本就殷实，老太太生前也是个热情好客的，一大家子都没反对。


    宋玉珍最终拍了板：


    “摆流水席，来者都是客。”


    于是，一墙之隔的广场上，霍家班刚唱完戏，把戏台拆了，宋家的人立马摆上了几十张桌椅板凳。


    后厨又支了好几口大锅，灶火从头天夜里就没熄过。


    大师傅是从市里大酒店请来的，带了六个帮厨，从昨晚上就开始备菜。


    村里人听说缺人手，好些个主动跑去后厨打下手，择菜的择菜，洗碗的洗碗，灶前灶后忙得脚不沾地。


    席面上的菜，道道都透着民间的烟火气。


    头一道红烧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油亮红润，颤颤巍巍码在盘子里，一筷子下去能拉出丝来。


    第二道整鸡，黄澄澄的，皮上刷了层蜜，油光锃亮。


    第三道整鱼，糖醋的，浇了厚厚一层汁，酸甜味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还有四喜丸子、扒肘子、酱牛肉、清蒸排骨……


    烟和酒也备得足足的。


    桌上红的、白的、啤的应有尽有。


    还有成箱地码在墙角，不够喝随时拿，管够。


    那些蹲守了一晚加一早的博主们，原本只是来拍素材的，没打算留下吃饭，可架不住宋家人热情。


    宋玉珍挨个请了一遍，话不多，语气里满是真挚：


    “各位大老远来送家母，吃口热乎的再走。”


    宋玉璋作为孝长子，话说得更敞亮：


    “家母一向热情好客，若是知道诸位都到家门口了，咱们却没接待，要怪罪的。”


    博主们推辞了两句，到底也好奇这么讲究的葬礼席面是个什么排场，便纷纷掏出手机，现场送起了礼。


    宋家人推脱不过，只好由着大家随心随了礼。


    送完礼，众人才三三两两上了广场的桌子，也不讲究座次，找了空位就坐下。


    这一坐下，就舍不得走了。


    红烧肉夹起来，颤颤巍巍送进嘴里，一咬，油汁在舌尖上炸开。


    整鸡一撕，肉丝连着筋，热腾腾地冒气。


    糖醋鱼一筷子戳下去，外面酥脆，里面嫩白，蘸着酸甜汁，一口下去直眯眼睛。


    四喜丸子一个足有拳头大，筷子夹起来沉甸甸的，咬开里头还藏着咸蛋黄。


    扒肘子炖得脱了骨，筷子一拨，肉就散成丝，蘸着蒜泥汁，香得人直咂嘴。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满桌子的菜拍了一圈，又夹起一块扒肘子怼到镜头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家人们，我真不是来蹭饭的，但这肘子，太顶了。”


    直播间里又是一阵沸腾。


    弹幕从屏幕底下涌上来，密得几乎遮住了画面。


    “我靠，这席面，比我家过年还硬。”


    “红烧肉那个颜色，谁懂啊，一看就是柴火灶炖的。”


    “整鸡整鱼，四喜丸子，扒肘子……这是丧宴？这是满汉全席吧！”


    “宋家也太敞亮了，博主都请进去吃，格局打开。”


    “不是直播民间葬礼吗？怎么成吃播了？给我看饿了。”


    “现在赶过去送礼，还来得及不？”


    “我随礼，外卖小哥能上门取餐不？在线等，挺急的。”


    “家人们，我截图了，回头我办事，席面就按这个标准来。”


    “前面的，你办事的时候记得叫我，我随二百。”


    “我随二百五，能坐上首不？”


    吃到后半程，桌上的菜还没见底，后厨又端上来一盆盆热汤，有丸子汤、有鸡汤、有酸辣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有人连喝了两碗汤，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直叹气：


    “我今天是来拍葬礼的，结果吃撑了，这像话吗？”


    旁边的人接茬：


    “像话，太像话了，宋家这席面，撑死也值。”


    除了弹幕，评论区也没闲着。


    有人把满桌菜的照片拼了个九宫格，配文：


    “今天跟着直播云吃席，菜单如下。请问，这桌在哪个村？我导航已经打开了。”


    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复。


    有人问：“随礼三百够不够坐小孩那桌？”


    有人感叹：“好多年没吃过这种真席面了，好想赶过去随礼。”


    还有人认认真真算了一笔账：


    “按这菜量和烟酒档次，一桌怎么也得两千起步，宋家摆了几十桌，这是真下本钱哇。”


    有个博主边吃边开了个投票，标题是：《你觉得宋家席面能打几分》。


    选项却只有两个：“满分”和“超满分”。


    评论区清一色好评。


    有人喊：“超满分，不接受反驳”。


    有人说：“我给一百二十分，多出来的二十分给主家的热情”。


    还有人补了一句：“扣分项只有一个——我没吃着。”


    接着，博主好像发现了什么，将镜头一转，对准了院门口那副超长的挽联。


    那是安柠请刘先生亲笔写的。


    白纸黑字，从院门横梁一直垂到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足有一人多长。


    字是用大号斗笔写就的，楷书带行，笔画粗重，墨色浓得发亮，起笔收锋处力道呼之欲出。


    风一吹，纸面微微鼓起，字迹印在晨光里，笔画像是活的，直往人眼睛里钻。


    上联：一世操劳 育得满堂儿孙 此去泉台应含笑


    下联：半生勤俭 赢得乡邻敬重 今归净土亦留芳


    横批：懿德长存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弹幕又缓缓滚起来。


    先是有人弱弱地发了一条：


    “等等，我小学文化，这挽联……我居然看懂了，还看哭了，这正常吗？”


    底下立马有人接：


    “不正常，我博士，也哭了，咱俩一起不正常。”


    “一世操劳，半生勤俭。这八个字，我奶奶配得上，我姥姥也配得上，千千万万个老太太都配得上。”


    “楼上的，你的话，把我整破防了，呜呜呜，想我奶奶了。”


    “这挽联写得是真讲究，一看就是老辈子的手笔，真有文化底蕴啊。”


    “活了几十年，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白喜事。”


    “这席面，这待客，这挽联，老太太走得体面，活着的人也体面。”


    “哎，我大抵是疯了——看个直播，又哭又笑，嘴角流眼泪，眼睛流口水……”


    底下立马有人接：


    “前面的你清醒一点，你那是嘴巴馋了、眼睛尿尿了，五官各忙各的。”


    “笑死，这人已经语无伦次到五官错位了，但莫名很精准是怎么回事？”